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和慶踏著黎明前的夜色,無聲無息地落在皇城司分部後院的梅樹旁。
老梅虯枝,疏影橫斜。
枝頭幾點花苞被夜露浸得瑩潤,欲放未放,像含在喉間未出口的話。
他沒有立刻動作,隻是靜立在樹下,將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
宗師巔峰的修為,足以讓他在這個距離上,不被任何先天高手察覺。
夜風拂過,簷角鐵馬叮咚。
西廂房中,傳來兩道悠長平穩的呼吸聲。
一道是師姐的。
沉穩,綿長,呼吸間隱隱帶著內家真氣的流轉節律。
那是自幼習武養成的習慣,即便在睡夢中也未曾懈怠。
另一道……
很輕,很淺,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
偶爾會突然急促一瞬,彷彿被夢魘攫住,隨即又緩緩平復下來。
是阿紫。
十一歲。
他十一歲時在做什麼?
在皇宮練武,在太後高老太太膝前玩樂,在趙煦下學後偷偷溜去福寧殿。
有人護著。
有人教著。
阿紫沒有。
阿紫什麼都沒有。
趙和慶在梅樹下靜靜立了很久。
然後他微微搖了搖頭。
不帶了。
這次回京,不帶她們。
東京那邊是什麼局麵,他還不清楚。
楚王的人有沒有滲透皇城,官家究竟察覺了什麼危險,宗室、朝臣、宦官……哪一方是敵,哪一方可借力,哪一方隔岸觀火?
這些都是要拿命去試的。
他自己去試就行了。
師姐……
師姐十一歲就開始護著他。
一直護到他可以反過來護著她。
十三年了。
該讓他來護她了。
至於阿紫。
那丫頭才剛剛吃上一頓安穩飯。
讓她跟著船隊,慢慢走,穩穩走。
三日後啟程,北上汴京。
那時候,東京的事應該已經有眉目了。
趙和慶轉身,無聲無息地掠入書房。
書案上的燭台還剩半截紅燭。
趙和慶沒有重新點火,隻藉著窗縫漏進的那一線天光,鋪開信箋,研墨提筆。
他寫得很慢。
一筆一畫,沉穩如常。
“師姐如晤:”
墨跡在淡黃的箋紙上洇開,像落在宣紙上的夜雨。
“京中之事,慶須先行一步。
東南諸務已託付蘇相公,泉州市舶、各軍整編、蒲氏餘黨緝捕,皆有定策。師姐勿念。”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
“阿紫甚慧,惜前路坎坷,心性未定。
師姐善教之,不必苛責,徐徐圖之。
三日後高明遠將軍船隊北上,師姐可攜阿紫同行。”
“紙短意長,餘容麵稟。”
“弟慶頓首”
“臘月十七寅時”
他擱下筆,將信箋折成方勝,放入早已備好的空白信封。
又在封皮上寫下“師姐親啟”四字。
墨跡未乾。
他沒有等,又鋪開第二張信箋。
這封信很短。
他將信箋摺好,另取一素白信封,封口處用了自己隨身的私印。
值房,天光未亮。
天劍、慕容秋荻和王平同時被召來的。
三人並肩站在書案前,看著趙和慶將兩封信分別推過來。
“東南情報網,”
趙和慶看著王平,“台州、溫州、福州、泉州四處分站已初具規模,接下來要在廣州、明州、秀州增設三處。人員調配、經費劃撥,你全權處置。”
王平抱拳:“是。”
“群英殿在東南的人手,可以適當向太湖周邊收縮。
臘月二十三武道大會,龍虎山兩位真人會出麵,我們的人不必正麵衝突,盯住鬼王和玄冥教高層的行蹤即可。”
“明白。”
趙和慶轉嚮慕容秋荻。
“秋荻,這封信,”他將那枚素白信封遞過去,“勞你將這封信轉交給郡主。”
秋荻接過信封,她沒有問什麼,隻將信收入懷中,簡短應道:“是。”
趙和慶看著她,又看了看王平。
“你們二人,”
“東南這盤棋,往後就交給你們了。”
王平與秋荻對視一眼,同時抱拳。
王平道:“殿下放心。”
秋荻沒有說話,隻是將那枚信又往懷中按了按。
趙和慶點點頭,沒有再多言。
他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天劍身前。
將一封信交給了天劍道:“你跑一趟吧!把這封信送到嶺南宋家交給青絲!”
天劍躬身接過道了一聲“喏”。
趙和慶都安排好了之後,就要出了房間,不過腳步卻在門檻處停了一停。
“秋荻,”他沒有回頭,“師姐那封信,勞你天亮後送去。現在……讓她多睡一會兒。”
秋荻低聲道:“是。”
趙和慶邁出門檻。
王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裡,忽然低聲問秋荻:
“殿下這是……要自己回京?”
秋荻沒有回答。
她隻是靜靜看著那盞將盡的殘燭,彷彿要從那搖曳的火焰裡,看出幾分尚未熄滅的天光。
後院,趙和慶又站在那株老梅旁。
西廂房的呼吸聲依舊平穩。
師姐的,阿紫的,一道一深一淺,在黎明前最沉的夜色裡交織成安然的節律。
他聽了一會兒。
阿紫又翻身了。
細細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半拍,像被什麼魘住,又像隻是夢裏踩空了一腳。
趙和慶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他沒有推門。
他隻是站在梅樹下,聽著那道呼吸從急促漸漸平復,重新變得綿長安穩。
然後他轉身。
足尖輕點,身形如孤鴻掠影,無聲無息地越過院牆。
沒有回頭。
梅樹的枝丫在他身後輕輕顫了顫,一朵半開的苞,不知是被風拂落,還是自己墜了下來,悠悠打著旋兒,落在雪白的階前。
西廂房,晨光初透。
趙寧兒醒的時候,天已大亮。
她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枕邊阿紫的睡顏。
那張小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稚嫩,睫毛長長地覆著,嘴角微微翹起,不知夢見了什麼好事。
趙寧兒輕輕笑了笑,沒有驚動她,隻把被角掖了掖。
她起身,披衣推門。
院中老梅依舊,階前落了一朵半開的苞。
她彎腰拾起,放在掌心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抬眸望向院牆的方向。
那裏空空蕩蕩,隻有晨霧正在散去。
“秋荻。”她忽然開口。
一道玄衣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廊下。
“郡主。”
趙寧兒沒有回頭,隻是把玩著掌心那朵梅花苞。
“慶兒走了?”
秋荻沉默片刻。
“……是。”
趙寧兒點點頭。
她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房。
桌上,一封信安靜地躺著,封皮上“師姐親啟”四字,墨跡早已乾透。
趙寧兒沒有立刻拆開。
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縮成小小一團、睡得正香的身影。
“阿紫,”她輕聲說,“我們要晚幾天回家了。”
阿紫在睡夢裏咂了咂嘴,含糊地“唔”了一聲,翻個身,繼續睡了。
趙寧兒笑了笑。
窗外,朝陽正緩緩升起。
杭州城醒了。
而千裡之外的汴京,福寧殿的燭火,已經燃了整整一夜。
殿中那個年輕的帝王,此刻正憑案假寐,眉頭微蹙。
他在等。
等他。
等他的慶弟。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