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為何?
既然經過這幾天的考慮,綜合情報所探知,李善道終是否決了屈突通的建議,采用了他的建議,則若在用了他的建議後,潼關的戰事依舊在一定時期內冇有進展,他恐怕將難辭其咎。
徐世績屁股尚未坐熱,趕忙便又離席,躬身答道:“啟稟陛下,臣不過是僥倖料對。屈突公之議,實也有可采之處,然唯以臣愚見,現下不太合用耳。臣仍竊以為,集中兵力,全力攻關,方為當前宜用之策。若陛下已有決斷,臣願督率本部,勠力進戰,必為陛下破此潼關!”
“你說的是呀!屈突公之議,的確也不失為一條可用之策。隻是蒲津關把守森嚴,若欲從蒲阪潛渡,必定不易。屈突公此策雖好,暫時卻是用不得也。我意已決,懋功,便從你之議,暫不分兵,仍全力攻關!”李善道說出了自己的決斷,卻這一番話,接受徐世績建議的同時,也照顧了屈突通的顏麵,可見他待臣下的寬厚之心,頓了下,他又說道,“不過你願率你本部,勠力攻關雲雲,卻則不必。依舊照此前方略,繼續各部輪攻!”
說著,他站起身來,步到沙盤前,俯看了片刻潼關位置,輕拍了下沙盤邊緣,說道,“我就不信,以我數萬精銳,輪番進攻,竟攻不下此關!”補充剛纔的話,加上了一條命令,“自明日始,不僅白天攻關,晚上也要!日夜不停。傳我令旨,先登拔關者,千金之賞!”
帳中諸將齊齊起身,敲擊胸前鎧甲,行軍禮應諾。
李善道又看了會兒潼關,視線轉到了沙盤上的陝北方位,往下壓了壓手,示意諸將坐下,話題轉到了剛收到的劉黑闥、李靖所呈遞的這道奏疏上,說道:“新得黑闥、藥師上書。等卿等來時,我剛細細看罷。膚施城堅,他倆亦是連攻數日,無甚進展。此外,並有李世民親率精騎,屯駐臨真,虎視眈眈。他兩人擔心,若是師老城下,可能反為李世民所趁,故上書提議,不如分兵一部,西進弘化,拔克華池,以繞過延安,迂迴攻入上郡,從而調動李世民遣兵回援,以尋戰機。他兩人此議,我以為可用。用兵之道,向來正奇相合。李世民以段德操等堅守膚施、延安兩縣,自統精銳駐在臨真,他之此守禦之策,便是正奇結合。以守為正,以臨真之兵為奇。則黑闥、藥師所部,自亦當奇正相濟。以主力接著攻打膚施為正,以偏師繞襲上郡,擾其後方為奇。如此,以正破正,以奇破奇,乃可收既化解李世民屯兵臨真虎視之危,又通過調動他回援,而尋到戰機之效。……屈突公、懋功、仲謐、敬嗣,卿等何意?”
諸人紛紛起身,也都到了沙盤邊上,分彆觀看沙盤上延安、弘化、上郡等郡的地形。
片刻過後,於誌寧說道:“陛下,繞拔華池,襲入上郡,此策誠然出奇,但觀弘化地形,子午嶺等山貫穿其境,遍佈溝壑,隻怕難以奇襲疾行。一旦行蹤暴露,華池有備,進退兩難矣。”
“屈突公、懋功,卿等以為呢?”李善道沉吟了會兒,問道。
徐世績不熟悉陝北地形,從沙盤上所能看到的,隻是一個大概,故未立即回答。
屈突通去過弘化郡,熟悉當地地形,應聲答道:“陛下,納言所憂,確有道理。然臣愚見,正因沿途溝壑多有,反可為我所用,正可藉此隱蔽行軍,此其一;其二,劉黑闥、李靖等部正在圍攻膚施,華池守軍此際定然無備;其三,華池本已為廢縣,近年又多遭兵災,其城殘破,偽唐得後,縱有修繕,亦無非聊備守禦之形。以此三條,則若以精銳三千到五千間,晝伏夜行,臣以為,不但當有潛抵華池的把握,並且有出其不意,一鼓而下的成功之機。”
——“華池本已為廢縣”,指的是大業元年時,楊廣將此縣廢置,併入了合水縣。
“也就是說,屈突公,你讚成黑闥、藥師此議了?”
屈突通答道:“啟稟陛下,臣以為可以一試。”頓了下,又說道,“退一步說,如果真如納言所言,突襲不成,華池孤懸弘化郡之東北,與合水等縣有山地相隔,合水等縣之唐軍即便獲悉,截擊也不易也,藉助山穀、溝壑掩護,我襲華池之軍也能安然撤還。”
這句話說到關鍵處了。
凡用兵之道,理應未慮勝,先慮敗。先考慮好萬一失敗後的退路,纔是穩妥用兵之本。
李善道便不再詢問徐世績、秦敬嗣等人的意見,做出了決定,拍板說道:“就依屈突公此議!便準黑闥、藥師以偏師潛拔華池,襲入上郡,以調李世民回援!”
想了下,選定了這支偏師的主將人選,“此任就讓王君廓來擔!檄令黑闥,將王君廓從延安調出來,將此任交付與他!至若統兵多少,可由黑闥、藥師、君廓計議自定。”
——王君廓、蘇定方兩部現在圍攻延安,故而李善道有“將王君廓調出延安”此言。
便薛收領命,當即擬旨。
旨意擬定,李善道未加改動,當日送出不提。
這章冇有結束,請!
隻說今日軍議,不到半個時辰,定下了兩件軍務大事。一個允了劉黑闥、李靖之請,一個多日的考慮後,決定了暫不用屈突通之議,仍全力攻關。乃次日起,即從李善道之令,不僅仍是各部輪換進攻潼關,且則入夜不止,從隻白日攻關,變為了晝夜連攻,且也無須多說。
……
淅淅瀝瀝的小雨,從昨晚入夜下起。
到了早上,雨簾如織,青灰色的天幕低垂,壓在江陵的城頭。
濕氣裹著寒意沁入城東北的宮城之中,宮牆根下積水成窪,倒映著鉛雲與飛簷。禦道邊的青苔在石縫間泛著幽暗的綠光,花苑裡枯枝橫斜,草木萎黃蜷縮。整個宮城儘皆籠在雨下。
就在李善道做出決斷的同日,江陵宮城深處,蕭銑正在聚精會神地閱看一份來自海陵的密書。
自九月下旬分彆遣使密赴汝南、海陵,勸說朱粲、李子通起兵,與蕭銑並進,以解李淵關中之急,同時也是趁漢軍主力在外,擴大各自地盤,苦等了多天,先是幾天前收到了朱粲的回覆,——朱粲表示了同意,而於今天,終於等到了李子通的回覆。
李子通的回書以蠟封緘,封口處押著“楚王之印”四字朱篆。
而蕭先這時正仔細閱看的回書內容則是:“楚王謹致書大梁皇帝陛下:秋深露重,遙望荊襄,雲山渺渺。前承遣使,惠示大計,披閱再三,不勝欣然。陛下雄踞江漢,控扼巴蜀之喉;孤家坐鎮海陵,俯瞰吳越之脊。誠能東西並舉,則淮漢之間,非複漢有也。
“唯雖如陛下所指,漢賊主力,今儘在西,李善道親率十萬眾攻潼關,劉黑闥、李靖亦十萬眾逼延安。洛陽諸處,方下不過老弱守之;淮北之地,僅裴仁基、李文相等輩分屯,此誠天賜良機,不容錯失,然孤之土,處李文相、陳棱、杜伏威、沈法興之間,地利實不如陛下也。
“故今起兵,若孤家先動,李文相、杜伏威諸輩勢必夾擊,孤家雖精卒五萬,倘彼輩四麵合圍,恐亦難久持。因孤家之意,願陛下先舉旌旗,直指襄陽或南陽,待彼輩分兵西顧,我方可乘虛以取東海,繼而席捲下邳、彭城,迎陛下軍進淮北也。
“陛下勝兵四十萬,勇將如雲,複聞陛下雲朱粲亦將起兵,則若陛下先發,朱粲應於汝南,裴仁基區區萬餘之眾,豈能當陛下一擊?李文相必將由彭城馳援。屆時,孤家自海陵提兵西進,彭城易取。已下彭城,再與陛下東西夾擊,李文相、裴仁基諸輩滅如反掌。如此,淮北可定,洛陽可圖。唯不知陛下心意如何,孤家靜候佳音。陛下若渡漢水,孤家十日之內必舉兵相應;若陛下遲疑,孤家孤掌難鳴,亦隻好暫斂鋒芒,坐觀成敗矣。楚王頓首。”
蕭銑將密書反覆看了三遍,目光在“陛下先發”四字上停留最久。
窗外雨聲漸急,敲得窗欞簌簌作響。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潮濕的冷風灌入,帶著泥土和枯葉的氣息。
遠處宮牆下,幾個內侍撐著油傘匆匆走過,傘麵被雨打得歪斜。
“李子通,果是狡詐之徒。”他手撫窗欞,望著外邊灰濛濛的雨幕,低語一句。
這封回書措辭雖恭,卻充滿狡猾。
李子通畢竟之前與蕭銑冇什麼來往,信不過他蕭銑,故此出於共同的利益,儘管同意了與蕭銑聯兵謀取淮北,但察其此回書,說來說去,終究不肯首先出兵。
隻是,李子通訊不過蕭銑,蕭銑同樣的,就敢相信李子通麼?
“陛下先發”,這四個字說得輕巧,然在雙方缺乏足夠信任的情形下,說實話,若讓蕭銑先出兵的話,他卻也不得不遲疑。一旦他出兵,就再無退路。而李子通“十日之內必舉兵相應”,誰知道是真是假?若他兵臨漢水,李子通卻按兵不動,到時漢軍回師,他豈不是成了孤軍?
可若不應?
蕭銑轉回案前,目光落在一封軍報上。
這是最新送到的關於漢軍攻潼關進展的斥候探報。
漢軍到了潼關外後,連日猛攻不歇,雖然潼關目前尚未失陷,李建成仍能守住,可這般的攻勢下來,潼關能守多久?更且彆說,陝北方向,還另有一支漢軍在攻延安!
關中,李淵還能撐多久?
李淵若敗,下一個就是他蕭銑。
“來人,召秦王、劉侍郎等覲見。”他沉聲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