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荒嶺間的枯草碎屑,嗚嗚掠過耳畔,暮色沉沉壓下來,將遠山抹成一片模糊的暗青。灶間煙火氣息還殘在衣袂間,那是老農昨夜為他燃起的微薄暖意,可此刻,那點溫熱早已被一縷淡得幾乎難以察覺的血腥氣徹底覆蓋,刺入鼻腔,引得他胸腹間一陣隱隱翻騰。
他並非是不能見血的人。
然而穿越前自幼所受的薰陶,皆是不害無辜、安分度日的道理,驟然置身於這北宋北地的亂世荒村,眼見一條性命隻因無心撞見行蹤,便輕賤如草芥般被抹去,心底那份難以言喻的憋悶與不適,幾乎要衝破皮囊。
原身也不是不曾殺人。
江湖正邪對立,路見不平出手,本是尋常。
可這般無冤無仇、無過無錯,隻以「保密」二字當作理由,便隨手斬滅一個忠厚善良的老農,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視若無睹。
怒意在胸間暗湧,隻想喝問,隻想出手,隻想為那具冰冷的軀體討一個說法。
可他半點也不敢顯露。 藏書廣,.超實用
一絲異色、一聲輕嘆、一個遲疑的眼神,都可能傳到慕容博耳朵裡。
他不能冒這個險。
公冶乾緩緩閉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翻騰的心緒強行按迴心底最深之處。
在旁人眼中,他必須是一個以家族為重、以復國為念、不問多餘瑣事、不動多餘情緒的慕容舊部。
他將麻布輕輕放在茅舍的門檻邊,最後看了一眼屋內那具僵硬的軀體,轉身便踏入暮色之中。身姿端正,步履平穩,看不出半分異樣,彷彿方纔所見,不過是北地荒野間最尋常不過的景緻。
一路向北,風物愈見蒼涼。
道旁草木枯槁,淺嶺連綿,土薄石硬,滿目皆是枯黃蕭瑟。遠處村落零星散落,土垣低矮,茅頂殘破,籬落間不見雞鴨嬉鬧,隻有農人荷鋤晚歸,身形佝僂憔悴,皆是被賦稅與生計壓得抬不起頭的模樣。官道之上,時有巡檢兵丁列隊而過,甲葉碰撞之聲鏗鏘刺耳,他們目光銳利如鷹,對往來行人肆意盤查勒索,稍有不順,便是嗬斥推搡。
公冶乾依舊是那身破舊麻布短褐,低著頭,縮著肩,混跡於腳夫商販之間,不多看、不多言、不與人攀談,完美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身子疲憊到了極點,心底卻愈發沉冷。
天色漸黑,晨霧籠罩四野,公冶乾終於抵達大名府以南三十裡的枯河鋪。
此處並非正式村鎮,隻是依著一條乾涸多年的古河道建起的幾間土坯房,四周蘆葦叢生,荒煙蔓草,平日裡隻供私商販貨、暗線藏身、亡命之徒歇腳。官府懶得管轄,江湖人不願踏足,僻靜至極,正是慕容家北地暗樁最理想的接頭之地。
屋內燈火昏黃,已有早起的行人默坐喝粥,人人神色警惕,互不打量,互不交談,氣氛沉抑得近乎凝固。公冶乾依著路線圖上的暗號,在最靠裡的一張木桌前坐下,手指在桌角輕叩三下,隨即拿起桌上空碗,穩穩倒扣在桌麵。
不過片刻,裡間便走出兩人。
為首一人,穿著灰布棉襖,頭戴半舊氈帽,麵色黝黑,顴骨高聳,雙手粗糲布滿老繭,一望便是常年在北地風霜中奔走的腳夫頭目。正是此次負責接應的暗樁頭領,老陳。
老陳身後,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身著短打,腰插短刃,眼神冷硬,臉上沒有半分少年人該有的朝氣。
公冶乾目光微掃,心下一沉。
他不會認錯。
老陳虎口處的刀繭、沉穩無聲的步態、衣角沾著的山草碎屑,與山坳茅舍外的野草絲絲對應。而那少年袖口上一點淡不可查的暗紅痕跡,更是印證了他的判斷。
動手滅口的,正是這兩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憤怒、噁心、憎恨、無力,密密麻麻纏上心臟,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來自異世,最見不得這般無辜慘死。
老陳緩步走近,聲音沙啞低沉,依切口淡淡問道:
「南邊來的?」
公冶乾垂著眼簾,強迫自己語氣平淡麻木,聽不出半分異樣:
「帶了江南綢緞。」
「北口貨已備齊,銀錢可足?」
「分文不少。」
暗號無誤,老陳眼底的警惕稍稍散去。那少年卻依舊目光銳利,死死盯著公冶乾,似在打量,似在試探。
公冶乾目不斜視,神色平靜如常,任由對方審視。
他演得滴水不漏,像一個隻懂執行命令、無心無緒的死忠家臣。
老陳揮了揮手,示意少年退下,淡淡開口:「先生一路辛苦。」
「公事要緊。」公冶乾不願多言,言多必失。
老陳點了點頭,轉身引著他向屋後枯林走去。
黑霧瀰漫林間,枝椏光禿交錯,視線受阻,隱蔽至極。空地上停著三輛蒙著黑布的大車,車輪厚重,車身結實,是長途販運私貨的專用車輛。老陳伸手掀開布角一角,低聲道:
「先生請看,都是上好精鐵,外層盡數以釜鍋、犁鏵、鋤板遮掩,關卡巡檢絕無可能看出破綻。後續分三批發貨,繞永年、臨清、沛縣,走小路入長江,平安轉回太湖,萬無一失。」
公冶乾目光落下。
車中整齊碼放著一塊塊黝黑髮亮的精鐵,質地堅硬,乃是鍛造兵器的上佳材料。這些鐵料,將來會鑄成刀槍劍戟,會被慕容家死士握在手中。
他胸腹間又是一陣翻騰,麵上卻隻淡淡點頭,聲音平穩無波:
「甚好。」
隻一字,不多一語,不多一問。
老陳見狀,徹底放下心來,臉上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微笑。
公冶乾不再多言,伸手入懷,將那一囊沉甸甸的金銀取出,雙手穩穩遞過。金銀碰撞之聲沉悶清脆,
老陳接過金囊,掂也不掂,直接收入懷中。
慕容家暗線規矩,向來不必當麵點驗,隻信命令,隻重結果。
「先生連日奔波,身心俱疲。」老陳指了指土坯房最內側一間狹小暗室,「那裡僻靜安全,無人打擾,先生可安心歇息幾日,再行返程。」
公冶乾微微頷首,語氣淡漠:「有勞。」
他轉身,一步步走向那間暗室。
腳步平穩,肩背挺直,神色漠然,看不出半分異樣。
隻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所有目光與窺探,公冶乾才緩緩靠在門板上,身體控製不住地泛起一絲極輕微的顫抖。他死死咬住牙,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劇痛保持清醒。
暗室狹小簡陋,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床舊棉絮。
公冶乾緩緩走到床邊,合衣躺下。
一路風塵一路壓抑,他疲憊到了極點,卻絲毫睡意也沒有。
隻能睜著眼,望著昏暗的屋頂,靜靜蟄伏,死死忍耐。
在能夠安心做自己之前,他隻能沉默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