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快船避開水上主航道,悄無聲息往兩浙路州府行去。船艙以素色布簾隔作前後,王夫人居前艙,公冶乾守在後艙入口,既避了孤男寡女獨處的尷尬,亦不失護衛之責。
她換了身月白暗紋綾羅常服,卸去滿頭珠翠,隻簪一支羊脂玉簪,盛氣稍減,脊背卻依舊挺直。斜倚錦墊閉目養神,眉眼間冷傲不減,不言不語便自帶壓迫。
公冶乾垂手坐於艙口,腰背如鬆,視線牢牢落在身前青黑船板上,半分餘光也不往布簾偏斜。方纔登船時浪頭拍得船身一晃,她足尖微踉蹌,他護衛本能先於思緒而動,指尖已然探出,堪堪要觸到她衣袖。可曼陀花廳那三掌劇痛、尊卑規矩、慕容家臣本分齊齊湧上心頭,手猛地收回,指節攥得發白,隻躬身沉聲道:「夫人當心。」
那瞬的本能與剋製,儘數落入王夫人眼中。她未回頭,腳步一頓,語氣冰寒,滿是鄙夷嗬斥:「放肆!尊卑不分,動輒動手動腳,慕容家便是這般教你規矩的?尋常僕從尚且知男女有別,你竟敢——」言辭刻薄,不留情麵,可轉身入艙時,耳尖卻飛快漫上一層淡粉,幾不可察。坐定後,她仍惱那莫名心悸,更惱自己竟因一個家將失態,側臉對著艙外,冷冷補了句:「再敢有下次,休怪我翻臉無情。」
公冶乾垂首,喉結微滾,心頭又窘又澀,剛冒頭的在意被一語壓得死死。他在心底告誡自己:你是慕容家臣,她是主母舅母,尊卑雲泥,莫要癡心妄想。斂儘心緒,他全心值守,耳力全開,留意湖麵船外動靜,不敢半分懈怠。
行船兩日,王夫人始終與他保持冷淡距離。白日或閉目養神,或翻看書卷,從不主動搭話。偶有目光不經意掃過他端坐身影,便立刻移開,麵色更冷,似多看一眼便自降身份。公冶乾亦恪守本分,除必要應答絕不多言,隻每日清晨默默清理艙內,備好清水乾糧置於她手邊,便退回原位,舉止分寸絲毫不亂。
第三日午後,湖麵忽起小風,浪頭漸大,船身顛簸加劇。王夫人極少乘舟,不過片刻便臉色蒼白,秀眉緊蹙,一手攥緊船舷,一手按在胸口強壓噁心。即便難受至極,她也不肯出聲,更不願顯露半分狼狽——李青蘿此生,從不在人前失了曼陀山莊主母的體麵。
公冶乾聽出她呼吸急促,心頭一緊,當即起身卻不敢靠近,隻在布簾外暗運內力,掌心輕抵船板,船身顛簸立時輕緩許多。
他略一遲疑,從懷中摸出一隻素色錦袋,是他行走江湖常備的醒神藥囊,內裝蒼朮、薄荷。終究還是輕輕放在布簾邊,聲音低沉恭謹:「夫人,舟行勞頓,此囊可醒神緩乏,雖是屬下自用粗物,或能應急。」說罷便退回原處,垂首斂眉,不再多言。
王夫人睜眼瞥了眼那簡陋錦袋,鼻尖縈繞清淺藥香,頭暈噁心果然稍緩。心頭微動,嘴上卻不饒人:「江湖武夫的粗鄙之物,也敢呈上?曼陀山莊奇香無數,豈會稀罕。」頓了頓又冷哼,「也就湖上荒僻冇得挑選,勉強收著,權當給你個麵子。」
話音未落,她已伸手拿起香囊攥在手心,力道輕緩,似怕捏壞,又怕人看出在意。藥香縈繞間,她悄悄抬眼,隔簾望向正襟危坐的公冶乾,看他緊繃下頜、沉穩眉眼,看他始終不敢鬆懈的模樣,竟一時失神。回過神才猛地別過臉,將香囊壓在袖底,暗自惱道:李青蘿,你堂堂曼陀主母,竟看一個家將看出神,傳出去成何體統!
日暮時分,船泊僻靜湖灣。一輪圓月升上湖麵,清輝灑遍水波,晚風攜著湖畔野茶花淡香,悠悠入艙。王夫人不願再待逼仄船艙,起身立在船頭,憑欄遠眺太湖。月色將身影拉得修長,往日淩厲褪去,隻剩一身孤寂。她望著水中月影出神,眼底千迴百轉,終是一言未發。
公冶乾站在她身後三步外,嚴守主僕界限,不敢近前。看著那月色下單薄背影,心頭莫名一揪,酸澀與心疼交織——他忽然想起,她也隻是獨居孤島的女子,半生困於深閨,看似富貴滿身,實則連個說話之人都冇有。可他什麼也不能說、不能做,隻垂下眼,將心緒深埋,沉聲道:「夫人,夜涼露重,當心風寒。」
王夫人冇有回頭,聲音淡淡:「知道了。」少了平日冷厲,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在船頭又立片刻,她才轉身回艙,經過他身邊時腳步微頓,似有話要說,最終隻丟下一句:「你也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趕路。」便掀簾入內。
那一夜,公冶乾守在艙外徹夜未眠。他靠在船舷望月,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磨破的袖口,本想縫補卻無針線,隻得將破口折起遮掩。正出神間,布簾掀開一道縫,嚴媽媽探出頭——原是王夫人登岸後便命她趕來匯合,此刻方至。
嚴媽媽笑著遞過一個布包,低聲道:「夫人說了,明日進城,你這模樣跟著,丟的是曼陀山莊臉麵。這裡有件乾淨外袍,是莊上僕從備用的,還算整潔;還有幾塊帕子,你拿去用。」又壓低聲音,「夫人還說,讓你別多想,隻是怕你礙眼,冇別的意思。」
公冶乾接過布包,指尖觸到柔軟布料,心頭一暖。開啟一看,一方素色錦帕疊得齊整,繡著淡雅茶花。他微怔一瞬,小心將錦帕貼身收起,換上外袍,對嚴媽媽低聲道:「替我謝過夫人。」
嚴媽媽擺擺手,笑著回艙。公冶乾立在船頭,指尖隔著衣衫按住錦帕位置,閉上眼任由晚風拂麵。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你不過慕容家一介家將,江湖武夫;她是曼陀主母、王家千金,你們之間隔著天地,隔著森嚴規矩。這幾日舟中相伴,隻是一時境遇。事了之後,你回參合莊,她歸曼陀山莊,此生再無交集。這份心動,不能說,不可說,更不能露半分。能護她一路周全,已是上天眷顧。
睜開眼,目光已然沉靜。他將錦帕在懷中放妥,挺直腰背,如鬆柏般守在艙外,護她一夜安寢。
次日天微亮,一行人棄舟登岸,轉乘馬車。公冶乾一夜未眠,眼底帶著淡淡青黑,卻依舊身姿挺拔,翻身上馬護在馬車左側。
王夫人端坐車內,放下車簾,仍不時悄悄掀開一道縫隙,望向外麵騎馬相隨的身影。見他眼下青黑,她眉頭微蹙,嘴唇動了動,終是放下車簾,恢復冷峻。片刻後喚過嚴媽媽,語氣冷淡,卻藏著關切:「去告訴他,路途遙遠不必急趕,放緩行程。馬匹奔得太急,汗濕皮毛,也不體麵。」頓了頓又立刻補充,語氣帶著命令,「隻說是行程安排,不許提是我吩咐,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以為有點微功便敢在我麵前拿大。」
嚴媽媽心領神會,含笑應下傳話。
公冶乾一聽便知是她暗中關照,嘴上不言,心底暖意漸生,護衛之心更慎,一路仔細排查閒雜人等,唯恐驚擾車內之人。
抵達州府城郊,馬車緩緩停下。王夫人整理衣裙,隔著車簾聲音清冷,卻含著隱晦叮囑:「我入府拜見堂兄,你在城外驛館等候,不可隨意露麵。官場爾虞我詐,莫要輕易捲入,平白惹禍上身。」語氣依舊高傲,那藏不住的牽掛,卻已悄然流露。
公冶乾翻身下馬,躬身行禮,身姿恭謹,聲音沉穩:「屬下明白,定在驛館靜候,守護夫人安危,等夫人歸來。」
車簾緩緩落下,馬車軲轆駛向提點刑獄司衙門。公冶乾立在原地,望著馬車遠去方向,久久未動。懷中錦帕猶帶餘溫,太湖舟行的朝夕相伴,那份剋製隱忍的情愫,早已悄然生根。
翻身上馬,他調轉方嚮往驛館而去。風裡隱約飄來淡淡茶香,不知是湖畔殘留,還是懷中錦帕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