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雅間,名喚“聽雨軒”。
推開雕花槅扇,迎麵是一扇六尺見方的支摘窗,此刻窗扉半敞,可見西湖夜色。
遠山如黛,近水含煙,幾點漁火浮在墨色的湖麵上,恍如星子墜入人間。
室內陳設簡而不陋:
一方案幾,兩張官帽椅,牆角高幾上一盆水仙,正吐幽香。
炭盆早已燃起,暖意融融。
跑堂待趙和慶與阿紫落座,利落地奉上熱茶、四色乾果碟,退後半步,卻不取紙筆。
豐樂樓的跑堂,點菜從不靠紙筆。
他微微躬身,口中已開始唱唸:
“客官您聽好——
西湖醋魚選草鯇,一斤二兩剛剛好,
龍井蝦仁明前采,現剝河蝦手速快,
東坡燜肉五花三層,柴火慢燉兩個更,
宋嫂魚羹蒓菜湯,火腿香菇細切絲,
定勝糕來桂花糖,玫瑰酥餅脆又香——”
他一口氣唱出近二十道菜名,抑揚頓挫,合轍押韻,竟如說書般流暢動聽。
唱到某道菜時,還會配上手勢。
雙手虛抱比劃魚的大小,五指翻飛模仿剝蝦,甚至學那柴火慢燉時還微微躬身,彷彿真的在灶前添柴。
阿紫看得目瞪口呆。
她見過點菜。
星宿派下山吃飯,大師兄一拍桌子:
“切二斤牛肉,一壺酒!”
完事。
哪見過點菜點成唱曲的?
趙和慶待他唱完,不緊不慢道:
“醋魚去骨,蝦仁免蔥,東坡肉要肥瘦相間的肋條。
蒓菜羹多加一匙火腿絲。
另添
糟燴鞭筍,
蟹釀橙,
魚膾二品,鱸魚、鯛魚各一,片薄如紙,配芥末醬,
暖鍋,用高湯底,鮮菌時蔬隨意配。
就這些。”
跑堂凝神聽完,臉上笑容更盛。
這客人是行家!
點的都是豐樂樓看家菜,且要求精細,非尋常食客可比。
他再次躬身,這次唱唸的調子陡然拔高,聲震屋瓦:
“二樓聽雨軒!
醋魚去骨!蝦仁免蔥!
東坡肉肋條款!蒓菜羹雙料火腿絲!
糟燴鞭筍!蟹釀橙!
雙品魚膾鱸魚鯛魚!芥末醬另碟!
暖鍋高湯鮮菌時蔬!
鐺頭師傅接菜!”
尾音剛落,樓下廚房方向竟傳來遙遙應和:
“二樓聽雨軒,菜已接!”
那聲音洪亮如鍾,穿透層層喧嘩,清晰傳入雅間。
阿紫已經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了。
她第一次知道,點菜,竟可以點得如此……盛大。
“他們是這麼傳菜的。”
趙和慶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跑堂唱給‘響堂’,響堂傳至廚房口,‘鐺頭’接菜後唱菜確認。
一唱一和,內外呼應,既免了差錯,也添幾分熱鬧。”
阿紫怔怔聽著,半晌,小聲問:
“那……那他們怎麼記得住?這麼多菜,這麼多桌……”
“記不住,就端不了這碗飯。”
趙和慶放下茶盞,看她一眼。
“豐樂樓的跑堂,入門先練三個月,背選單、練唱腔、學察言觀色。
三年才能上二樓,五年才能接雅間。
方纔那跑堂,腔調圓潤,收放自如,沒有十年功夫,唱不出這火候。”
阿紫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星宿派那些師兄們,天天喊著“星宿老仙法力無邊”,拍馬屁拍得聲嘶力竭。
可那種喊叫,和方纔跑堂那聲清亮悠揚的傳唱,是不一樣的。
一種是諂媚,一種是……本事。
她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
茶香裊裊,窗外西湖靜默。
皇城司分部,
趙寧兒坐在窗邊,手中一卷書,目光卻落在那盞跳動的燭火上。
她在想老爺子。
老頭子失蹤快月餘。
以他宗師的修為,天下能留得住他的人屈指可數。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竟然一點訊息都沒有。
她合上書卷,輕輕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門被叩響。
“誰?”趙寧兒放下書。
“秋荻。”
趙寧兒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一身玄衣的秋荻,手中捧著一隻半尺長的烏木匣,封口處火漆殷紅,壓著皇城司總部的專屬紋印。
“郡主,”秋荻雙手奉上木匣,“東京總部發來的密報。最高等級。”
最高等級。
趙寧兒神色一凝,接過木匣。
火漆完好,紋印清晰,途中未曾拆封。
她沒有請秋荻入內,隻是緩緩走回案後,坐下。
木匣開啟的聲音在寂靜的房中格外清脆。
內裡是一張紙。
展開之後趙寧兒瞳孔驟縮。
“官家有險,令南陽郡王趙和慶接旨後即刻秘密返京。
東南諸事,暫交蘇轍署理。速辦勿延。”
下方是皇城司司主的印鑒,以及官家趙煦的禦押。
趙寧兒握著密報的手指微微收緊。
官家有危險。
要讓慶兒秘密返京。
這兩句話,像兩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她知道官家和慶兒兄弟情深。
當年先帝駕崩,官家年僅九歲登基,太皇太後垂簾聽政。
那個偌大的皇宮裏,官家能信的人有幾個?
慶兒與官家自幼一同讀書,名為君臣,實為骨肉。
可正因為如此,她才更明白。
官家若有危險,慶兒必不會坐視。
但他才剛剛在東南開啟局麵。
蒲氏已平,海波暫靖,林家歸附,泉州港重新開市。
太湖之會近在眼前,鬼王、玄冥教、楚王……多少暗流還在湧動?
此刻返京,東南局麵誰來收拾?
太湖之約誰來赴?
鬼王誰來擋?
可若不返……
她不敢往下想。
秋荻依舊靜立在門口,沒有催促,也沒有多餘的話。
良久,趙寧兒將密報摺好,收入懷中。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輕捷的腳步聲。
一名暗衛在門檻外停步,單膝跪地,並不入內:
“郡主,殿下傳話,請您往豐樂樓一敘。”
豐樂樓?
趙寧兒微怔。
慶兒這個時辰不回來,跑去豐樂樓做什麼?
但她沒有多問,隻點了點頭:“知道了。”
她起身,對秋荻道:
“這邊你先盯著,太湖若有訊息,即刻報我。”
“是。”
趙寧兒披上鬥篷,踏入夜色。
……
趙寧兒推開“聽雨軒”的門扉,一眼便看見坐在趙和慶身側的那個紫衣小姑娘。
她微微一怔。
這不是白天在街市撞到慶兒的那個女孩嗎?
那會兒她還說這小姑娘“長得靈秀,就是有點毛毛躁躁”。
怎麼這會兒……
“師姐來了。”趙和慶起身。
阿紫也連忙站起來,兩隻小手規規矩矩交疊在身前,低眉順眼,溫馴得像隻小貓。
跟白天那個撞人偷錢下藥、在巡檢司院裏油嘴滑舌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趙和慶看了阿紫一眼,語氣平靜:
“阿紫,叫姐姐。”
阿紫立刻揚起小臉,露出一個甜甜的笑,聲音又軟又糯:
“姐姐好。”
趙寧兒:“……”
她看向趙和慶,目光裡寫滿了“你給我解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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