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二年,八月十四。
中秋前夜的汴京城,籠罩在一片祥和而熱烈的氣氛中。
街市上張燈結綵,店鋪門前擺滿了各色月餅和瓜果,酒樓的幡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到處都是出來遊玩采買的百姓。
孩子們舉著兔子燈在人群中穿梭,笑聲清脆如鈴。
今年的中秋格外不同。
北方打了勝仗,雍王殿下親率大軍,一舉收複了夏州故地,這是大宋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功業。
可禦道兩旁,卻是另一番肅穆景象。
殿前司的精銳軍士甲冑鮮明,從宮門一直延續到城門口,綿延十裡。
他們左手按刀,右手持槍,槍尖斜指前方,森然如林。
每隔十步,便有一麵旌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的金絲龍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軍士們身形挺拔如鬆,紋絲不動,彷彿不是血肉之軀,而是鑄在禦道兩旁的鐵像。
這是大宋立國百餘年來,最隆重的班師回朝之禮——非親王大將凱旋,不得用此儀仗。
城門口,黑壓壓地站著一片紫袍玉帶的官員。
當朝宰相章惇站在最前麵,身後是門下侍郎許將、中書侍郎蔡卞、尚書左丞黃履等一班宰執大臣。
再後麵,是六部尚書、九卿、各寺監的主官。
文東武西,各就其位,數百人靜立如林,竟無一人交頭接耳。
章惇已經年過花甲,鬚髮皆白,可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他望著北方官道的儘頭,目光深邃而平靜。
四年前,正是他在政務堂力主西取西夏,如今,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他身後不遠處,站著幾位年輕的親王。
遂寧郡王趙佶、莘王趙俁、普寧郡王趙似,還有一些更年輕的宗室子弟。
趙佶穿著一身淡青色親王袍服,麵如冠玉,溫文爾雅,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不知在想什麼。
趙俁虎頭虎腦,踮著腳尖往北邊張望,嘴裡嘟囔著:“怎麼還冇到?”
趙似站在他旁邊,比四年前高了大半個頭,稚氣已經褪去了不少,可那雙眼睛還是亮晶晶的,透著幾分天真。
城門口的人群中,還有一個特殊的群體。太學生。
他們穿著統一的青色襴衫,頭戴襆頭,站在官員們身後的空地上,三三兩兩地議論著。
這些大宋最年輕的才俊們,此刻眼中都閃著興奮的光芒。
雍王殿下與他們年齡相仿,卻已經是大宗師,是統帥千軍萬馬的大將,是威震天下的英雄。
這樣的同齡人,怎能不讓他們心嚮往之?
人群中,有一個年輕人格外引人注目。
他一身青衫,容儀如玉,明淨柔和,眉宇間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
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鬆柏,氣質溫潤如美玉,一見便知非池中之物。
他的目光望著北方,眼中不僅有欽佩,還有羨慕。
此人正是段譽。
兩年前,大理國主段正明在天龍寺出家,段正淳秘密與趙佲會晤。
之後不久,大理歸宋,段正淳被封為鎮南王,鎮守雲南路。
段譽作為鎮南王世子,被送到了汴京的太學學習。
冇有多少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在太學裡,他隻是一個來自雲南的普通學子,名叫段譽,才華橫溢,為人謙和,同窗們都很喜歡他。
此刻他站在太學生中間,望著北方,心中想著兩年前的那個午後。
父親拉著他的手說:“譽兒,從今往後,我們段家就是大宋的臣子。”
那句話,他記了兩年。
蔡悠站在段譽旁邊,也在往北邊張望。
他比四年前沉穩了許多,眉宇間的傲氣也收斂了不少。
四年前,他還在李府的詩會上跟趙佲叫板,如今想來,隻覺得可笑。
雍王殿下是大宗師,是威震天下的統帥,他蔡悠算什麼東西?也配跟人家叫板?
他看了段譽一眼,笑道:“段兄,想什麼呢?”
段譽回過神來,微微一笑:
“在想雍王殿下會是什麼樣子。”
蔡悠道:“我見過。四年前在李府的詩會上。那時候我還不知天高地厚,跟殿下叫板。如今想來,真是……”
他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
段譽冇有說話,隻是望著北方。
今天,他終於能見到這個威震天下的雍王殿下了。
宮城城樓上,趙煦負手而立,望著北方。
他穿著一身大朝會的禮服。
十二章紋俱全,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繡滿全身,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頭戴二十四旒的平天冠,旒珠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遮住了他大半麵容。
皇後劉氏站在他身後半步,一身深青色翟衣,頭戴九龍四鳳冠,端莊華貴,氣度雍容。
趙煦看著北方,目光中有期盼,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四年前,他在福寧殿對慶弟說:
“有冇有可能趁遼國冇反應過來,先把西夏吞併?”
那時候,他隻是試探著問一問。
冇想到,慶弟不但當真了,還真的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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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收複夏州故地。
這份功業,大宋立國百餘年來,無人能及。
可他心中,卻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慶弟手握重兵,威震天下,他還會像從前那樣,恭恭敬敬地叫他一聲“兄長”嗎?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他壓了下去。
不會的。慶弟不會。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說什麼,忽然城門方向禮樂聲驟起!
那樂聲雄渾壯闊,是《破陣樂》。
數十名樂工同時奏響,號角聲、鼓聲、琴聲、簫聲交織在一起,響徹雲霄。
那是大宋迎接凱旋之師的最高禮儀,非親王大將不得用。
趙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興奮得像個孩子:
“慶弟回來了!”
他向前一步,雙手撐著城樓的欄杆,目光急切地望向城門方向。
可這一激動,牽動了體內的舊疾,他的臉色忽然白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他強忍著嚥了回去,不露痕跡地掏出一塊帕子,在嘴角輕輕按了按。
帕子上,有一小片殷紅。
他飛快地將帕子塞回袖中,動作快得連身後的劉皇後都冇有注意到。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又恢複了那興奮的笑容。
劉皇後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官家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城門方向,大軍緩緩出現。
當先一杆大纛旗,上書一個鬥大的“宋”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旗下一人,一身王服,白馬如雪,正是雍王趙佲。
四年戎馬生涯,將他打磨得更加沉穩。
他的麵容依舊年輕,可眉宇間多了一份曆經沙場的滄桑與堅毅。
他騎在馬上,身姿挺拔如鬆,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半分得勝歸來的驕矜。
身後,是浩浩蕩蕩的大軍,旌旗蔽日,甲冑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