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鳳穀雖然被叫做穀,但其實是一片地勢崎嶇的山林,小道幽深難行,所有人隻能棄馬進入這片林子。
正值春夏之際,樹木鬱鬱蔥蔥,映的裏麵灰濛濛的,陽光從頂上的枝葉間篩下,化作遊動的光斑,在林間霧氣裏緩緩浮沉。
抬頭看,層層疊疊的綠意遮蔽了天空,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整座林子一點鳥叫蟲鳴聲都聽不到,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眾人前行踩過地上枯枝腐葉的咯吱聲。
“注意警戒。”越雪枝神情嚴肅的走在前方,高舉長槍提醒道。
所有人神情肅穆,手緊緊握住劍柄,成合圍之勢。
雲出岫也拿了一把劍,她跟著國師大人學過幾天拳腳功夫,雖然跟真正的高手沒法比,但好歹也有一點自保的能力,第一次經曆這種事情,怕自己會拖後腿,跟在越雪枝後麵緊緊挨著國師大人,以防一會兒越雪枝還要分神照顧自己。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雲出岫以為她們是不是走錯地方時,一支利箭突然從密林深處射來。
“小心……”
不等雲出岫提醒,越雪枝已經手起槍落,斬斷了那隻箭。
而後長箭接二連三的射來,越雪枝帶來的這隊兵卒顯然都是精銳,抬劍格擋將長箭一一斬落,連陸深和竹瑜清都身手不俗,隻有雲出岫被國師大人護在身後,一點忙沒幫上。
呃……
行吧,這裏的就她最菜,還是不出去添亂了。
雲出岫老老實實待在眾人的保護圈內,皺眉看著遠處不斷射來長箭的地方,已經有不少人影在向他們慢慢靠近。
近前來,雲出岫才發現那些人每個人都鐵盔覆麵,一身皮甲,裝備齊全,顯然如她們之前所料的那樣,不是普通山匪。
不過越雪枝也不是吃素的,手提長槍,一馬當先衝進了那群人中,一槍橫掃而過,瞬間就衝散了他們的攻勢,而後在人群中大殺四方,其他人配合著從外圍漸漸把這群人包圍起來,國師大人護著雲出岫站在一旁,偶爾解決一兩個漏網之魚。
這是雲出岫第一次經曆這種肅殺血腥的場麵,刀劍聲不停,鮮血很快染紅了地麵,她的鼻翼間滿是血腥氣,不斷有人倒下,有敵人也有自己人,但沒有人後退。
越雪枝承受的攻勢最多,身上也慢慢有了傷口,但這不妨礙她覺得越雪枝很強,在敵人的包圍中,一根長槍舞的虎虎生威,簡直是一槍一個小朋友,毫無敵手。
難怪百姓談起越雪枝的名字滿是誇讚與欽佩,說她是邊城的定海神針,緊緊一個名字就能引得敵人聞風喪膽。
“你覺得這種場麵殘酷嗎?”
雲出岫正看著麵前的場景沉思,一道輕問聲在耳邊響起,雲出岫一愣,是國師大人在問她。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國師大人,他的臉上褪去了平日的輕浮歡脫,一臉平靜的望著麵前的廝殺,眼中帶著她看不懂的意味,還透露出一絲悲憫,彷彿在為人類自相殘殺而感到悲傷,又彷彿高高在上的神祗俯瞰人間,疏離、漠然。
那一刻雲出岫突然覺得她好像從來都沒有看懂過師傅,就好像她真的不懂為什麽高高在上的國師大人非要收她一個在天闕城毫無存在感的公主為徒弟,認真的教導她各種知識,還非要帶她來民間走一遭。
明明他想收徒,多的是人畢恭畢敬求上門來。
雲出岫還沒迴答,就聽國師大人繼續道:“這還隻是小範圍的衝突,真正的戰亂要遠比現在更加殘酷,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人命在其間都隻是耗材,更是普通百姓的煉獄場,不知要犧牲多少人才能決出一位雄主,最後站出來平定天下。”
雲出岫隻愣愣的,有些不知所措,她前世生活在和平安定的國家,隻從史書的隻言片語中窺見一絲戰爭的殘酷,沒有真正見到過,對此也沒有多少實感,
但現在國師大人說的情況卻真的有可能發生在她身邊,或許就在不久的將來,畢竟國師大人跟她說過,周國的情況不容樂觀。
可是……
她又能做什麽呢?
為什麽國師大人好像對她寄予厚望的樣子?
就在兩人氣氛逐漸凝滯間,越雪枝那邊已經打完了,雖有傷亡,但也算大獲全勝,俘獲了十幾名山匪,竹瑜清和陸深帶人把俘虜全都綁起來。
越雪枝環視一圈,見沒她的事了,轉身提著滴血的長槍向雲出岫走來,見她在發愣,一隻手還在她麵前晃了晃,“岫岫,怎麽了?嚇到了嗎?”
隨後有些苦惱的皺了下眉,語氣中帶著懊惱,“場麵是有點血腥,你一時害怕也正常,是我的錯,不該這麽莽撞的直接帶你過來的。”
她平時已經習慣了,忘了岫岫還小,驟然見到如此場景,會嚇到她的。
雲出岫這才迴神,搖搖頭道:“還好,沒有害怕。”
隻是有些不習慣,不習慣人命如此輕賤,眨眼間就消逝了。
她還看到屍體中有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年,雲出岫記得他,在越雪枝人才輩出的隊伍裏並不怎麽起眼,很靦腆,話也少,其他人休息說笑時,他總是在一旁安靜的聽著。
越雪枝跟她說過,這個少年叫石生,父母都死在了外族人手裏,他也是越雪枝從外族人手裏救迴來的,本來把他救迴來後,越雪枝想把他送迴家鄉的,可是石生不願,他在家鄉已經了無牽掛,以後隻想多殺些外族人為父母報仇,懇求越雪枝留下他。
石生加入軍營後,訓練很努力,每次殺敵都衝在最前麵,尤其是殺外族人時,越雪枝也曾勸過他不用這麽拚命,可是石生依舊如此。
像石生這樣的人越雪枝手下還有很多,或者說天下還有很多,他們卑微如野草,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人隨意踩死。
可,不該是這樣的……
越雪枝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也看到了石生蒼白又沾滿泥土和鮮血的臉頰,沉默片刻道:“所有犧牲的將士都會帶迴去統一安葬,每年大家都會去看他們,他們不會孤單的。”
雲出岫點點頭,恍惚間眼前的一切有一瞬模糊,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
越雪枝伸手撫上她的臉龐,輕歎道:“是我的錯,不該帶你來的。”
剛剛一直表演木頭人的國師大人歎息一聲,摸了摸她的腦袋,“確實,都是小雪枝的錯,她不帶你來,也不會惹你傷心了。”
雲出岫:……
而後為越雪枝辯解了一句,“明明是師傅你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