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紫檀木匣,被三十六名身披玄甲、腰懸金符的皇城司精銳緹騎嚴密拱衛著,如同運送國之重器,沿著官道星夜兼程,疾馳向帝國的中心——東京開封府。
沿途驛站早已清道,無關人等避讓不及者,輕則鞭笞,重則鎖拿。
木匣被厚厚的玄色錦緞包裹,匣中那兩百七十六麵染血的“宋”字軍旗,每一麵都承載著一個編號的掙紮與歸宿,它們是百草園向官家呈遞的答卷。
夜色如墨,沉沉地壓著開封府的宮闕。
福寧殿禦書房內,燭火卻燃燒得異常熾烈,將雕樑畫棟映照得亮如白晝。
年輕的皇帝趙頊,隻著一身素色常服,正伏於寬大的禦案前批閱奏章。
硃筆在他手中移動,筆尖卻似乎帶著千鈞重負。
眉宇間刻著深深的倦意,眼瞼下的青黑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寂靜中,他偶爾會停下筆,握拳抵住薄唇,壓抑地發出一兩聲沉悶的咳嗽。
內侍省都知張茂則,悄然趨步至禦案旁,躬身垂首,聲音壓得極低,:
“官家,老皇王爺求見,攜百草園重陽大考之‘忠勇憑證’。”
趙頊執筆的手猛地一頓!
他霍然抬起頭,眼中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宣!”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發出穩定而極具壓迫感的迴響。
趙宗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身著深紫色袍服,外罩一件玄色暗金螭紋鬥篷,縱然風塵僕僕,身姿卻依舊挺拔如崖邊勁鬆。
他雙手穩穩捧著那個沉重的紫檀木匣,步履沉穩地踏入燭光搖曳的禦書房。
跳躍的光影勾勒著他飽經滄桑卻依舊稜角分明的臉龐,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能穿透一切虛妄,此刻正帶著慣常的沉靜與不容置疑的威儀。
“臣,趙宗興,見過官家。”他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透著對皇權的絕對尊崇。
“皇叔免禮。”
趙頊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緊緊鎖在趙宗興懷中的木匣上,那目光灼熱,帶著審視與期待,“這便是……百草園大考之‘成果’?”
“回官家,正是。”趙宗興直起身,將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置於禦案一角特意騰出的空處。
他動作利落地解開層層纏繞的玄色錦緞,露出了木匣真容。
匣蓋緊閉,他沒有開啟,隻是屈起指節,在堅硬冰冷的匣蓋上不輕不重地叩擊了兩下。
“咚…咚…”
沉悶的迴響在寂靜的禦書房內擴散開來,彷彿直接敲擊在人的心絃之上。
“匣中,乃兩百七十六麵‘軍旗。皆由百草園弟子於大考‘奪旗’環節所得。”
趙宗興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事務,卻字字如鐵。
趙頊的目光緩緩從木匣移向趙宗興那張古井無波的臉,“傷亡幾何?”
“當場殞命者,九人。重傷不治,或根基盡毀,已移送‘善養院’者,二十三人。輕傷者,不計其數。”
趙宗興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彷彿那冰冷的數字隻是淬鍊精鋼時必然損耗的炭火,
“此乃淬火鍊鋼之必然代價。百鍊方能成精鋼,汰弱方能存精英。”
趙頊陷入了沉默。
搖曳的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瞳中跳躍,映照出其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有對強大暗影力量的灼熱渴望,有對眼前殘酷現實的默然接受,也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被帝王威儀完全覆蓋的惻隱。
然而,他終究是駕馭這龐大帝國的君主,心緒隻波動了一瞬,便被他強大的意誌力強行收束,沉聲道:
“皇叔辛苦了。沈括送來的考績密報,我已閱過。
一千人中,甲等三十六,乙等七十二,丙等三百六十。
淘汰者,依例處置。”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回木匣,帶著審視,
“這三十六甲等,七十二乙等,便是百草園兩載心血淬鍊出的‘精鋼’?”
“正是!”趙宗興頷首,“此一百零八人,根骨心性皆屬上上之選,經此大考生死淬鍊,忠誠可昭日月,意誌堅逾磐石。假以時日,傾力栽培,必成大器!”
“一百零八……”趙頊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禦案上輕輕敲擊著。
他的目光變得異常深邃,彷彿穿透了禦書房雕飾繁複的藻井,投向了浩瀚無垠的星穹,在那片神秘的天幕上尋找著對應的軌跡。
“天罡列陣,地煞拱衛,合該一百零八之數!皇叔,我意已決!”
他猛地從禦座上站起身,身軀雖顯清瘦,此刻卻迸發出不容置疑的決斷與帝王威勢:
“即日起,百草園甲等三十六人,賜名——‘天罡’!以‘天魁’、‘天罡’、‘天機’……至‘天巧’,周天三十六星宿為號!此乃我大宋之破敵尖錐!傾盡內庫資源,優先供給!窮盡秘法手段,務求其速成棟樑!”
“乙等七十二人,賜名——‘地煞’!以‘地魁’、‘地煞’、‘地勇’……至‘地狗’,地煞七十二星為號!此乃天罡之堅實輔翼!其培養規格,僅次於天罡組!”
“至於丙等三百六十人……”趙頊的目光轉向趙宗興,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算計,
“人數眾多,稟賦心性,參差不齊。
然,亦非無用棄子。
皇叔,依你之見,當如何安置,方能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趙宗興眼中精光一閃,顯然對此早已深思熟慮,成竹在胸:
“官家明鑒。
丙等組,根骨稍遜,或心性韌性未臻絕頂,然其中不乏機敏狡黠、性情堅韌、或身懷旁門左道之特殊技藝者。
若強求其成為頂尖搏殺之力,恐事倍功半,徒耗資源。不若……”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百草園已為其打下根基,忠誠烙印深入骨髓。
可再經半年至一年特殊訓導,精研偽裝易容、刺探情報、秘密聯絡、暗記傳遞等秘術。
之後,化整為零,秘密遣散,令其以萬千身份設法滲透入江湖各大門派、綠林山寨、地方豪強、乃至番邦商隊之中!
他們將如塵埃般散落,成為皇城司遍佈天下的‘星宿’,成為帝國在煌煌日光之外的萬千耳目!風吹草動,皆入吾彀!
此三百六十人,便賜名——‘星宿’!以‘角木蛟’、‘亢金龍’……至‘壁水貐’,周天三百六十星宿為號!星羅棋佈,隱於市井,監察天下!”
“好!好一個‘天罡’、‘地煞’、‘星宿’”趙頊擊掌讚歎,蒼白的麵容因激動而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眼中燃燒著興奮的光芒,彷彿親眼目睹了一張由他親手編織、籠罩整個帝國乃至更廣闊天地的無形巨網正在徐徐張開,無遠弗屆。
“星羅棋佈,監察天下!皇叔此策,深合我意!便依此議!天罡地煞,傾力培養,務求其能獨當一麵,鋒銳無匹!星宿組之滲透潛伏大計,由皇叔與沈括親自部署,務求周密穩妥,如鹽入水,無蹤無跡,如影隨形!”
“遵命!”
“皇叔!武備院籌備的如何了?”趙頊突然問道。
趙宗興拱手道:“官家!臣已與少林、丐幫談妥,年前便可搭建起來!”
趙頊臉上露出滿意之色,然而,就在此時,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來!
“咳咳咳……咳咳!呃……咳咳咳咳——!”
趙頊猛地彎下腰,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一隻手死死抓住禦案邊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瞬間失去血色,另一隻手緊緊捂住嘴,單薄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如同狂風中的枯葉。
方纔因興奮而泛起的那點紅暈瞬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駭人的慘白。
“官家!”趙宗興臉色驟變,一個箭步搶上前去,欲要伸手攙扶。
趙頊卻猛地抬起那隻未撐禦案的手臂,五指張開,掌心向外,用盡全身力氣做出了一個極其堅決的製止手勢!
他強忍著那幾乎要將胸腔撕裂的咳意,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嘶鳴,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般劇烈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那駭人的咳嗽才如同退潮般,艱難地平息下去。
他緩緩地、極其吃力地直起身,彷彿每一個動作都耗盡了力氣。
然後,他攤開了那隻一直緊捂在嘴上的手。一方絲帕,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絲帕的正中央,赫然暈染開一團新鮮血跡!
禦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驟然降臨,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唯有燭火在燈芯上劈啪跳躍,發出單調而詭異的聲響,映照著君臣二人凝固的身影。
空氣彷彿被凍結。
趙頊死死地盯著絲帕上那團刺目的紅,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驚愕、不甘、憤怒的火焰在眼底交織,而更深沉、更洶湧的,是那股難以言喻的、對生命流逝的恐懼和無邊無際的無力感。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息都沉重無比。
良久,他才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目光投向站在禦案前、同樣麵色凝重如鐵的趙宗興。
他眼中的帝王威儀仍在,那銳利的鋒芒並未消失,卻再也無法掩蓋眼底深處那抹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一種……近乎瘋狂的急迫。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劇烈起伏的胸膛平復,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然而那尾音深處,依舊帶著一絲無法完全壓製的、源自生命本能的顫抖:
“皇叔……”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皇叔,投向了極其遙遠的南方,聲音飄忽,
“和慶那孩子……算起來,有四歲了吧?”
趙宗興心頭猛地一沉,如同被重鎚擊中!
但數十年宦海沉浮、沙場征戰的歷練,讓他的麵容依舊如同鐵鑄,不起波瀾,隻是腰彎得更深了些,聲音恭謹平穩:
“回官家,再有一月,便足四歲了。”
“四歲……”趙頊喃喃道,目光再次落回那方染血的絲帕上。
他再次抬起頭,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不小了!溫室裡的花,終究要經歷風雨。年前……”
“把他送到東京來吧。”
隨即,他的聲音又刻意放緩了些許,彷彿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又像是在為自己這個突兀的決定尋找一個合乎情理、甚至溫情脈脈的藉口:
“煦兒(趙煦,宋哲宗,時年約六七歲)在宮裏,也孤單得很。
也該……有個年紀相仿的玩伴了。”
“年前送到東京來……”趙宗興心中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急轉。
皇帝這突如其來的決定,表麵上是關心子侄,為年幼的皇子尋找玩伴,溫情脈脈;
實則……是對自身健康乃至帝國未來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危機感和急迫感!
他要親眼確認這顆“甲等上上”的種子,要讓他進入自己的視線範圍,納入掌控之中,甚至……可能已經開始某種更深遠的佈局!
這比趙宗興預想的,要早得多!
趙宗興麵上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深深一揖,聲音沉穩而恭順,帶著全然的臣服:
“官家拳拳愛護之心,天恩浩蕩!實乃和慶之福,亦是臣一門之無上榮耀!
老臣遵旨!待年關一過,諸事安頓妥當,老臣必親自護送和慶入京,叩謝天恩!”
慶兒終究要提前離開潛龍居,被投入這汴京皇宮深不見底的漩渦中心了。
這究竟是福是禍?
是千載難逢的機遇,還是步步殺機的兇險?
皇帝掌心那方染血的絲帕,如同一個巨大而猙獰的不祥預兆,無聲地宣告著大宋帝國看似平靜的天空下,陰雲正在急速匯聚、翻湧。
而趙和慶,這顆被寄予了扭轉乾坤厚望的“種子”,將被強行提前投入這場即將到來的、席捲一切的狂暴風雨之中。
“嗯。”趙頊極其疲憊地揮了揮手,彷彿連抬起手臂都耗盡了力氣。
他的目光在沉重的紫檀木匣和那方染血的絲帕之間逡巡了片刻,最終疲憊不堪地閉上了眼睛,眉宇間隻剩下深重的倦怠,“皇叔一路辛苦,且去歇息吧。”
“臣告退。”趙宗興再次躬身,動作一絲不苟,緩緩地、一步步倒退著離開了禦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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