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行沉重如山的問題,懸浮在天幕之上,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無形的鉗子,死死地扼住了陸家莊所有人的喉嚨。
【既然如此深情,為何又要處處退避?】
【既然願為她生死,為何不敢靠近一步?】
先前那因真相揭露而掀起的巨大情感浪潮,在這兩句拷問之下,驟然凝固。是啊,為什麼?這個問題,比之前所有的盤點都更加誅心。它不再是揭露事實,而是在剖析靈魂深處最根本的怯懦與矛盾。
郭芙的哭聲,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猛地抬起頭,那張掛滿淚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與所有人相同的、極致的困惑。她不懂。她真的不懂。如果天幕上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在背後為她做了那麼多,甚至不惜以性命和名聲為代價來守護她,那他為什麼……為什麼表現出來的,永遠是那麼傷人,那麼疏離?
那句“草包”的真相,將她心中最深的怨恨連根拔起,卻也留下了一個血淋淋的、無法理解的空洞。
郭靖粗重的呼吸聲在黃蓉耳邊響起,這個耿直的漢子,此刻腦子裡已經是一團亂麻。他看著那個依舊用脊背對著世界的少年,看著自己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女兒,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包裹了他。他想上前去,想拍拍楊過的肩膀,想告訴他“好孩子,郭伯伯都明白了”。可那兩行字,卻像一堵無形的牆,擋在了所有人麵前。
黃蓉的手心沁出了一層冷汗。她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接近答案,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加心驚。她想起了楊康,想起了那個敏感、自負又極度自卑的男人。難道……難道過兒他,終究還是沒能擺脫他父親留下的陰影嗎?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命都肯給,卻連一句軟話都不肯說?”
“難不成……這楊過小子,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人群的竊竊私語,像是細密的蟲豸,啃噬著現場這脆弱的平靜。所有人都成了猜謎的凡人,而謎底,隻有那天幕和那個孤僻的少年知曉。
就在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天幕金光再閃,似乎是受夠了這群凡人的愚鈍,決定親自揭曉答案。
【因為,在他的世界裡,她是太陽,而他,隻是陰影。】
【陰影,如何敢去擁抱太陽?】
這兩行帶著悲憫與嘆息的文字浮現,讓眾人心頭又是一震。太陽?陰影?這是什麼比喻?
還沒等他們細想,天幕的畫麵,便以一種前所未有、充滿了壓迫感的視角,轟然展開!
這一次,不再是第三方視角的偷看,也不是內心獨白的文字。這一次,天幕的視角,變成了楊過的第一人稱視角!
整個陸家莊的數千人,在這一刻,彷彿靈魂出竅,集體附身到了少年楊過的身上,用他的眼睛,去看他的世界。
畫麵亮起。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小小的、髒兮兮的手。周圍是破敗的屋簷,陰冷的雨絲順著瓦片的縫隙滴落,砸在臉上,冰冷刺骨。遠處,是幾個孩子追逐打鬧的笑聲。而“他”的世界裡,隻有飢餓和寒冷。
【畫外音(楊過內心獨…白):“我是在江南的雨巷裡被人打大的。”】
畫麵猛地一轉,刺眼的陽光讓人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片爛漫無邊的桃林。一個穿著漂亮紅裙子的小女孩,像一隻驕傲的鳳凰,被兩個高大溫暖的身影牽在中間。郭靖的笑聲爽朗,黃蓉的眼神溫柔。他們在陽光下奔跑,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而“他”的視角,是從一棵巨大的桃樹後,偷偷地、羨慕地望過去。
【畫外音(楊過內心獨白):“她生來就在桃花島的春天裡。”】
畫麵的對比,簡單粗暴,卻又殘忍得讓人無法呼吸。
郭芙獃獃地看著天幕,看著那個從楊過視角裡看到的,無憂無慮、被父母寵愛著的自己。原來……在他眼裡,自己是那樣的嗎?像……像畫裡的人一樣?
天幕的畫麵,還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切換著,每一幀,都是一次公開處刑。
——視角切換到書房。郭靖和黃蓉正手把手地教郭芙寫字,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畫外音:“郭伯伯和郭伯母是她頭頂的天。”】
——視角切換到破舊的柴房。外麵風雨大作,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角落裡,抱著雙臂瑟瑟發抖。
【畫外音:“我頭頂,隻有漏雨的屋簷。”】
——視角切換到英雄大會的宴席上。郭芙坐在主位,眾星捧月,接受著來自五湖四海英雄豪傑的讚美與艷羨。她像一朵盛放的牡丹,高貴,耀眼。
【畫外音:“她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是天之驕女。”】
——視角切換到人群的角落。一個黑衣少年,獨自倚著廊柱,周圍的熱鬧與他格格不入。那些投向他的目光,帶著審視,帶著探究,帶著對“楊康之子”這個身份的猜疑。
【畫外音:“而我,是罪人的兒子。”】
一幕幕,一幀幀。
天幕用最殘忍的對比,將兩個孩子的世界,徹底撕裂開來,血淋淋地展示在所有人麵前。
一個是陽光下的寵兒,一個是陰影裡的孤狼。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