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茂則將信封貼身藏好,向趙煦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福寧殿。
殿內重歸寂靜。
趙煦獨自坐在書案前,盯著跳動的燭火,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次不是裝的,之前的藥物對他的身體造成了不可逆的傷害。
待咳嗽平息,他臉上泛起一絲冷笑。
“皇叔啊皇叔,”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我已經做到這份上了。病危的天子,離京的宗師,朝中空虛,時機正好。你就看看,什麼時候動手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夜色深沉,宮牆重重。
煦輕聲說道:“你們太小看我了。”
他關窗,回到榻邊,卻未躺下,而是從懷中摸出一塊雙龍玉佩——那是當年先帝所贈,他和趙和慶一人一個。他猶記得當年先帝的話。
“此乃我賜予你兄弟二人的信物。
煦兒持重端方,如靜水深流;
慶兒活潑赤誠,如旭日初昇。
望你二人,如這玉佩之上雙龍,雖形貌相異,然氣韻相通,彼此呼應,相輔相成。
今日結此信物,當永記兄弟情誼,守望相助,不離不棄!”
他摩挲著溫潤的玉麵,眼神複雜。
“慶弟,不知你日後得知真相,會不會怪為兄今日的決定?!”
他低聲說,“等這一切結束,朕要重現漢唐之威,君臨天下。以後這天下都在我們兄弟手中!!”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趙煦迅速收起玉佩,躺回床上,恢復了一副病容。
“官家,童總管求見。”門外傳來小太監的聲音。
趙煦眼中寒光一閃,隨即用虛弱的聲音回應:“我已歇下,有事明日再報。”
“童總管說,太後聽聞官家病情反覆,特意讓禦膳房燉了參湯送來。”
靜默片刻,趙煦才道:“進來吧。”
殿門被推開,童貫端著托盤緩步而入。他四十歲上下,彪形燕額,但臉上永遠掛著恭順的微笑。
“官家,太後牽掛您的身子,特命人燉了湯,您趁熱用些吧。”
童貫將托盤放在床邊小幾上,親自盛出一碗。
趙煦掙紮著坐起,接過湯碗。他的手微微顫抖,湯險些灑出。
“有勞太後掛念,也辛苦童總管了。”趙煦說著,舀起一勺湯,送到嘴邊。
趙煦慢慢喝著參湯,心中冷笑。
“童總管,”趙煦忽然開口,“你說,人這一生,最重要的是什麼?”
童貫一愣,隨即笑道:“奴婢愚鈍,不敢妄論。但在奴婢看來,最重要的是本分。守好自己的本分,各安其位,天下才能太平。”
“好一個‘各安其位’。”趙煦將空碗遞還,似笑非笑,“那依童總管看,我的本分是什麼?太後的本分又是什麼?”
童貫臉色微變,連忙跪倒:“奴婢失言,官家恕罪!”
“起來吧,我隨口一問。”
趙煦躺回去,閉上眼睛,“我累了,你們都退下吧。”
“是,官家好生休息。”童貫起身,端著托盤退出殿外,輕輕帶上門。
腳步聲漸遠。
趙煦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
棋局已經佈下,棋子已經就位,現在隻等對手落子了。
桌上攤著幾份奏摺,都是關於東南局勢的。
趙煦起身一份份翻看,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慶弟做得不錯。”看到趙和慶在太湖顯聖、震懾群雄那段,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十四歲的宗師後期……這樣的天賦,大宋開國以來恐怕也隻有太祖皇帝能比了。”
但隨即,他臉色又沉下來。
宗師後期又如何?在這盤棋局中,個人武力終究隻是棋子。
真正的勝負,在於佈局,在於人心,在於誰能掌控大勢。
“官家。”張茂則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
張茂則推門而入,臉上神色平靜。
“信送到了?”
“送到了。章相公親手接的信,老奴親眼看著他看完後燒掉。”
張茂則躬身道,“章相公讓老奴轉告官家:他明白該怎麼做,請官家安心。”
趙煦點點頭,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章惇,當朝宰相,手段強硬,立場堅定。
他是變法派的中流砥柱,更是趙煦在朝堂上最可靠的臂膀之一。
有他在外策應穩定朝局,許多事就好辦多了。
“你辛苦了。”趙煦溫聲道,“去歇息吧,今夜不必守著了。”
張茂則猶豫了一下:“官家,您的身體……”
“我沒事。”趙煦擺手,“這些還不至於要了我的命。倒是你,連日操勞,先養足精神。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張茂則看著趙煦堅毅的臉,心中百感交集。
他伺候了三代帝王,親眼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天子如何在太後垂簾、舊黨掣肘的困境中一步步站穩腳跟。
“老奴遵命。”張茂則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殿門重新關上,趙煦卻沒有立即休息。
他起身走到殿內一角,那裏擺著一個不起眼的箱子。
趙煦輕輕開啟,裏麵是一疊疊的密報。
趙煦拿起那份密報,一頁頁翻閱。
上麵詳細記錄了趙顥近年來的動向:結交的官員、安插的人手、經營的產業……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河北的商隊……河東的礦山……東南的海貿……連皇城司都有你的人……”
趙煦喃喃道,“皇叔啊,你這張網,鋪得可真夠大的。”
他合上密報,放回箱中,卻從箱子裏取出一份更舊的卷宗。
卷宗已經泛黃,上麵的墨跡也有些模糊,但標題能隱約看到《開寶九年案》。
那是太宗皇帝時期的舊檔。
晉王也就是大宋太宗皇帝,在太祖皇帝趙匡胤駕崩後,以“金匱之盟”的名義繼位,但民間一直有“燭影斧聲”的傳言,懷疑太宗弒兄奪位。
而這份卷宗,是他無意中發現的皇室舊檔。
趙煦翻開卷宗,目光落在其中一段:
“……十月二十日夜,太祖召晉王入宮飲宴。內侍皆退,殿中唯兄弟二人。夜半,有人遙見燭影下晉王離席退避之狀,又聞斧鉞戳地之聲。太祖高聲曰:‘好為之,好為之!’當夜,太祖崩……”
趙煦的手微微顫抖。
他閉上眼,彷彿能看見那一夜的情景:燭火搖曳的大殿,兄弟對坐,酒過三巡,話鋒漸轉……最後是斧鉞落地,一聲悶響,一個時代終結,另一個時代開始。
“好為之……好為之……”趙煦輕聲重複著這句話,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笑,“太祖,您當年說這句話時,是欣慰,還是絕望?”
他不敢深想。
歷史總是由勝利者書寫,真相早已淹沒在時光長河中。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權力的遊戲,從來都是血腥的。
父子相殘,兄弟鬩牆,在這座皇宮裏,在這張龍椅上,上演過太多次。
“我不會讓歷史重演。”趙煦將卷宗放回箱子,“至少……不會在我這裏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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