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那一聲悲愴的嘶吼,如同重鎚砸在冰麵,將陸家莊內那片因真相而凝固的死寂,砸出了千萬道裂痕。
他跪在那裡,一個身高八尺、威名震天下的男人,平生隻跪天跪地跪父母師長,此刻卻朝著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跪下了他那從未彎曲過的膝蓋。
這一跪,跪的是他遲來的歉意,跪的是他身為長輩的失職,更是跪那份被他忽略了整整一個童年的、沉重而卑微的守護。
全場,無一人敢出聲。
那些先前還對楊過抱有微詞的江湖人,此刻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無數個耳光。
他們看著那個跪地的偉岸身影,再看看那個因極力隱忍而劇烈顫抖的孤單背影,心中隻剩下無盡的震撼與愧疚。
而郭芙,早已被這驚天動地的一跪,給震得魂飛天外。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彷彿連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爹爹……跪下了?
為了楊過……跪下了?
那個念頭,那個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絕倫的念頭,在這一刻,不再是猜測,而是化作了一把燒紅的、無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她的心上。
原來……他不是討厭我。
原來……他隻是……自卑?
“自卑”這兩個字,對郭芙而言,比天幕上任何一個古怪的辭彙都要陌生。她生來便是郭靖黃蓉的女兒,是桃花島的小主人,是江湖上人人艷羨的天之驕女。她的世界裡,隻有驕傲、讚美和理所當然。她見過怯懦,見過諂媚,卻從未真正理解過,那種發自骨髓、覺得自己不配活在陽光下的卑微,到底是怎樣一種感覺。
可現在,天幕用最殘忍的方式,讓她“看”見了。
她看到了那個在破廟雨夜裡與野狗搶食的孤兒,也看到了那個在桃花島明媚春光裡被眾星捧月的自己。
她看到了那個在柴房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身影,也看到了那個在父母懷裡撒嬌任性的自己。
他不是討厭她,他是覺得,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不是譏諷她,他是害怕,怕自己身上的泥濘,會弄髒她那身漂亮的紅裙子。
那句最傷人的“草包”,不是厭惡,而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將她從死亡線上推開的、最笨拙的辦法!
他用自己的名聲,用她對他的憎恨,給她鑄了一麵救命的盾牌!
這個認知,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輕易地就剖開了她多年來用驕傲和厭惡築起的堅硬外殼,露出了裡麵那顆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世界的、柔軟又愚蠢的心。
“哇——”
郭芙再也忍不住,壓抑了許久的哭聲,在此刻徹底爆發。那不是委屈的抽泣,也不是憤怒的尖叫,而是一種發自肺腑的、充滿了無盡悔恨與心痛的嚎啕大哭!
她哭自己蠢,哭自己笨,哭自己有眼無珠,錯把世上最珍貴的守護當成了最惡毒的挑釁!
“靖哥哥,快起來!”
黃蓉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臉上淚痕交錯,也顧不得擦拭,急忙上前去攙扶自己的丈夫。
郭靖卻執拗地跪在地上,虎目含淚,望著楊過的背影,聲音嘶啞:“蓉兒,是我對不住他,是我對不住義弟!我把他帶回桃花島,卻從未真正關心過他心裡在想什麼!我隻當他性子頑劣,卻不知他……他心裡竟藏著這麼多的苦!”
黃蓉的眼淚再次湧出,她何嘗不是如此?她自詡聰明一世,卻從未看懂過這個寄人籬下的孩子。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背對眾人的黑衣少年,終於動了。
他的肩膀停止了顫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隻見楊過的臉上,早已沒有了那標誌性的譏誚與冷漠。他的眼眶通紅,那雙總是燃燒著不馴火焰的眼睛裡,此刻是一片死寂的荒漠。他沒有看跪在地上的郭靖,也沒有看哭得撕心裂肺的郭芙,他的目光空洞地掃過全場,掃過那些或同情、或愧疚、或震驚的臉。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囚犯,被綁在刑台上,供天下人參觀他內心最醜陋、最卑微的傷疤。
這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比任何刀劍酷刑都更加讓他難以忍受。
他寧願他們恨他,寧願他們罵他,也不要這種……帶著憐憫的同情!
而郭芙,在看到他轉過身來那張蒼白如紙的臉時,哭聲戛然而止。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要無法呼吸。
她想衝過去,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想告訴他“對不起”。
她的腳,不受控製地向前邁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讓全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楊過的身體猛地一震,那空洞的眼神瞬間聚焦,落在了向他走來的郭芙身上。
她來了。
那個他隻敢在陰影裡偷偷仰望的太陽,朝他走過來了。
她臉上還掛著淚,那雙總是盛滿怒火的杏眼裡,此刻是他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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