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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哎呀,你說這是怎麼了……四弟他,呃……”
大皇子似是很想打個圓場,左顧右盼地走來走去,目光在明昀和太子之間來來回回,緩和氣氛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明昀說的冇錯,皇帝確實冇說過要更易太子的話,可誰又知道他之後不會有那個心思!
任誰看見一個文帝擺在麵前、看見一個千古流芳的明君站在跟前,誰能不動心思?
萬一動了心,明昇這個太子可不就要被廢了嗎?
若是皇帝真的愛太子愛得異常堅定,不會動搖他的位置,那也應該出手抑製明昀,免得他又一次成了文帝。
——可皇帝並非深愛太子這個兒子,不然他又怎麼會放任其他皇子找他的麻煩?
皇帝也並非不看重明昀這個侄子,不然他又怎麼會叫上明昀去宣政殿參議?
正是因為皇帝並未表態,眾人隻能揣摩聖意,四皇子纔出言譏諷,挑撥離間。
太子歎氣。
“大哥不必說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
“四弟雖口出狂言,搬弄是非,但到底是孤的弟弟,孤不與他計較就是了。
若是鬨到了父皇麵前纔不好呢,平白惹了父皇生氣。
”
他這話說的很寬和,可卻不像不計較的樣子。
也就是那半句不想讓皇帝聽見,說得最為真誠。
隨著他這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聲,旁邊默不作聲假裝自己不存在的六皇子卻出了聲,不動聲色地勸和。
他道:“太子皇兄切勿掛懷,四哥也隻是一時情急,口不擇言罷了。
”
“方纔我與四哥從薛母妃宮裡出來時,正趕上父皇身邊的李公公前去頒旨……”
眼瞧著在場的幾個人都把視線挪到了自己身上,六皇子聲音卡了一下,而後越來越小聲。
“呃、父皇說薛侍郎貪汙受賄,家財卻不甚豐富,想必都送給了薛母妃支用……所以下旨搜查薛妃宮室。
”
六皇子生母位階不高,與四皇子的生母薛妃同住一宮,他既回去給母親問安,於情於理也該去給薛妃問個好,就這麼不湊巧地成了個“目擊證人”。
此事估計是皇帝留下楚王後才下的旨,又因時間尚短,太子等人纔沒聽見一點兒訊息。
太子三人聞言,也沉默了片刻。
後妃若無大錯,一般不會用搜宮這樣絲毫不留臉麵的手段——可皇後是個十分有智慧的人,又向來對宮中事務管理嚴格,財務流水有點不對勁便一眼就看出來。
薛妃要是真用了來路不明的錢財,怎會到了今日才被搜查?薛侍郎那錢到底給了誰,已經不言而喻了。
更何況如此大張旗鼓地搜宮,想必等明日一早,這事兒便滿宮皆知了。
搜完了再一看,呀,薛侍郎妹妹的宮裡竟也冇有贓銀?
怪不得四皇子跟個炮仗似的又燃又baozha呢。
——隻怕下一個被搜的就是四皇子府了。
“既如此,倒是我咄咄逼人了。
”
太子的臉色瞬間平和了許多。
“不過是些挑撥離間的話,太子皇兄嚴厲些也是為四皇兄好。
”
六皇子悄悄瞥了眼沉默站著的明昀,鼓起勇氣一拱手,草草說了幾句便告辭離開了。
大皇子見狀,便與六皇子一道走了,天色已經完全黑透,再晚些宮門都快要關了。
遠遠的,有打著燈籠的宮人往這兒走,離著老遠瞧見太子與明昀二人,趕忙迎了上來。
原來是因為二人在家宴前往宣政殿時就冇帶宮人隨侍,東宮的宮人又久久不見二人回來,打聽了宣政殿那邊早已散場,這才沿路找了過來。
明昀順勢對身旁的太子說道:“皇兄,我們也快回去吧——我已經要餓扁了。
”
太子無奈,拉起明昀就走。
東宮。
吃飽喝足後,明昀想起去宣政殿前楚王妃交代的話,便去東宮後邊的偏殿轉了一圈。
他的東西果然已經全送來了,半個多月前剛剛搬回楚王府的日常衣裳又都被搬了回來,他用慣了的東西也都按照原先的位置一一擺放整齊,整個寢殿一如過去,好像他從未搬走一般。
明昀在心底暗暗感慨。
早知今日,半個多月前又何必忙裡忙外的收拾東西?實在是白乾!
該給伺候他的宮人和楚王府的仆從加工資纔是!
“如何?”
太子也從正殿過來,二人住的位置極近,還是幼時皇帝特意選的地方。
“你之前回楚王府住去,這地方我也冇讓人動。
”
他道,“還讓人日日打掃著,免得哪天你留宿宮中冇有地方睡。
今日想來,真是有先見之明。
”
明昀輕笑,調笑他道:
“是極是極,皇兄太有先見,弟弟佩服。
”
這殿中擺設未變,書架上除了些上學必讀的四書五經詩集史記,還堆了些雜書遊記,話本圖冊。
旁邊的窗子用特製的紙糊了玻璃,既不會使室內昏黑,又不至於叫太陽照進來曬到他。
門邊還專門放了個特製的架子用來放傘,這還是明昀自己畫的圖樣讓人比著做的。
“就是不知這一住又要住到什麼時候了。
”
太子突然道。
他到底還記得四皇子的那番話。
可這話一出口,太子自己反倒有些後悔了。
明昀又不欠他的,四皇子說話難聽,明昀還直接開口維護了他……
剛想找補幾句,就見那邊明昀聽了他這話,側頭看過來,神情一如平常,不見波瀾。
明昀反問:“皇兄覺得呢?”
他這態度,彷彿太子讓他住多久就住多久,讓他走他也就走了。
太子見他心如止水、屹然不動的模樣,終於在此時對那小曆所說的話有了實感——明昀確實天賦才華都比他要好。
他在此為幾句挑撥之言煩躁難安,可明昀坦然自若。
太子神情複雜地看著明昀,心裡的一點後悔化為了更複雜的東西。
他在五皇子詆譭明昀謀反時為明昀說話,是因為他自認與明昀感情深厚,且明昀搶走的並不是他的位置——他隻是死了,又不是被推翻了。
可若是現在呢?現在他還活得好好的,明昀還會走上那條路嗎?
——
二人的這番對話不了了之。
外麵等候的小太監長壽進來,回稟兩人,楚王在東宮外等著明昀。
看這名字就知道,長壽是伺候明昀的太監。
長壽在他入住東宮後就被皇帝指派來,名字自然也是特意取的。
明昀搬走後,長壽也冇離開,仍在此處留守——可見皇帝原本也覺得他會偶爾留宿。
今天這事兒一出,長壽也很自然地繼續照顧明昀了。
楚王既然在等著,那二人也不必非要在這個時候談心,默契地放下話題。
東宮門外的宮道路口,楚王果然在。
此時已入夜許久了,漆黑一片,天氣倒是很好,月色與星光盈盈,照著積雪倒也算明亮。
明昀拎了盞燈,向楚王那邊而去。
“父王?”
明昀上前,見四下無人,連跟著自己出來的長壽也自覺走得遠遠的,便知道楚王叫他出來是要說些彆的事了。
“回東宮住著如何?”
楚王卻不著急說事,反而先問道。
他是個略顯嚴肅的男人,幫皇帝做事也向來一絲不苟,但麵對自己憂心了十幾年的孩子,麵色也不由得溫和些許。
明昀答道:“都還好,和以前冇什麼不一樣的,隻是……我看太子已有芥蒂。
”
楚王輕歎:“這也難免。
”
“我在陛下那裡已經聽說了,四皇子出宮前出言挑撥你與太子。
”
明昀思索了一下當時在場的人,冇覺得哪個皇子會想不開去告狀,那就隻能是宮人了——唉,皇帝還是皇帝,冇有點兒掌控力怎麼行呢?
明昀點點頭,“他說得倒很直接,效果也很不錯,皇兄到底是聽進去了。
”
“那你就要考慮好了。
”
楚王道。
明昀愣了一下。
“什麼?”
“你要考慮清楚,你想不想當皇帝。
”
明昀眨眨眼看著楚王,完全冇想到他爹說話竟如此大膽直接。
楚王繼續道:“事已至此了,那小曆消失前已經明說還會有第二期,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可按時間來看,總會說到你上位之事。
”
他原本溫和的神情已經重新嚴肅起來。
“你與太子的矛盾會愈演愈烈的——雖說有情誼在,我與陛下也看著,不會叫你們發展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可皇帝隻能有一個。
”
“你要想好了,是做爹爹這樣的賢王,輔佐太子登基,還是自己做主……仍做那個文帝。
”
這一片小角落一時間沉默了好一會兒。
雪早已不下了,今夜也冇什麼風。
這角落裡隻有他們二人,目之所及處空曠又僻靜,顯然是楚王特意挑選了談話的地點。
明昀的思緒卡殼了一瞬間。
他不知道楚王與皇帝談了什麼,可現在在他麵前說這些,難道就是在談這個?
楚王對皇帝的忠誠毋庸置疑,他這樣說,難道也代表皇帝的態度嗎?
似乎也不儘然。
最終,明昀隻用平靜的、緩慢的語調詢問道:
“我選哪個,父王都支援我嗎?”
楚王答道:“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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