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大都督府正堂之上,蘇轍端坐主位。
他年過五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髯,穿著紫色官袍,腰懸玉帶,目光平靜如水,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執掌樞機的威嚴。
兩側坐著寧海軍的將領。
堂下,一名身穿黑色勁裝的男子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沉聲道:
“稟蘇相公,無錫急報,殿下有密信傳到。”
堂中頓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信函上。
南陽郡王趙和慶,持節鉞總攬兩浙軍政,乃是蘇轍、範純仁此番南下的最高負責人。
他的密信,必然事關重大。
蘇轍麵色不變,對身旁一名親隨微微頷首。
那親隨立刻上前,接過密信,檢查火漆完好後,恭敬地呈到蘇轍麵前。
蘇轍拆開火漆,抽出信箋,展開閱讀。
起初,他清瘦的眉頭微微蹙起,似有凝思,目光在信紙上某些字句處停留片刻。
但很快,那蹙起的眉頭便緩緩舒展開來,眼底深處甚至掠過一絲決斷。
他看得不快,逐字逐句,彷彿在咀嚼信中的每一個資訊。
堂下眾人大氣不敢出,靜靜等待著。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蘇轍終於將信看完。
他並未將信傳給任何人看,而是輕輕將信紙重新摺好。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依舊跪在堂下的暗衛道:
“回復殿下,信已收到。
多謝殿下關切提醒,蘇某自會小心行事,斷不會辜負官家與殿下重託。
殿下信中所示安排,蘇某定當依計而行,全力配合。”
“遵命!”
黑衣信使抱拳領命,也不多言,起身倒退幾步,旋即轉身,步履輕捷如狸貓,迅速消失在堂外。
信使離去後,堂中氣氛並未放鬆。
蘇轍端起手邊已然微涼的茶盞,喝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
他放下茶盞,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最終落在那幾名寧海軍將領身上,語氣平靜無波:“傳我將令!”
所有將領立刻挺直腰背,凝神傾聽。
“兩浙路轄下,平江(蘇州)、鎮江、望海、鎮東等各都督府,所有參將以上將領,自接到命令起,限三日之內,趕赴杭州大都督府報到議事。逾期不至者,以違抗軍令論處。”
命令簡潔,卻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眾人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三日之內,所有參將以上將領齊聚杭州?
這是前所未有之事!是要重新部署防務?還是……要有大動作?
幾名將領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不安。
但他們不敢有絲毫異議,齊聲應道:“末將領命!”
蘇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起身轉入後堂。
留下堂中諸人,心中揣測紛紜,卻無人知曉,這道召集將領的命令背後,隱藏著怎樣的深意。
雪花,又開始在杭州城外的天空中凝聚,緩緩飄落。
東京開封府,皇宮大內,福寧殿。
時已入夜,殿外寒風呼嘯,吹得簷角鐵馬叮咚亂響,更添幾分肅殺。
殿內卻燈火通明,數十盞宮燈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
禦座之上,年輕的大宋官家趙煦端坐著,身上的常衣裳有些淩亂,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鐵青,嘴唇緊抿,腮邊肌肉微微抽動。
那雙平日本就深沉的眼眸,此刻更是寒光凜冽,死死地盯著殿中央。
他放在禦案上的手微微顫抖,顯露出內心滔天的怒火。
殿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禦座丹墀之下,橫七豎八地躺著四五具屍體。這些人皆宮人打扮。
他們身上傷口不多,但皆在要害,鮮血浸透了衣裳,在地麵洇開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致命的傷口整齊利落,顯然是被高手瞬間格殺。
屍體周圍,十餘名宦官肅立環繞。
這些宦官個個眼神銳利,氣息沉凝,皆是兼修武功的內侍精銳。
他們如同石雕般站立,目光低垂,不敢直視禦座上的天子,但全身肌肉緊繃,保持著隨時可以暴起護駕的姿勢。
殿中央,丹墀之前,一個穿著深紫色宦官服色、年約五旬的宦官,正頹然跪伏於地。
他便是內侍省副都知,兼管禦葯院、內東門司的梁惟簡。
他此刻官帽歪斜,髮髻散亂,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額頭頂著冰冷的地磚,不敢抬起。
他雖然之前是修習葵花寶典多年的宗師高手,此時已經被廢了武功成為了一個連普通人都不如的廢人。
整個福寧殿內,落針可聞。
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到了最低,隻有殿外寒風的嗚咽聲一陣陣傳進來,更襯得殿內死寂如墳墓。
空氣凝固得彷彿能滴出水來,無形的壓力讓每一個在場的人都感到窒息。
這樣的寂靜持續了不知多久,終於,禦座上的趙煦,發出一聲輕咳。
這聲咳嗽打破了寂靜,也讓跪伏的梁惟簡身體猛地一顫。
趙煦緩緩地抬起眼,目光看向梁惟簡。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梁惟簡。”
跪伏的老宦官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地裡。
趙煦沒有讓他回答,或者說,根本不需要他回答,隻是用那種平靜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語調,繼續問道:
“我……有哪一點,對不起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強忍著什麼,聲音陡然拔高:
“我自親政以來,念你是太皇太後舊人,侍奉宮廷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不僅留你在內侍省,還升你為副都知,讓你掌管禦葯院、內東門司此等要害部門!
俸祿賞賜,從未短缺!信任倚重,甚至超過許多潛邸舊人!”
趙煦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拍禦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案上的筆架硯台都跳了一跳。
“可你呢?!你是怎麼回報我的?!
勾結外藩,私放賊人潛入大內,在我每日服用的湯藥之中……下那等陰毒之物!”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咆哮而出,眼中血絲瀰漫,額角青筋暴跳。
“你要讓我絕後!讓大宋江山,後繼無人!梁惟簡!你好大的狗膽!
趙顥到底許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連誅九族的大罪都敢犯?!”
他氣得連“皇叔”都不再稱呼,直接喊出了“趙顥”的名字,可見心中恨意之深,憤怒之極。
麵對天子雷霆般的怒火和誅心般的質問,梁惟簡依舊匍匐在地,一言不發。
隻是那微微顫抖的脊背,顯露出他內心的恐懼並非全無。
但他緊閉著嘴,臉色灰敗,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做一個沉默的死人。
趙煦看著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胸中怒火熊熊燃燒,但憤怒之後,反而奇異地冷靜下來一絲。
他重新靠回椅背,深吸了幾口氣,平復著翻騰的氣血和仍在隱隱作痛的某個部位。(註:長期服用被加了料的“壯陽葯”留下的隱疾)。
是了,梁惟簡是高滔滔的心腹,太皇太後在世時,他就是宮中最有權勢的宦官之一,與楚王趙顥關係密切。
自己親政後,為了穩定宮廷,也為了顯示仁孝,並未對祖母舊人大動乾戈,反而加以籠絡升遷。
沒想到,這老狗的心,從來就沒在自己這裏!
他掌管禦葯院,負責自己日常醫藥;掌管內東門司,負責宮內部分門戶出入與稽查。
這兩處要害,竟成了他勾結趙顥,對自己下毒手的便利通道!
今日若非自己這些年來暗中經營,培養了一批絕對忠誠的宦官親衛,提前察覺了異常,佈下陷阱,將這夥人一網打盡,並順藤摸瓜揪出了梁惟簡這條老狗,恐怕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自己正值盛年,卻可能因為長期服毒而永遠無法擁有子嗣,斷了皇家血脈,趙煦就感到一股寒意。
沉默,死寂般的沉默再次籠罩大殿。
隻有趙煦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趙煦眼中的複雜和猶豫徹底消失,隻剩下冷酷的殺意。
既然你一心求死,還想讓我絕後,那我就讓你……先嘗嘗徹底絕後的滋味!
他不再看梁惟簡,彷彿那已經是個死人。
目光轉向肅立在宦官佇列最前方的一個。
那人年歲比梁惟簡稍大些,眼神沉靜,穿著同樣深紫色的宦官服色,正是內侍省都知,張茂則。
張茂則歷經仁宗、英宗、神宗、今朝四朝,資歷極老。
是父親給他留下能夠真正信任的舊人之一。
“張茂則。”
張茂則立刻出列,躬身行禮,聲音平穩無波:“奴婢在。”
“傳令暗衛,”
趙煦一字一句地下達命令,
“即刻緝拿梁惟簡所有親屬,包括其兄弟、子侄、姻親,凡有牽連者,一個不漏。
若有反抗,格殺勿論。記住,莫要走脫了一人。”
他的語氣平淡,卻蘊含著滅絕的意味。
“奴婢遵旨。”
張茂則沒有任何猶豫,他微微側身,對身後兩名中年宦官低語了幾句。
那兩人目光一閃,抱拳領命,轉身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福寧殿,身影迅速融入殿外的黑暗之中。
殿內又安靜下來。
梁惟簡在聽到“緝拿所有親屬”時,身體劇烈地一震,終於抬起了頭,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要說什麼,但觸及趙煦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重新癱軟下去。
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僅自己要死,連那些因他而享富貴的“家人”,也將遭受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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