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心亭三樓,兩位道人正在對弈。
棋枰置於臨窗一張黃花梨木方桌上,縱橫十九道,黑白雲子星羅棋佈。
棋盤一側置一紫砂小爐,炭火正紅,上煨一壺泉水,尚未沸騰,隻有細微的滋滋聲。
執黑者是一位鶴髮童顏的老道,身著道袍,頭戴芙蓉冠,長須垂胸,麵色紅潤,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透著看透世事的滄桑。
正是龍虎山當代天師,張之維,年已九十有二。
執白者卻是一副青年模樣,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麵容俊朗,劍眉星目,著一身素白道袍,長發僅以木簪隨意束起。
但若細看,便會發現他眼中有著與外貌極不相稱的歲月沉澱。
此人正是張子凡。
三樓除了這二位,還有四名年輕道士侍立四角,皆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打擾。
“啪。”
張之維落下一枚黑子,聲音清脆。
他目光落在棋盤一角,那裏黑白糾纏,已成劫爭。
“師祖,”張之維緩緩開口,聲音渾厚溫和,“在你看來,這玄冥教興風作浪,所求究竟為何?”
張子凡並未立即回答。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輕輕轉動,目光投向窗外秦淮河。
良久,才嗤笑一聲:
“還能為何?鬼王那老怪物,年紀比我還大些,算起來……怕是有兩百三四十歲了吧。這般歲數,縱是修為通天,肉身也早該腐朽。他急了。”
“急?”張之維抬眼。
“急著續命,急著突破,急著……成陸地天人。”
張子凡將白子落下,這一子看似隨意,卻恰好點在劫爭要害處,“人越老,越怕死。修為越高,越不甘心化作黃土。那老鬼卡在半步天人怕是有百年了,前路已斷,後退無門,你說他急不急?”
張之維默然,又下一子:“太湖之事,動靜不小。江湖各派各家族皆被捲入。我龍虎山雖遠在江南西路,怕也難以置身事外。”
“不是難以,是已經。”張子凡淡淡道,“你那個徒弟張靈玉,不是已在局中了麼?”
張之維苦笑:“靈玉那孩子……心性純良,但涉世未深。此番入世歷練,也不知是福是禍。”
“禍福相依,不必多慮。”張子凡又落一子,棋盤上局勢悄然變化,“倒是你,作為當代天師,龍虎山該如何自處,心中可有計較?”
張之維沉吟片刻,道:
“玄冥教行事詭秘狠辣,所圖甚大。
若任其坐大,必禍亂天下。
我龍虎山雖為方外之人,但道門亦有濟世之責。隻是……”
他頓了頓,“此番牽扯勢力太多,朝堂、江湖、異邦,甚至海外勢力都若隱若現。
貿然捲入,恐將龍虎山千年基業置於險地。”
“所以你在猶豫?”張子凡抬眼看他,目光如電。
張之維坦然迎上:“是。師祖,我接掌天師之位已一甲子,守成尚可,開拓不足。此等大事,不敢不慎。”
張子凡忽然笑了。
這一笑,那張青年麵容頓時生動起來,彷彿冰河解凍,春水初生。
“你呀,就是太穩重。”
他搖頭,“之維,你可知道,我為何能活這麼久?”
張之維肅然:“請師祖指點。”
“不歷劫永遠到不了天人。”張子凡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看盡人間百態,歷經紅塵劫難,道心才能在磨礪中不腐不朽。”
他放下茶盞,手指輕叩桌麵:
“龍虎山自祖師創教以來,歷代天師皆以守護蒼生為己任。
如今雖非亂世,但暗流洶湧,玄冥教便是那攪動暗流之人。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張之維若有所思。
此時,爐上水沸。
一名年輕道士上前,小心翼翼提起銅壺,為二人續水。
茶葉在沸水中舒展,清香四溢。
水聲潺潺中,張之維又問:“師祖會參加臘月二十三的太湖武道大會嗎?”
張子凡沒有立即回答。
他拈起一枚白子,舉在半空,目光透過檻窗望向北方,彷彿能穿越千裡,看到太湖煙波。
良久,那枚白子落下。
“啪!”
一聲脆響,震得棋枰微顫。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張子凡的聲音平靜而堅定,“鬼王那老怪物,當世能與他抗衡的,恐怕隻有我了。”
他轉頭看向張之維,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
“至於趙和慶那小子……我看好他。龍虎山的轉折,就應在他身上。”
這話說得有些玄奧,周圍幾名年輕道士聽得雲裏霧裏。
但張之維卻身軀微震,似有所悟。
“師祖的意思是……”
“天機不可泄露。”
張子凡擺擺手,“你隻需知道,此子命格奇特,非池中之物。我夜觀星象,紫微闇弱,輔星卻熠熠生輝。這天下……怕是要變了。”
張子凡神情自若,絲毫不覺得自己說出來驚天秘密。他眼神深處神光流轉,彷彿有什麼算計。
張之維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看來這一次,老道我也要賣命了。”
“賣命?”張子凡失笑,“你小子才九十多歲,正當壯年,說什麼老?我像你這個年紀時,還在西北拚命呢。”
張之維苦笑:“師祖莫要取笑。我雖修為尚可,但畢竟年逾九旬,鬚髮皆白。倒是師祖,兩百餘歲仍是青年模樣,駐顏有術,真是令人羨慕。”
張子凡聞言,笑容漸漸斂去。
他望向窗外秦淮河,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時光長河。
“皮囊而已。”他輕聲道,“看著年輕,內裡早就已腐朽了。
有時候,活得久未必是福。
故人一個個離去,山河一次次變色,看著熟悉的天地漸漸陌生……這種滋味,你不會懂。”
這話裡透出的蒼涼,讓整個三樓都為之一靜。
連煮水的道士都放輕了動作。
張之維默然。他知道師祖經歷過什麼——唐末亂世,五代十國。
那是真正的亂世,人命如草芥,道門亦不能倖免。
“不說這些了。”張子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盤,“來,繼續下棋。你這劫爭還沒解呢。”
張之維收斂心神,目光落回棋局。
黑白大龍糾纏,劫材已盡,勝負就在一線之間。
他沉思良久,終於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
張子凡眼睛一亮:“哦?以退為進,妙手。”
這一子落下,原本膠著的局勢豁然開朗。
黑棋雖放棄了一角實地,卻換來了中腹大勢,白棋若強行打劫,反會陷入被動。
張子凡也不著急,緩緩落子應對。
二人你來我往,又下了二十餘手。
棋至中盤,窗外天色漸暗。
鉛雲愈發低沉,似要下雪。
秦淮河上起了薄霧,對岸屋舍輪廓模糊,燈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粼粼金光。
“要下雪了。”張之維看了一眼窗外。
“瑞雪兆豐年。”張子凡淡淡道,“但願明年,真是豐年。”
他的心中有一句話並未說出,“但願明年,我可以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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