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很靜。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一聲,兩聲,三聲——亥時三刻。
他睜開眼,看著跳躍的燭火。
東京……官家……
他想起那個眉目清俊的少年天子。
九歲登基,太皇太後垂簾,群臣各懷心思,宗室虎視眈眈。
那些年,他陪著趙煦在深宮裏讀書。
有一年冬天,先帝忌辰,趙煦在太廟跪了半天。
夜裏發高燒,說胡話,太醫說是風寒入裡,須靜養。
太後命他不必侍疾,他卻偏要去福寧殿守著。
趙煦燒得迷迷糊糊,抓著他的衣袖,喃喃問:
“慶弟,他們都說我不是好皇帝……你覺得呢?”
他那時不過五六歲,隻握著趙煦滾燙的手,認真道:
“你是最好的哥哥。”
趙煦燒得通紅的臉,綻開一個孩子氣的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趙煦已親政第二年,帝位漸穩,殺伐果斷。
可他仍是那個會問他“我是好皇帝嗎”的少年。
密報上那幾個字,像烙鐵一樣烙在他心上。
官家有險,即刻返京。
炭火上的水開了。
咕嘟,咕嘟。
白汽氤氳中,腳步聲由遠及近,穩健從容。
門被推開。
蘇轍披著一件石青色鶴氅,髮髻隻用一根木簪綰著,顯然是從臥房匆匆趕來。
他的麵容在燭火下略顯清臒,雙目卻依舊炯炯。
“殿下。”蘇轍拱手。
“世叔。”趙和慶起身還禮,“深夜叨擾,恕罪。”
蘇轍擺擺手,在另一張官帽椅上坐下,目光掃過案上那隻正冒著熱氣的銅銚,又看了看趙和慶。
他沒有急著問“何事”,隻是接過趙和慶遞來的茶盞,捧在掌心,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尋常的龍井,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蘇轍放下茶盞,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
“殿下,白日那批金銀,已清點造冊完畢。”
趙和慶微微點頭。
蘇轍續道:
“除留存兩浙路一百三十萬兩外,餘銀一千二百萬兩、金一百五十萬兩、錢一千四百六十萬貫,已裝箱封存。
三日後由寧海軍都指揮使高明遠親率戰船沿運河北上入汴。
沿途各州縣水驛已得密令,接應護衛。”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趙和慶:
“殿下,這批銀錢運抵東京,可充西北邊軍數年軍餉、朝廷百官數年俸祿。
今歲河北旱蝗,賦稅恐減三成。
這批銀錢,恰如雪中送炭。”
趙和慶聽他說完,從懷中取出那封密報,平放在案上。
“世叔,你看看這個。”
蘇轍展開桑皮紙。
燭火映在他清臒的麵容上,將那幾行字照得明明滅滅。
他看得很慢,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
然後,他放下密報,沉默良久。
殿下的麵色平靜如水,不起波瀾。
蘇轍沒有問京中局勢當真糜爛至此,也沒有教趙和慶怎麼做。
他隻是把那封密報原樣摺好,輕輕推回趙和慶手邊。
然後問:
“殿下想怎麼做?”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子投入深潭。
趙和慶沉默了一息,兩息,三息。
他當然想留在東南。
臘月二十三,太湖湖心島,玄冥教鬼王那位疑似活了二百歲、距天人僅一步之遙的魔道巨擘。
他兩世為人,穿越至此,習武十數載,宗師巔峰。
他想見識一下。
那個境界,那等武力,那超越凡俗的、近乎神隻的存在。
他是武者。
這是刻在骨子裏的執念。
可他是南陽郡王。
是大宋的臣子,是官家趙煦的弟弟。
歷史上,趙煦還有五六年壽命。
元符三年,二十五歲,英年早逝。
可那是他穿越前的歷史。
如今蝴蝶振翅,多少事已悄然改變。
蒲氏覆滅,東南海商重新洗牌,玄冥教蠢蠢欲動,楚王……
楚王。
趙顥。
楚王叔。
朝中半數老臣的座上賓。
太後生前屢次告誡“不可輕動”的宗室巨擘。
若趙煦當真……被這個人取而代之……
趙和慶閉了閉眼。
他不敢再想。
睜開眼時,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世叔,我的想法是回去。”
蘇轍望著他,沒有接話。
“官家不能有事。”
趙和慶一字一句,“東京的事,我回去處理。東南……”
他頓了頓,看著蘇轍:
“拜託世叔了。”
蘇轍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茶已半涼。
他慢慢喝一口,放下,伸手撫了撫頷下的長須。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角眉梢卻都舒展開來,像積雪初融時漏下的第一縷天光。
“孺子可教也。”他輕聲說。
趙和慶微微一怔。
蘇轍沒有解釋這句話。
他隻是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扉。
夜風湧入,燭火搖曳。
窗外是杭州城的萬家燈火,遠處西湖靜默如墨,幾點漁火浮沉。
“殿下,”蘇轍背對著他,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飄忽。
“老臣今年五十有五。嘉佑六年進士及第,授試秘書省校書郎、商州軍事推官。
那年我二十二歲,意氣風發,以為自此便可致君堯舜、澤被蒼生。”
他頓了頓,續道:
“三十多年了。
我在地方做過推官、知縣,在京師做過郎中、起居舍人、秘書省校書郎。
元佑更化,任右司諫;
元佑四年,任吏部尚書。
八月,任賀遼國生辰國信使,與刑部侍郎趙君錫出使遼國。
元佑五年,任龍圖閣直學士、禦史中丞。
十二月,任龍圖閣學士。
元佑六年,任中大夫、守尚書右丞。
元佑七年,任代理太尉。
後升任太中大夫、守門下侍郎。
加為護軍,進爵開國伯,食邑二百戶。
紹聖親政,我又隨殿下來了東南。
宦海浮沉,見的多了,也見的怕了。”
他轉過身,燭火映在那張清臒的麵容上。
“有些人心懷天下,有些人隻謀一己之私。
有些人是能臣,有些人是蠹蟲。
老夫曾以為,隻要法度清明,賞罰公正,便可約束人心。”
他搖了搖頭。
“後來才明白,法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再嚴密的法網,也網不住那一個字!”
“權。”
蘇轍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殿下可知,老臣與範公、趙觀察前些日子商議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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