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有溫度的。
四十三度，林雲想。病房裏的空調開得很足，但緊貼著他掌心的那隻手，燙得像一塊剛從爐膛裏取出的炭。
妹妹林星的手指瘦得隻剩下骨頭，麵板薄得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像一張破碎的地圖。她睡著了，眉頭卻沒有鬆開，好像在夢裏也在和什麽東西搏鬥。
今天的藥還沒打。護士說，林星昨晚又吐血了，第三次。
林雲把那隻滾燙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裏，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這座城市最常見的景象——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樓，灰濛濛的人。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醫院的催款通知，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一串亂碼般的號碼：
【帝王】內測資格已啟用。意識接入將於今夜零點開啟。你需要的答案，在遊戲裏。
林雲盯著螢幕看了三秒，然後刪掉了簡訊。
又是一個騙局。這半年來，他見過太多了。特效藥、海外醫療、基因療法、道士符水——每一種都宣稱能救林星，每一種都在掏空他那張餘額永遠在跳動的銀行卡。
他走回病床邊，重新握住妹妹的手。
今晚，他想就這樣陪著她。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林雲靠在陪護椅上，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怎麽睡過覺，身體像是被掏空的麻袋，隨時可能塌下去。
恍惚中，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門外傳來，也不是從窗外，而是直接出現在他腦子裏——
“天命者，歡迎降臨。”
林雲猛然睜開眼。
他不在病房裏了。
眼前是一片純白。沒有牆壁，沒有地板，沒有天花板，隻有無盡的、發著微光的白。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不是那雙因為熬夜而青筋暴起的手，而是一雙幹淨的、沒有任何傷疤的手。
“這是……”他開口說話，聲音在虛空中回蕩。
“歡迎來到【帝王】。”
一個人影從白光中走出。那是一個老人，穿著白色的長袍，須發皆白，但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顆燃燒的星星。
“你是誰？”林雲問。
“你可以叫我先知。”老人微微一笑，“或者說，我是這個遊戲的引導者。當然，現在的你大概隻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雲沒有說話。
“你妹妹的病，在這裏可以治。”先知說，“隻要你能成為帝王。”
“什麽意思？”
“這裏有你所需要的一切。力量、財富、甚至生死人肉白骨的能力。”先知伸出手，掌心浮現出一團流動的金色光芒，“這就是‘帝之源’。收集它，強大它，最終成為它唯一的主人。屆時，你可以向這個世界提出一個願望——任何願望。”
林雲看著那團金色光芒，沒有說話。
“你不信？”先知問。
“我信。”林雲說，“但我更想知道，代價是什麽。”
先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他說，“代價？當然有。每一次使用能力，你都會付出代價。過度使用，你會被力量反噬，變成那些遊蕩在世界邊緣的怪物——我們叫他們‘失格者’。而如果你在遊戲裏死亡……”
他頓了頓。
“你的精神會受到不可逆的損傷。在現實裏，就是植物人。”
林雲沉默了幾秒。
“我什麽時候可以開始？”
白光散去。
林雲站在一片廢墟之上。
天空是紫紅色的，掛著兩輪月亮。周圍是殘破的建築，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撕裂過，金屬的骨架扭曲著指向天空。遠處有火光，有隱隱約約的喊叫聲。
他低頭看自己——穿著一套簡單的灰色布衣，腰間掛著一把生鏽的鐵劍。
【歡迎來到帝王星。您的初始區域：破碎平原-遺棄之城外圍。】
【當前天命者數量：10,847人。】
【您的初始超能力：待覺醒。】
“待覺醒？”林雲皺眉，“什麽意思？”
沒有人回答他。
他試著往前走了一步，腳底踩到什麽東西，發出哢嚓的脆響。
低頭一看，是一截手臂。
不，不是普通的手臂。那截手臂的麵板是灰白色的，覆著細密的鱗片，指尖長著黑色的利爪，斷口處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黑色液體。
林雲後退一步，撞上了一堵牆。
不對——那不是牆。
那是一個人的胸口。
他慢慢抬起頭。
那是一個巨人，至少有五米高，站在廢墟中像一座鐵塔。他的麵板也是灰白色的，覆著鱗片，臉上長著四隻眼睛，每一隻都在盯著林雲。
“新來的？”巨人開口，聲音像滾雷，“覺醒了嗎？”
林雲搖頭。
“那你可以死了。”巨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尖牙，“沒覺醒的，連食物都算不上。”
他的巨手朝著林雲抓下來。
林雲想跑，但腳像被釘在地上。
他想躲，但身體像灌了鉛。
那隻手越來越近，帶著腥臭的風——
時間突然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是變慢了。
林雲能看見那隻手的移動軌跡，慢得像電影裏的慢鏡頭。他能看見巨人臉上每一片鱗片的紋路，能看見他嘴角掛著的唾液在空氣中拉成細絲。
他甚至能看見自己的身體正在自動往旁邊傾斜。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是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擂鼓，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響。
【檢測到異常精神波動……】
【超能力覺醒中……】
【覺醒成功！】
【恭喜您獲得雙重複合型超能力：時間減速 Lv.1 / 空間感知 Lv.1】
【時間減速：在您周圍製造一個時間流速減緩的領域，持續時間3秒，冷卻時間30秒。】
【空間感知：您能感知周圍100米內的空間結構，發現隱藏的路徑與威脅。】
時間恢複流動。
巨人的手擦著林雲的肩膀砸在地上，轟的一聲，碎石飛濺。
林雲沒有停。他已經滾出去三米遠，爬起來就跑。
“什麽？”巨人在身後怒吼，“你覺醒了？剛來的怎麽可能覺醒？”
林雲沒有回頭。他衝進廢墟的陰影裏，憑借著空間感知帶來的直覺，左拐右繞，鑽進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縫。
身後巨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雲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
剛才那三秒——或者說，那被拉長的三秒——他看清了一切。巨人的動作，周圍的障礙，唯一的逃生路線。他甚至能感覺到，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能做得更好。
這就是超能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在遊戲裏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
是興奮。
遺棄之城的地下，有一片巨大的隧道網路。林雲在裏麵躲了三個小時，終於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
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開始整理自己的狀態。
【玩家：林雲】
【等級：1】
【超能力：時間減速 Lv.1 / 空間感知 Lv.1】
【帝之源：0】
【狀態：輕度疲勞】
“帝之源……”他喃喃自語。
先知說過，收集帝之源，就能變強。但怎麽收集？
像是回應他的疑問，空間感知突然傳來一陣波動——有人來了。
林雲立刻屏住呼吸，縮排陰影裏。
腳步聲由遠及近。兩個人，一男一女。
“……聽說今天有個新人覺醒了雙能力？”女聲。
“我也聽說了，暴君的人正在找他。”男聲。
“暴君？雷昂？”女聲頓了頓，“那小子死定了。”
“不一定。覺醒雙能力的，曆史上不超過十個。每一個最後都成了大人物。”男聲說，“暴君想在他成長起來之前解決掉。”
林雲在陰影裏一動不動。
“咱們別管閑事，繞路走。”女聲說，“對了，聽說幻靈也在這一帶活動？”
“蘇瑤？她不是一向獨來獨往嗎？”
“誰知道，可能也是衝著那個新人來的吧。”
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雲等他們走遠，才慢慢從陰影裏走出來。
暴君。雷昂。
幻靈。蘇瑤。
他記住了這兩個名字。
遠處的隧道深處，忽然亮起一道微光。空間感知再次波動——不是危險，而是某種……吸引。
林雲猶豫了一下，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隧道越走越寬，最後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頂高得看不見頂。洞穴中央，懸浮著一團金色的光芒——和先知手裏的一模一樣。
【發現帝之源碎片】
【是否吸收？】
林雲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團光芒。
溫暖的感覺瞬間湧入身體，像是泡在熱水裏，又像是被人用力擁抱。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在改變——他的感知更敏銳了，身體更輕了，連思維都變得更加清晰。
【帝之源 1】
【等級提升：Lv.2】
【時間減速 Lv.1 → Lv.2：持續時間延長至4秒，冷卻時間縮短至25秒。】
【解鎖新能力分支：時間感知（被動）——您對時間流速的感知更加敏銳，反應速度提升。】
林雲睜開眼睛，吐出一口氣。
變強的感覺，真好。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果然在這裏。”
林雲猛然轉身。
一個女子站在洞穴入口。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衣，長發披散，臉上戴著一張半透明的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像深不見底的潭水，平靜，卻讓人不敢直視。
“你就是那個覺醒雙能力的新人？”她問。
林雲沒有回答，隻是握緊了腰間的鐵劍。
“別緊張。”女子說，“我不是來殺你的。我叫蘇瑤，有人叫我幻靈。”
林雲還是沒有說話。
“我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蘇瑤摘下麵具，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疲倦，“你想不想活下去？”
“……什麽意思？”
“暴君的人在找你。”蘇瑤說，“他們很快就會找到這裏。以你現在的實力，活不過三分鍾。”
林雲沉默。
“我可以幫你。”蘇瑤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和我結盟。”蘇瑤說，“我也在找一樣東西。等我找到的時候，你需要幫我。”
林雲看著她。
空間感知告訴他，這個女人身上有很強的能量波動。她很強。但如果她想殺自己，剛才從背後出手就行了，何必廢話？
“成交。”
蘇瑤微微點頭，重新戴上麵具。
“走吧，這裏不安全了。”
“去哪？”
蘇瑤回頭看了他一眼。
“去找一個知道所有秘密的人。他叫先知。”
隧道深處，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血紅色的眼睛，屬於一個早已失格的人形生物。它嗅著空氣中殘留的金色能量氣息，發出低沉的嘶吼。
在它身後，更多的血紅眼睛亮了起來。
它們朝著林雲消失的方向，緩緩移動。
而此刻，在遺棄之城最高的建築頂端，一個全身纏繞著電弧的男人正俯視著整座廢墟。
“找到他了？”
身後跪著的黑衣人點頭。
“在廢棄隧道區。幻靈和他在一起。”
雷昂——暴君——咧嘴一笑，電弧在他周圍劈啪作響。
“有意思。雙能力覺醒者，幻靈蘇瑤……”他轉過身，“告訴他們，繼續盯著。我要親眼看看，這個新人到底有什麽特別的。”
“是。”
黑衣人消失。
雷昂重新望向廢墟的方向。
“別讓我失望啊，新人。”他低聲說，“我還等著……親手殺了你呢。”
紫紅色的天空下，兩輪月亮靜靜照耀著帝王星。
而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林雲正跟著一個陌生的女人，走向一個他完全未知的命運。
他不知道的是，從今夜開始，他的命運，已經和這顆星球緊緊地纏在了一起。
像一根越絞越緊的繩。
像一滴落入沸水的油。
像一粒被投入深淵的火種。
終將燎原。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