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的好!」
「你問我為什麼謀反!」
「謀反是為了自救!自救則必然冒犯根源!」
太子李承乾跪在地上,與李世民怒目而視。
眉眼中帶著幾分憤恨與決絕。
「你想讓魏王當十九年前的李世民,可我不想做十九年的大伯!」
「你問我為什麼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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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九年,大行高祖皇爺爺也是這麼問你的!」
「陛下!!!」
砰!
狠狠地拍向身前的椅背,兩鬢斑白的李世民怒喝道:
「承乾,我是在問你!」
「請陛下稱呼我為太子!」
同樣的憤恨瞬間壓了回去。
大殿之內瞬間一片寂靜。
群臣皆是默不作聲。
就連平日裡一張懟天懟地的魏徵,此時也是罕見的閉了嘴。
「太子……朕問你,你為什麼謀反!」
李世民聲音突然哽咽,想起十五年前繈褓中的承乾。
李承乾喉嚨裡溢位一聲冷笑。
「父親,您到底為什麼偏袒魏王!」
「你想立魏王做太子!」
「你想讓他住進武德殿,武德殿是什麼地方你也是知道的!」
「是,我是腿瘸,我冇有帝王之相,我現在又處處不如魏王了?」
「當年你提著大伯和四叔的人頭去逼宮的時候,你怎麼不問問自己為什麼要謀反!」
李世民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乾澀聲響。
太陽穴青筋突突跳動。
「取我馬鞭來!」
李世民的嘶吼震得梁間塵埃簌簌而落。
當馬鞭遞到手中,他看著兒子單薄的脊背,手卻在微微發顫。
這孩兒出生時難產。
觀音婢差點丟了性命。
自己發誓要將天下最好的碰到他麵前,讓他做大唐的下一任君王。
可現在……馬鞭破空的聲響裡。
李承乾猛然轉身抬頭。
帶著倒刺的馬鞭狠狠抽在他的左側眉角上。
一道道殷紅的血液在眉間不斷滴落!
「陛下用馬鞭,是家法還是國法!」
李承乾抹了把臉上的血,突然笑出了聲。
「如果是家法,陛下是替母親懲罰我嗎?」
「你還有臉提你的母親?」
「我吃母親的奶長大,為什麼不能提母親!」
「你忘了母親臨終前對你的囑託!」
「你給我住嘴!」
「你殺了你的兄弟!」
「承乾!」
「請陛下稱太子!」
李世民踉蹌後退半步。
馬鞭不自覺從手中開始脫落。
記憶裡那個軟糯著喊「耶耶」的孩童。
與眼前這個滿身戾氣的青年緩緩重疊。
「母親的話,陛下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
李承乾突然暴起,一把攥住馬鞭。
兩人幾乎臉對臉。
他盯著李世民,一字一句道:
「您將承乾置於東宮這烙鐵之上,卻讓李泰的魏王府門庭若市!
那些禦史的奏疏像刀子一樣飛來時,您可曾為兒臣擋過一次?!」
他的聲音破碎,帶著血氣:
「您說這是磨礪,是考驗。可兒臣每日看著鏡中,都害怕會變成另一個大伯!」
殿內空氣凝滯,死寂一片。
李承乾忽然低笑起來,肩膀劇烈顫抖:
「陛下,陛下可知兒臣每晚都在噩夢中驚醒。
夢見自己想大伯、四叔那樣。
被人砍下頭顱高懸城門?
兒臣怕,怕啊!」
他倏地撕裂錦袍,露出背上新舊疊加的瘀痕與傷疤。
「這些,都是恩師們,留在太子身上的『忠君』之道!
陛下……您可知這每一道傷,落下時有多疼?!」
李世民端坐在龍椅之上,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隻剩下可怖的蒼白。
李承乾緩緩站起身,患疾的右腳強行撐起身軀。
他看著李世民,神色平靜,譏諷道:
「我知道……我不是太子了!父親!」
李承乾眼中帶著一抹死灰,渾身上下透露出來的心灰意冷。
「我知道我明天就要身首異處了,但用不著陛下動手!」
「我現在就穿上皇爺爺賜給我的皇太孫冕服,提著青雀和稚奴的首級,拿著母親的靈位,自刎於母親墳前!」
「再讓人把我的眼睛挖下來,掛在玄武門之上。」
「我倒要看看你給後世做的好榜樣,看看後世有多少子孫提劍入宮!」
「到時候弒兄、囚父、霸嫂、殺子的父皇你啊。」
「那可真就是名副其實的千古一帝了!」
「你滿意了嗎?!」
……
三國,曹魏。
頭戴冠冕的曹丕冷笑一聲:「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手段是否光彩,很重要嗎?」
「最重要的是,誰能笑到最後!」
「誰能給天下,一個更好的交代。」
「若論手段,這世間,誰的皇位,又是乾乾淨淨的?」
……
大明,成祖時期。
「說起來,歷代雄主到了晚年,看太子的眼神都像看債主。」
朱瞻基偷眼去瞄身旁的父親。
朱高熾如老僧入定般紋絲不動。
朱棣瞥了一眼自己的胖大兒,冷哼一聲:
「明明都是千挑萬選的繼承人,怎麼越看越像討債的?」
「乖孫,你說是何道理?」
朱瞻基差點被口水嗆到,指著自己鼻尖:
「啊……我?」
始終閉目養神的朱高熾緩緩睜眼:
「因為龍椅會吃人。」
在朱瞻基驚恐的注視中,這位胖太子從容續道:
「皇帝坐在上麵,看誰都想搶位置。」
「太子孝順,覺得是裝模作樣;
太子能乾,覺得是耀武揚威;
太子低調,疑他收買人心;
太子張揚,罵他不知收斂。」
「更可怕的是...…」
朱高熾對著麵色鐵青的兒子微微一笑,「無論你做什麼,滿朝文武都會自動分成『太子黨』和『反太子黨』。」
「所以說當太子,最絕望的就是自己有個聖明的老爹。」
朱棣吹鬍子瞪眼,把茶盞重重拍在案上:
「放屁!」
「你絕望?絕望個屁!」
「老頭子纔是真絕望!」
「天天不是缺錢就是少糧。」
「老子打下的天下是給誰的?」
「老子都快成你的征北大將軍,到底誰纔是絕望?!太子!」
……
【太子李承乾,謀逆之罪,朝野俱知,依律當誅。
然太宗終究心軟,憶其幼時聰穎,不忍加刃,遂廢為庶人,徙於黔州。】
畫麵裡,那被廢的太子蜷縮在陋室草蓆之上,舊日榮光儘成夢魘,日夜啃噬著他最後的心神。
彌留之際,他口中喃喃,已分不清是呼喚父皇,還是詛咒命運。
【魏王李泰,雖未舉兵,然其廣結朋黨,窺伺東宮,實為禍亂之始。太宗為杜爭端,詔令貶謫,遷居均州。】
【最終,一向示人以弱、孝悌有加的晉王李治,得登儲位。】
畫麵定格。
那位看似溫良恭儉的晉王——李治,在眾人矚目下,向禦座上的李世民深深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