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州碼頭是黃河邊上的要道,來往船隻很多,商人和旅客絡繹不絕。
船一靠岸,碼頭立刻熱鬧起來。騾馬嘶叫,腳夫吆喝,商販叫賣,搬貨的號子此起彼伏,塵土輕揚,人聲嘈雜,滿是人間煙火。這樣喧鬧的地方,自然不適合打坐靜養。
公冶乾收拾好簡單行李,慢慢走上岸。
他不想在人群裡擠,便沿著河岸慢慢走,遠離碼頭的吵鬧,隻想找個清幽的地方,靜坐調息,把這幾日在船上養出的氣息徹底穩住。走到岸邊一個茶攤,他要了一碗涼水,隨口向老人問道:「老人家,這附近有沒有安靜人少、適合打坐的地方?」
老人指著西邊的樹林,笑道:「你可問對人了。前麵林子裡藏著一座歐陽書院,是讀書人講課的地方,一向清雅安靜,沒有喧鬧,最適合靜養。」
公冶乾點頭謝過。他本就沒有求學問道的心思,隻覺得書院安靜,正好用來調息,當即邁步,向林中走去。一路上樹木稀疏,青草鋪地,風吹過樹林,帶來樹葉的清香。遠離了碼頭的嘈雜,他的心也不自覺安靜了幾分。
沒走多久,一堵青磚牆出現在眼前,牆頭上古柏枝幹蒼勁,院子裡氣息清雅肅穆,的確是個遠離塵囂的清靜地方。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他不進院門,不打擾學子聽課,隻在書院牆外一棵老柏樹下,找了一塊平整光滑的青石。石頭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熱,坐上去安穩舒服。公冶乾拂去石上的灰塵,盤膝坐下,閉上眼,再次入定調息。
這裡環境極好,沒有風吹,沒有打擾,沒有喧鬧。
他凝神靜氣,運轉內力,丹田之氣緩緩升起,順著經脈自然流轉。內力溫和醇厚,走遍全身,沒有半點阻滯,一身氣息清澈如水,安穩如山。身體百脈通暢,四肢輕快,連日疲憊一掃而空,武道修為也已圓融了許多。
可心裡那一點迷茫,依舊沒有解開。
喬峰那八個字一直跟在他心頭,明明就在眼前,卻始終隔著一層紗,看不清楚,想不明白。他隻知道字麵意思,卻不懂根本道理。
他不勉強,不急躁,隻是靜靜打坐,等著心與氣息慢慢相融。
就在靜到極致、定到極致的時候,書院裡忽然傳來一陣朗朗讀書聲。
是學生們齊聲誦讀,聲音整齊、溫和、清亮,不激不厲,像清泉流過石頭,隨風飄出牆外,輕輕落在他耳中。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字句平常,意味卻很深。
公冶乾本是習武之人,對詩書文章本沒有半點興趣,剛聽見讀書聲,隻當是林間風聲鳥鳴,毫不在意,依舊閉目調息,內力運轉絲毫不亂。他心裡隻想著靜養,不理會身外之事,隻守住一身氣息安穩。
讀書聲停下,緊接著,一個溫和厚重、不急躁、不嚴厲的聲音慢慢響起,是書院先生在講課。
先生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穿過院牆,直入人心。
「人生在天地之間,沒有人能隨心所欲。有的人被名分束縛,有的人被恩義牽絆,有的人身負使命,有的人恪守本分,人這一輩子,大多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很多人誤以為,身體身不由己,心也就跟著沉淪。處境困住我,我就隨波逐流;命運束縛我,我就自甘墮落。這是大錯特錯。」
「儒者修身,首先要知止,其次要有定。」
「知止,是知道自己的界限,知道天命所在,知道什麼事不能勉強,什麼地方不能逾越。不違背天道,恪守本分,不強行掙脫,不白白給自己添煩惱。身體有所限製,便安於其位,這是安身之道。」
「有定,是心裡有主宰,精神有根基,就像鬆柏長在懸崖上,風雨吹不折;像明月掛在天空,烏雲遮不住。外界可以困住身體,卻不能亂他的心;世事可以限製他的行動,卻不能屈他的誌向。這是立心之道。」
「知止,故身不亂;有定,故心不屈。
身可安於命,心不可屈於勢。
行可限於途,誌不可奪於氣。
此乃千古不易之修身正道。」
先生每一句話,都隻講儒家修身,隻說人心本分,半句不提武功,半句不談江湖。
可這些話落到公冶乾耳中,卻像驚雷炸響,又像冰雪消融,讓他全身猛地一震。
連日堵在心頭、揮之不去的迷茫,像是被一道光瞬間照亮。
他依舊靜坐,呼吸卻不自覺頓了一下。
那些他用盡武道學識、苦思不得的疑問,那些在丹田和心裡衝撞、無處安放的鬱結,竟在這幾句和武功毫無關係的講課裡,一一有了答案。
他一輩子習武,先練筋骨,再練內力,後練氣息,隻以為強硬就是強大,堅持就是堅守,不屈就是骨氣。他以為不屈,就是硬扛、死撐、不輸給別人、不栽在對手手裡。
卻從來沒有明白:
身體被束縛,是人間常態;心能立定,纔是根本。
身不由我,不是困境,不是痛苦,不是不甘,是知止。
知本分,知邊界,知什麼不該做,知自己身在何處,不強行逆反,不胡亂爭鬥,不妄動。
心不肯屈,不是狠辣,不是剛硬,不是意氣,是有定。
心有主見,神有根基,外界動搖不了,處境改變不了,威壓折服不了。
心是身體的主宰。
心定,氣息就凝聚;氣息凝聚,力量就深厚。
心亂,氣息就浮散;氣息浮散,武功再強也沒有根。
他以前內力再純、根基再穩,隻因心沒有主心骨,就像沒有統帥的軍隊,看著強大,實則沒有根基。一旦執念上來,就容易心亂氣狂,走上歪路。
直到此刻,聽聞此番言語,胸中積鬱一朝散開,方寸豁然清朗。
先生講課的聲音慢慢停下。
院子裡一片安靜,隻有清風穿過樹林,樹葉輕輕作響。
他不知不覺間,已從青石上站起身,立在柏樹蔭下,一動不動。
沒有狂喜,沒有感嘆,沒有自言自語,沒有表露在臉上的激動。
隻有連日籠罩心頭的迷霧,在這一瞬間,徹底散開,一片通明。
周身內力不用刻意引導,自然而然沉入丹田,萬氣歸宗,圓融無礙。以前打坐時藏在深處的阻滯、浮蕩、茫然,全都消失了。
心為主,氣為兵,神為帥,百脈朝宗,心神合一。
身安,氣順,心定,誌明。
他終於徹徹底底,懂了那八字真言的真正意思。
身不由我,安於知止。
心不肯屈,守於有定。
公冶乾緩緩閉眼,回到青石上,再次盤膝靜坐。
風靜,林靜,書聲靜,心亦靜。
黃河東流,書院清雅,一念通明,止定雙全。
前路再遠,使命依舊,本分依舊,牽絆依舊。
可他的心,已經安定如山,澄明如月。
從今往後,身可困,命可挫,力可竭,骨可折。
而心,永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