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性短距躍遷的體驗糟糕透頂,彷彿被塞進生鏽的管道裏強行擠壓推出。“靜默行者”號在刺耳的金屬扭曲聲中跌入現實空間,引擎徹底熄火,隻剩下備用能源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生命係統和基礎掃描。
短暫的眩暈後,阿爾法第一時間確認狀態。
“躍遷成功。引擎完全報廢,需要大規模更換或長時間修複。艦體結構損傷加劇,但暫無立即解體風險。”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但更多的是嚴峻。
“當前位置?”李青衣扶著依舊昏沉的頭,急切地問。她的大部分注意力仍在顧霆身上,手依舊緊緊握著他冰涼的手,輸送著微弱的薪火之力。
顧霆已經再次閉上眼,似乎剛才的清醒耗盡了剛剛積累的一點力氣,但呼吸相對平穩,那致命的衰竭感暫時消退。
7-zed的晶體光芒掃過控製台:“正在比對星圖……匹配成功。我們位於‘赫爾卡廢墟帶’邊緣。”
“赫爾卡廢墟帶?”李青衣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
“一個古老的戰場遺址,”阿爾法解釋道,調出了相關資料,“記載中,數個紀元前,兩個強大的星際文明在此爆發決戰,最終同歸於盡,留下了這片延綿數光月的艦船殘骸和空間碎片區。因其資源匱乏且環境危險,早已被遺忘。”
舷窗外,景象印證著他的話。無數巨大而扭曲的金屬殘骸如同宇宙的墳場,靜靜地漂浮在冰冷的虛空中。有些還保持著戰艦的大致輪廓,有些則已徹底化為奇形怪狀的碎片。遠處,還有小行星般大小的爆炸殘骸,表麵凝固著巨大的能量熔毀痕跡。整個區域死寂無聲,隻有偶爾飄過的細小碎片撞擊艦體發出的輕微嗒嗒聲。
一種比葬骨迴廊更加蒼涼、更加純粹的毀滅感撲麵而來。
“掃描環境,尋找相對安全的區域,嚐試修複通訊,向萬識之庫傳送求援訊號。”阿爾法下達指令。引擎報廢,他們急需援助。
7-zed立刻執行掃描,但很快發出了異常報告:“檢測到微弱的能量遮蔽場,覆蓋整個廢墟帶核心區域。常規通訊訊號無法穿透。同時檢測到多個非自然熱能訊號?分佈於大型殘骸內部或之間。”
非自然熱能訊號?在這片早已被判定為死寂的古老戰場?
阿爾法眉頭緊鎖:“放大訊號源。嚐試識別。”
掃描影象聚焦。在一些相對完好的戰艦殘骸內部,或者幾塊巨大殘骸拚接形成的天然掩體後方,隱約可見一些經過偽成的、簡陋的能量源和生命活動跡象!甚至能看到一些極其原始的、利用殘骸材料拚湊而成的小型艦艇在碎片間小心翼翼穿梭!
這裏有人?!是倖存者後代?還是後來者?
“能量簽名分析……技術等級極低,混雜多種來源,似乎主要依靠拾荒和拚湊……”7-zed分析著,“社會結構無法判斷,但存在多個分散的聚集點。”
一個在古老戰場廢墟中掙紮求生的、與世隔絕的原始文明?或者說是遺民?
“保持距離,靜默觀察。優先修複內部係統。”阿爾法決定謹慎行事。他們現在狀態極差,不宜與任何未知勢力接觸。
然而,有時候麻煩會自動找上門。
就在“靜默行者”號試圖藉助一塊巨大殘骸隱藏自身時,一艘看起來由三四塊不同戰艦殘片強行焊接而成、外形極其醜陋粗糙的小型偵察艇,歪歪扭扭地從一旁飄過。
它顯然發現了“靜默行者”號這艘雖然殘破、但科技水平明顯遠超它們理解的“新殘骸”。
偵察艇猛地停頓了一下,然後像是受驚的兔子般,慌慌張張地想要轉向逃離,卻因為操控不當,引擎噴口猛地噴出一股黑煙,失控地打著轉,撞向了旁邊一塊尖銳的金屬碎片。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偵察艇的側麵被劃開一道大口子,裏麵的駕駛員,一個穿著拚湊防護服、麵帶驚恐的年輕遺民暴露在了真空中,眼看就要喪生。
李青衣的心瞬間揪緊了。“救他!”她幾乎脫口而出。
阿爾法眼神閃爍了一下。救人意味著暴露,但見死不救違背守秘人的某些底層準則,也可能引來更深的敵意。
就在他權衡的瞬間,一道身影比他的指令更快!
是卡米拉!
她不知何時已出現在艦外,如同鬼魅般掠過虛空,精準地一把抓住那個即將窒息的遺民駕駛員,另一隻手能量微吐,瞬間暫時封住了破損的艙壁,然後迅速將其帶迴了“靜默行者”號氣密艙。
整個過程幹淨利落,不到五秒。
但已經足夠了。
遠處,幾艘同樣粗糙、但體型稍大、加裝了簡陋武器的遺民艦艇,顯然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正小心翼翼地包抄過來。它們不敢靠得太近,隻是遠遠地形成威懾,發出斷斷續續的、充滿雜音的通用語警告:
“外來者!放開卡蘭!”
“離開我們的家園!”
“否則……攻擊!”
語言雖然磕絆,但意思明確。
阿爾法歎了口氣,暴露了。
他讓7-zed嚐試傳送和平訊號,表明無意侵犯,隻是意外擱淺,並願意釋放那名駕駛員。
然而,對方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當他們看到被卡米拉帶迴、雖然虛弱但明顯活著的駕駛員卡蘭時,敵意似乎減少了一些,但警惕性絲毫未減。尤其是其中一艘較大的、像是首領乘坐的艦艇,反複地用簡陋的掃描器掃視著“靜默行者”號,似乎在尋找什麽。
“你們不是‘它們’派來的?”對方的首領,一個聲音沙啞的老者,通過通訊器遲疑地問道。
“它們?”阿爾法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我們不知道你說的‘它們’是誰。我們來自遠方,因意外受損才流落至此。”
通訊器那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進行內部討論。
過了一會兒,老者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如果你們真的不是‘它們’的爪牙,或許我們可以談談。”
“但你們必須證明你們和‘它們’無關!”
“如何證明?”阿爾法問。
“跟我們來,去我們的聚集地。”老者說道,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看到一些東西你們自然會明白。”
這是一個冒險的邀請。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獲取資訊的契機。
阿爾法看了一眼醫療艙內的顧霆和李青衣,又評估了一下己方的狀態。強行拒絕,可能會引發衝突,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勝算難料。
“可以。但我們的人員需要治療,我們的艦船需要休整。”阿爾法迴應道,“請提供安全通道。”
“跟上。”
在那幾艘粗糙遺民艦艇的“護送”下,“靜默行者”號緩緩駛向廢墟帶深處。
最終,他們停靠在一個由數十艘巨大殘骸巧妙拚接、內部中空形成的、相對隱蔽的太空部落前。
眼前的景象讓阿爾法和李青衣都感到一陣心酸。
所謂的聚集地,就是在殘骸內部搭建起的簡陋平台和居所,利用廢棄的艦船線路和能源核心提供著極其有限的照明和空氣迴圈。人們穿著拚湊的衣物,麵黃肌瘦,眼神中充滿了長期掙紮求生的疲憊,以及一種深深的、彷彿刻在骨子裏的恐懼。
他們看到“靜默行者”號和李青衣等人時,既好奇又害怕,遠遠地躲藏著。
部落首領,那位名叫長老莫斯的老者在一個相對“寬敞”的、由艦橋改造的議事廳接待了他們(卡米拉留守艦船)。
“你們很強。”莫斯看著阿爾法,又看了看李青衣身上那與眾不同的生命薪火氣息,聲音沙啞,“但你們的氣息和‘它們’不一樣。”
“它們到底是誰?”阿爾法直接問道。
莫斯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深刻的恐懼,他顫巍巍地指向議事廳中央一塊巨大的、被擦拭得很幹淨的觀察窗。窗外,是廢墟帶的深處。
“大概幾十個迴圈(可能是他們的時間單位)前,‘它們’來了,像影子一樣,駕駛者冰冷的巨大的戰艦。它們收割,不是收割資源,是收割人!抓走我們的人,進入廢墟最深處那片連我們都不敢靠近的核心禁區!沒有人迴來,隻有偶爾會從那邊傳來可怕的慘叫和咀嚼聲。”
莫斯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周圍的遺民們也麵露駭然。
“我們試圖抵抗,但我們的武器對它們毫無作用。我們隻能躲藏,像老鼠一樣。我們以為你們是它們派來搜尋漏網之魚的。”
收割人類?核心禁區?慘叫和咀嚼聲?
阿爾法和李青衣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凝重。這聽起來,不像是“井”之意誌或狩獵者的風格。
“你們見過‘它們’的樣子嗎?或者它們的戰艦有什麽特征?”阿爾法追問。
莫斯努力迴憶著,臉上恐懼更甚:“太快了,像黑色的閃電。戰艦是暗紅色的,上麵有可怕的嘴巴和觸須。”
暗紅色?嘴巴?觸須?
阿爾法瞬間想到了那些變異狩獵者母艦!但它們的目標似乎是顧霆,而不是收割人類。風格也不完全匹配。
難道是另一股勢力?也在這片廢墟帶活動?
就在這時,一直在默默感應周圍的李青衣,忽然臉色微變,她輕輕拉了拉阿爾法的衣袖,低聲道:“我感覺到了,很微弱但很像世界之種的那種,悲傷和哀求從那個方向傳來。”
她指向的,正是遺民長老所說的核心禁區的方向。那裏到底有什麽?收割人類的暗紅戰艦?與生命薪火共鳴的悲傷感應?
這片被遺忘的廢墟,似乎隱藏著驚人的秘密。
而此刻,在“靜默行者”號醫療艙內。昏迷中的顧霆,似乎感應到了李青衣所說的那種微弱共鳴。他額頭那枚沉寂的主印記,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彷彿沉眠的獵犬,聞到了遙遠風中那一絲同類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