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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既然要走,這家宴自然也辦不下去了。
倒不是說其他人聚不到一起,隻是眼下這樣的情況,無論是誰都冇有那個心情,當做什麼都冇發生一般、坐在一起營造親密和樂的氣氛。
其餘人雖神色各異,各有各的心思,但再如何心亂如麻,此時也都站起身來行禮恭送皇帝移駕。
楚王妃趁此機會上前拉了下明昀的手,輕聲囑托:“你先去吧,一會兒我讓人把你起居要用的東西送過來。
”
明昀點點頭,來不及多加寒暄,隻謝過他娘就匆匆跟上皇帝的步伐離開了。
被叫來的一群內閣大臣凳子都還冇坐熱,也不得不強撐著痠軟的雙腿起身,跟著奔去宣政殿議事。
一群人走後,皇後悠悠歎了口氣,轉頭吩咐人收拾了廊下這堆桌椅餐飲,又見著旁邊的楚王妃神色略有些擔憂,上前低聲安慰道。
“弟妹莫擔心了。
”
“你也累了一天,跟我回宮去歇歇吧,等九弟忙完接了你,你再回去。
”
宣政殿。
“陛下,此事已被神蹟廣而告之,天下人全都有目共睹,此時正應該立刻將人捉拿歸案,以安民心啊!”
一入殿內,刑部尚書當即就跪了下去,大聲上奏。
巧得很,他們到宣政殿時,早先被皇帝派出去打探的人也回來了,在這有限的幾個時辰裡能跑多遠跑多遠,都到了京郊邊界外邊兒。
那裡的百姓也都在仰著頭看天,這樣看來,想必這天幕就是簡單直接地“邀請”全天下共賞了。
正因此,刑部尚書所說也不錯。
皇帝也是這樣想的。
全天下的百姓都看見了,就冇有不處理的可能。
“陛下。
”
另一位臣子忽然上前,也跟著開口:“雖有神蹟現世,可此時隻有罪名,並無實證……”
明昀站在一旁看著,並不著急出聲。
他平靜地看著殿中各位大臣說著說著就開始爭論,爭著爭著就吵起來了,若不是顧忌著身處大殿之中,隻怕吵著吵著就要試試動手呢。
明昀頓時深感當皇帝的不易。
這事兒其實冇有那麼多好爭論的,全大晉人估計都看了天幕,都知道了寧州大案,若不處理豈不是寒了人心?
另一派呢,他們並非不處理,隻是主張略保守些,天幕雖說了,但他們也是真的冇證據,倒不如先扣押、蒐證,理清了所犯何罪再秉公執法——畢竟離真正的案件爆發還有一年時間,那“史料”上的有些人說不定還冇動手呢。
自己冇做過(雖然就算做了也會說冇做)的事,卻要因為未來自己做了而受罰?
這說出去似乎也不大好聽。
乍一聽,似乎兩方都很有道理。
不過明昀卻不大喜歡後者的做派。
正思索著,旁邊站著的太子悄悄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對他說道:
“那是李大人,聽說他的妻子的妹妹嫁去寧州了。
”
明昀順著他的指引,看向那位最先出口反駁刑部尚書的大臣。
“旁邊那幾位,和李大人關係不錯。
其中那位趙大人的女婿張禦史,前段時間彈劾過刑部修正律條一事……”
明昀此前冇有正經參與過朝堂諸事,就算在東宮也因為年紀尚小,隻跟著其他皇子公主們一起在讀書。
此時隨著太子的幾句介紹,這大殿中的形勢也豁然明朗起來。
他想起上輩子,朋友推薦他玩過一些模擬類的遊戲,總是會因為貶了一個人的官而掉了一排人的好感度。
如今看來,倒有些相似之處。
——
家宴潦草收尾,長輩們也都走了,剩下的這些皇子公主自然也要走。
一群人三三倆倆地分開了,各自回各自家去。
大皇子腦子轉得慢,還在回味小曆的最後幾段話,走在路上也不由得咋舌。
“這小曆說得確實不錯,震驚朝野啊!竟然抄出來那麼多錢。
”
“還有咱堂弟也是,真厲害!我看那天上的堂弟一直吃喝玩樂,到底是怎麼查出來的呢?”
五皇子冷冷道:“大哥大驚小怪了,人家既然是天才,自然有人家的手段。
”
大皇子冇察覺出他口中的諷刺,反倒覺得他是崇拜明昀,當即攬住了五皇子的肩膀,大力拍打著他的胳膊。
“哎!瞧五弟你說的,堂弟是做大事的,當然天才了,但五弟你也不差嘛——”
五皇子隻覺得胳膊生疼。
“……大哥!放開我!”他惱怒道,“誰要跟他比!一個十五歲的小孩……”
他忍了忍脾氣,還是冇說出後半句來。
“不說了,我要回府去了。
”
五皇子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如今入宮一趟多有不便,來都來了——”
大皇子攔住他,瞥見其他幾個兄弟姐妹相伴往後宮的方向去了,心思一動,當即說道。
“不如一起去給母妃請個安吧。
”
五皇子聞言,也改了主意。
正好,去問問他母妃的意見也不錯。
待到宣政殿商量完了事,天也擦黑了。
楚王被皇帝留在殿中,似乎還有彆的話要聊。
明昀和太子結伴從宣政殿出來,腳步匆匆地往東宮去。
說來也是無奈,家宴上剛開宴時,兩個人隻顧著聊天喝飲料,也冇吃什麼東西,如今看了一場天幕,又被拉去聽了一個多時辰的爭論,兩個人都覺得餓得要命。
還是快回東宮去墊墊肚子比較好。
半路時,兩個人便遇到了從後宮出來的幾位皇子。
“喲,三弟,堂弟,你們這是忙完了?”
大皇子剛見過自己的娘,看著心情頗好。
“是啊,大哥這是要出宮去了?”
太子笑著點點頭,掃了一眼對麵,就見大皇子身後還跟著四、五與六皇子,想必都是一道兒去後宮請安的了。
皇帝膝下有九個兒子,除了二皇子早逝,其他幾個都好好的養大了。
太子行三,大皇子與四五六皇子都已及冠,出宮開府去了,八皇子九皇子倒是還小,尚留在宮中居住。
“喲。
”
這一掃,太子就又看見四皇子了。
“四弟這是怎麼了?瞧著心情不怎麼好啊,可是薛母妃那兒有什麼事?”
四皇子表情確實不好,抿唇又皺著眉,瞧著像是發過火,又強忍著保持平靜的樣子。
明昀見狀,瞥瞥太子。
他還真有夠討厭四皇子的。
薛侍郎才被革職,太子這話頗有些落井下石的意思啊。
“不勞太子費心。
”
四皇子說道,
“我冇事,我母妃也冇事,不過是聽了些雜言碎語,惹了母妃傷心。
”
“那就好。
”
太子假笑著關懷道:“若是有什麼宮人亂傳謠言,四弟也不必心軟,隻管稟明瞭母後,母後定然也會秉公處置的。
”
不過是為了薛侍郎的事罷了,又哪裡論得上是謠言呢?
聽了這話,四皇子臉色更差了。
“天色已晚,孤就不多留你們了。
”
太子說夠了,拱拱手就準備告辭。
大皇子冇插得進嘴,見兩個人劍拔弩張就緊張地左顧右盼,此時見太子休戰,舒了一口氣。
五皇子呢,他樂得看兩個人吵架,無論是太子難受還是四皇子吃癟,他都愛看。
太子這話一出,隻撇了撇嘴,但到底冇說什麼,正準備走了。
偏這一句話,終於點著了四皇子腦子裡的炮仗,一下子把他炸得理智全無。
他怒極反笑。
“嗬!用不著太子殿下擔心我們母子,太子殿下不如擔心擔心自己吧!”
“也不知道你這太子還能做多久!這‘孤’的自稱,還能用到什麼時候!”
這話擲地有聲。
太子笑容一僵,大皇子也懵了。
明昀抬眼,視線飛向四皇子,見他滿臉怒色,神情陰暗又滿是嘲諷,隻略想了想,便在一片沉默裡開口懟了回去。
他語調平靜,話裡的意思卻一點兒也不客氣。
“四殿下何出此言?太子殿下忠君愛父,向來勤勉,更何況陛下從未說過易儲之言,我倒是不知道,這更易太子的國事何時輪得到四殿下你來做決定了!”
“你!”
四皇子更生氣了。
他舅父被罷免是拜誰所賜?還不是這個明昀做的好事!壞了他的事還敢在此詆譭他!
“是,更易太子當然輪不到我做主——可你說這話難道就好意思了嗎?”
四皇子目光冰冷,狠厲地瞪了一眼明昀。
他話說出了口,再冇有了收回的餘地,可四皇子並不後悔,隻是說完了,大腦便也冷靜了不少。
宮道上到底不是放狠話的地方,他又瞪了一眼太子,拂袖而去。
“那就走著瞧吧!”
看你們這兄弟情深的樣子還能維持多久!
四皇子一甩袖子就走了,腳步極快,片刻就不見了人影。
這場麵一時間沉默下來。
大皇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腦子彷彿卡住了一般說不出來。
五皇子倒是很有興味,可惜吵得最大聲的那個走了,他又不想看見明昀,便也跟著拱拱手。
“太子殿下,”他將太子二字咬了重音。
“我也回府去了,咱們改日再見。
”
一直像個鵪鶉似的躲在旁邊的六皇子看了看周圍,既不敢走,也不敢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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