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行金色的內心獨白，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天幕之上，也刻在了陸家莊數千人的腦海裡。
整個會場，寂靜無聲。
先前那些嘲諷、質疑、看熱鬧的聲音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荒唐、震驚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的沉默。
郭靖的嘴巴半張著，他看看天幕，又看看角落裡的楊過，粗獷的臉上寫滿了不解。他拍了拍黃蓉的肩膀，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蓉兒，這……這是什麼意思？過兒他……自卑？”
黃蓉沒有回答。她的手心一片冰涼，聰慧的頭腦第一次感到了一絲混亂。她一直認為楊過是敏感、偏激、自尊心過強，像一頭難以馴服的孤狼。可“自卑”這兩個字，像是從另一個角度，為她開啟了一扇從未窺探過的窗。她再去看那個少年，隻見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的表情，整個人縮在廊柱的陰影裡，彷彿想把自己從這個世界上藏起來。
而全場風暴的中心，郭芙的反應最為劇烈。
“胡說！一派胡言！”她尖叫出聲，聲音都有些變調。那段文字對她的衝擊，遠比“婚後帶娃”還要大。
“桃花？我纔不是桃花！還有，誰要他覺得我好看了？臭小子，小混蛋！他怎麼敢……他怎麼敢這麼想！”
她語無倫次地反駁著，可那通紅的臉頰和微微發顫的劍尖，卻暴露了她內心的慌亂。被一個自己從小就瞧不起、處處作對的人，在心底裡這樣珍視地評價，這種感覺，讓她既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難堪，又有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分辨的異樣。
“芙妹！你別信！這肯定是妖術！”
兩個幽幽轉醒的聲音傳來，武敦儒和武修文掙紮著爬起來，正好看到那段文字，再次受到重創。他們一左一右護在郭芙身前，怒視著楊過，彷彿他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人。
“楊過！你這個卑鄙小人！定是你用了什麼妖法，迷惑天幕，汙衊芙妹的清白！”武敦儒色厲內荏地吼道。
楊過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臉頰燒得厲害，像是被人當眾剝光了衣服，連同心底最隱秘的疤痕都公之於眾。他沒有理會武氏兄弟的叫囂，目光越過他們，直直地落在了那個紅衣少女的身上。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火氣：“怎麼？郭大小姐，被我這種人偷偷想著，讓你覺得很噁心嗎？”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進了郭芙的心裡。她看著楊過那雙泛紅的眼睛，裡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有羞辱，有憤怒，還有一絲……委屈？
她張了張嘴，那句“當然噁心”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天幕上的畫麵再次流動起來，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桃花林的場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間雅緻的書房。
畫麵中，年幼的黃蓉正手把手地教小郭芙寫字。小郭芙嘟著嘴，一臉的不耐煩，毛筆在紙上劃得一塌糊塗。
“芙兒，用心些！這‘芙’字，是你郭伯母和我為你取的，‘芙蓉’之意，要寫得好看才行。”黃蓉溫柔地勸導。
“不寫了不寫了！好難看！”小郭芙把筆一扔，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黃蓉無奈地搖了搖頭，讓她去玩了。
鏡頭一轉，到了深夜。
一道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進了書房。正是小楊過。
他走到書桌前，借著月光，看著那張被郭芙弄髒的宣紙。然後，他撿起那支被丟掉的毛筆，蘸了蘸清水，在一塊石板上，開始一筆一劃地練習。
沒有燈，他就著月光。沒有紙，他就用石板。沒有墨，他就用清水。
一遍，兩遍，十遍，百遍。
那個“芙”字，從歪歪扭扭，到初具雛形，再到工整秀氣，最後，竟寫出了幾分黃蓉親筆的風韻。
月光下，小楊過的額頭上全是汗，可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天幕上，金色的內心獨白再次浮現。
【少年楊過內心獨白（桃花島時期）】
【郭伯母說，這是芙蓉的‘芙’。芙蓉花……一定很好看吧？和芙妹一樣好看。】
【她不喜歡寫字。如果我學會了，以後是不是可以幫她寫？】
【不行。她要是知道我偷學，肯定又會罵我。還是……不讓她知道好了。】
整個陸家莊，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如果說剛才的“桃花論”隻是少年朦朧的好感，那麼這深夜練字的場景，所展現出的那份小心翼翼、那份卑微而又執著的用心，則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這哪裡是他們以為的那個桀驁不馴的楊過？
這分明是一個……將所有心思都藏在心底，不敢讓人知道的孤單少年。
“這……這小子……”全真教的丘處機看得眼眶都有些發熱。他想起了楊康，想起了穆念慈，心中五味雜陳。若是念慈還在，看到自己的孩子這般……該有多心疼。
郭靖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他是個粗人，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但他看得懂畫麵。他看懂了那個孩子在月光下的孤獨，看懂了他對女兒那份笨拙的善意。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他這些年，是不是……太忽略這個孩子了？
黃蓉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幸好被郭靖扶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桃花島的武學和知識，她和靖哥哥從不避諱楊過，但楊過性格要強，從不主動開口去學。她以為他是不屑，現在看來，他不是不屑，是……不敢。
他怕被拒絕，更怕被郭芙看不起。
所以，他選擇用自己的方式，在暗中，偷偷地學。
而郭芙，她看著畫麵裡那個在石板上反覆書寫的瘦小身影，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悶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來了。後來有一次，黃藥師考校她的功課，讓她默寫詩詞。她忘了好幾個字，急得快要哭出來。是楊過在旁邊“無意”中踢倒了書架，一本攤開的詩集正好落到她麵前，讓她解了圍。
當時，她還以為是巧合，甚至還罵了他一頓，說他毛手毛腳。
現在想來……那哪裡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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