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穩了穩心神,沉聲道:
“喬幫主息怒。所幸郡王本人並無大礙。”
喬峰聞言,怒火稍平,但眼中殺意未減:
“倭人宗師潛入西京,伏擊郡王,此事絕非偶然。趙主事,殿主可有指示?”
趙子敬點頭,壓低聲音:
“郡王三日前從汴京傳令,已命環慶路的‘鐵卒’卓不凡、‘咒仕’張靈玉,以及關中的‘幽士’王平,秘密南下。”
喬峰眼中精光一閃。
這三位同時召回南下,可見事態之嚴重。
“殿主的意思是?”喬峰問。
趙子敬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郡王命喬幫主——不,是命‘池車’——挑選一批丐幫親信,找個正當理由南下無錫。
暗中查探倭人在東南的動向。”
聽到“池車”這個代號,喬峰神色一凜,坐姿都端正了幾分。
這是他在群英殿中的身份,代表著朝廷的密令。
“無錫……”喬峰沉吟道,
“那是大運河與太湖交匯之地,水陸交通四通八達,訊息靈通,確實是查探的好去處。
隻是,丐幫突然大舉南下,需有個合適的由頭,否則恐打草驚蛇。”
“喬幫主所言極是。”趙子敬道,
“我來時已思量過。
下月十五,無錫惠山有江湖大會,南北各派皆會派人參加。
丐幫以參加大會為名南下,最是妥當。”
喬峰點頭:“此法甚好。惠山大會三年一度,丐幫作為天下第一大幫,派人參加合情合理。
我便可藉此機會,帶一批得力弟兄南下。”
他站起身,在廳中踱了幾步,腦中已開始盤算人選。
執法長老白世鏡需坐鎮總舵;傳功長老呂章要教導新入幫的弟子;奚長老、陳長老年事已高,不宜長途奔波……
正思量間,趙子敬忽然開口:“喬幫主,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喬峰轉身:“趙主事但說無妨。”
趙子敬神色凝重,緩緩道:“郡王從丐幫離開後,行至長壽山便遭伏擊。
倭人如何能如此精準地掌握郡王行蹤?他們又怎知郡王一定會經過長壽山?”
喬峰聞言,虎目陡然圓睜,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他不是愚鈍之人,方纔隻是被怒火沖昏了頭,此刻被趙子敬一點,立刻反應過來。
“你是說……”喬峰聲音沉了下來,“我幫中有內奸?”
趙子敬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我隻是覺得蹊蹺。
郡王返京本是機密,行程路線更是隱秘。
倭人遠道而來,人生地不熟,卻能提前在長壽山設伏,若無人通風報信,實在難以解釋。”
喬峰沉默了。
他緩緩坐回椅上,雙手按在膝蓋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腦海中飛速閃過那幾日的種種細節:知道殿主即將離開的有幾人?殿主離去的時辰、路線,又有多少人知曉?
越想,心越沉。
丐幫號稱天下第一大幫,弟子遍佈大江南北,難免龍蛇混雜。
但若真有內奸勾結倭人,出賣殿主行蹤,那此人……該千刀萬剮!
更可怕的是,這內奸在幫中地位恐怕不低。
喬峰眼中殺機湧動,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趙主事提醒的是。此事……喬某會嚴查。”
趙子敬見狀,知道喬峰已心中有數,便不再多言,隻道:
“郡王的意思是,喬幫主此行南下,挑選的人務必可靠。
寧可人少,也要精幹忠誠。”
喬峰點頭:“放心。喬某會帶最信得過的心腹弟兄,絕不會出紕漏。”
他頓了頓,又道:
“內奸之事,喬某會暗中查探。
但在查明之前,還請趙主事暫且保密,以免打草驚蛇。”
“這是自然。”趙子敬起身,“我此行使命已完成,這就告辭了。
喬幫主保重,預祝南下順利。”
喬峰也起身相送:
“趙主事慢走。喬峰必不負所托!”
送走趙子敬,喬峰並未立即回後院看望師父,而是獨自在會客廳中靜立良久。
窗外寒風瑟瑟,捲起滿地落葉,也吹得他心中一片冰涼。
內奸……
丐幫自創幫以來,以“忠義”立身,歷代幫主、長老、弟子,無不是鐵骨錚錚的好漢。
可如今,竟可能出了勾結倭人、出賣恩人的叛徒!
這比刀劍加身更讓喬峰痛心。
“幫主。”門外傳來恭敬的聲音。
喬峰收斂心神,恢復平日威嚴:“進來。”
推門而入的是執法長老白世鏡。
他五十餘歲年紀,麵容冷峻,左頰有一道刀疤,是早年與遼人廝殺所留。
見喬峰麵色凝重,白世鏡關切道:“幫主,方纔趙主事前來,可是有大事?”
喬峰看著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長老,心中稍暖。
白世鏡為人剛正,執法如山,在幫中威望極高,更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白長老,坐。”
喬峰示意他坐下,略一沉吟,決定先不說內奸之事,隻道:
“剛接到朝廷密令,需我率一批弟兄南下無錫,查探倭人動向。”
白世鏡眉頭一皺:“倭人?可是與明州港血案有關?”
“正是。”喬峰點頭,“殿主已奉旨南下查案,命我等暗中策應。下月十五惠山有江湖大會,我們可藉此名義南下。”
白世鏡思忖片刻,道:“幫主親自南下,總舵需有人坐鎮。
不如讓老朽留守,呂章、奚長老、陳長老輔佐,必保總舵無恙。”
喬峰正是此意,當即道:
“那就有勞白長老了。
我走之後,總舵諸事便託付於你。尤其要……”
他頓了頓,“加強戒備,進出人員需嚴加盤查。近來江湖不太平,小心為上。”
白世鏡敏銳地聽出喬峰話中有話,但見幫主未明言,也不多問,隻鄭重道:“幫主放心,老朽省得。”
“另外,”喬峰繼續道,“我要帶一批弟兄南下。你幫我想想,哪些人合適?”
白世鏡捋須沉思,緩緩道:
“首先要忠誠可靠,武功也要過得去。
傳功弟子中,吳寒、宋軍、陳明章三人,都是老幫主一手提拔,忠心耿耿,武功也已達後天巔峰境界,可當大任。”
喬峰點頭。
吳寒使一根熟銅棍,力大無窮;
宋軍擅長掌法,綿密精巧;
陳明章輕功卓絕,暗器功夫了得。
這三人確實都是得力幹將。
“還有全冠清。”
白世鏡又道,“此人雖年輕,但心思縝密,智計過人,且對幫主忠心不二。帶他在身邊,可出謀劃策。”
喬峰卻微微皺眉。
全冠清是大智分舵舵主,確有才幹,但此人城府頗深,有時連喬峰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若在平時,喬峰倒不介意用他,但如今可能有內奸,帶這樣心思深沉之人,反而要更謹慎。
不過轉念一想,全冠清若真是內奸,留在總舵更危險,不如帶在身邊,也好暗中觀察。
“好,就這四人。”
喬峰拍板,“你再挑二十名五袋以上的精銳弟子,要機警能幹、嘴嚴心細的。明日出發。”
“是。”白世鏡領命,又想起什麼,“幫主,老幫主那邊……”
喬峰神色一黯:“我這就去稟明恩師。你且去準備吧。”
白世鏡行禮退下。喬峰又在廳中站了片刻,整理好心情,這才往後院走去。
推開房門,葯香依舊。
汪劍通閉目躺在榻上,聽見腳步聲,緩緩睜眼。
“峰兒……事情處理完了?”汪劍通聲音虛弱,但眼中尚有神采。
喬峰在床邊坐下,握住師父的手:“恩師,殿主有令,命我南下無錫,查探倭人動向。”
汪劍通眼中精光一閃:“倭人……果然與東南之事有關?”
“是。”喬峰將密報內容簡要說了,但略去了內奸的猜測,隻說殿主命丐幫暗中策應。
汪劍通聽罷,沉默良久,才緩緩道:
“峰兒……此去兇險,你要小心。倭人狡詐狠辣,且能在中原設伏,必有內應。”
喬峰心中一震,沒想到師父臥病在床,心思仍如此敏銳。
“恩師放心,峰兒會小心。”
他鄭重道,“隻是……此去恐怕時日不短,不能日日侍奉恩師左右,峰兒心中不安。”
汪劍通勉強笑了笑,枯瘦的手拍了拍喬峰的手背:
“癡兒……大丈夫誌在四方,豈能因私廢公?你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為師……等你回來。”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微不可聞,眼中卻滿是期許與驕傲。
喬峰虎目含淚,重重點頭:“峰兒必不辜負恩師期望!”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師父枕邊:“這是群英殿醫師配製的‘護心丹’,每日一粒,可保心脈。峰兒已囑咐白長老,他會每日來探望恩師。”
汪劍通點頭,閉上眼睛,似已疲憊。
喬峰又坐了一會兒,見師父呼吸漸勻,似是睡去,這才輕輕起身,躡手躡腳退出房間,掩上房門。
站在院中,寒風吹起他額前幾縷散發。
喬峰仰頭望天,烏雲正從北方湧來,天色陰沉得可怕。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他低聲自語,眼中卻燃起熊熊戰意。
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陰謀詭計,他喬峰何懼之有?
第二天,丐幫總舵前廣場。
五十餘匹駿馬昂首嘶鳴,馬背上皆是丐幫精銳。
喬峰一襲灰布勁裝,外罩黑色大氅。
白世鏡、呂章、奚長老、陳長老四位長老並立相送。
身後是數百名丐幫弟子,黑壓壓一片,卻鴉雀無聲。
“幫主,此行保重!”白世鏡抱拳,聲音鏗鏘。
喬峰迴禮:“總舵就拜託諸位長老了。”
他目光掃過身後即將隨行的二十四人——吳寒、宋軍、陳明章、全冠清,以及二十名精挑細選的五袋弟子。
這其中,會不會有……
喬峰壓下心中疑慮,翻身上馬,沉聲喝道:“出發!”
“恭送幫主!”數百人齊聲高呼,聲震雲霄。
馬蹄嘚嘚,一行人馳出總舵,穿過洛陽長街,往城南而去。
沿途百姓紛紛避讓,議論紛紛:
“是喬幫主!”
“丐幫這是要去哪?好大的陣仗!”
“聽說惠山有江湖大會,喬幫主定是去參加大會的。”
“喬幫主親自出馬,這次大會可熱鬧了!”
喬峰端坐馬上,麵色沉靜,心中卻波濤洶湧。
此行明為參加江湖大會,實則是奉密令查探倭人。
而幫中可能存在的內奸,更如一根刺,紮在他心頭。
出得洛陽城南門,官道蜿蜒向南。
喬峰勒住馬,回望洛陽城牆。
“幫主,怎麼了?”全冠清策馬上前,輕聲問道。
他三十餘歲年紀,麵容白凈,雙目有神,看著不像丐幫豪傑,倒像個書生。
喬峰收回目光,淡淡道:“沒什麼,想起些舊事。走吧。”
他一夾馬腹,當先馳去。
全冠清看著喬峰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隨即打馬跟上。
馬蹄聲急,揚起一路煙塵。
南方,無錫。
北方,汴京。
東方,大海。
三股力量正在無形中匯聚,一場席捲東南的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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