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客棧三樓上房內,燈火如豆,將王平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搖曳不定。
桌上擺著兩三個清淡的小菜,一壺老酒。
他那柄柳葉刀,隨意地放在桌角,觸手可及。
他獨自一人坐在桌旁,自斟自飲。
酒液辛辣,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卻難以驅散他心頭的凝重。
“總算是……混過去了。”他心中默唸,帶著一絲僥倖,更多的卻是疲憊。
今日半決賽,麵對那位深不可測的“趙四”,他果斷選擇了一招認輸,雖然引得台下噓聲四起,被罵“假賽”、“慫包”,但對他而言,這無疑是最明智的選擇。
既完成了慕容博那邊“闖入四強”的任務,又避免了與朝廷正麵衝突的風險,保全了自身。
按照英才營的賞賜規則,以他四強的排名,一個“天罡龍棋將”的位置幾乎是板上釘釘。
這意味著,他將能更深入地打入朝廷即將成立的這個核心武力機構,去接觸、瞭解更多幕後黑手的情報。這本該是值得慶賀的一步。
然而,他卻沒有絲毫輕鬆。更大的焦慮縈繞在他的心頭。
情報!他掌握的情報,如何才能安全地傳遞出去?
慕容復被捕,慕容博那條老狐狸絕不會善罷甘休,定然在醞釀瘋狂的營救計劃,甚至可能狗急跳牆,在京城鬧出驚天動地的大事。
而那個賜予他大還丹、身份神秘的黑袍人,其背後代表的勢力更是深不可測,極有可能是朝中某位權傾朝野的重臣,甚至……是某位皇室宗王!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王平就感到一陣寒意。
他手中掌握的情報其實有限:隻知道慕容家在永興軍路(北宋路級行政區,約今陝西大部、甘肅東部、寧夏南部)有一個秘密據點,那裏訓練著超過百名死士。
至於那黑袍人的具體身份,他毫無頭緒,隻知道其能量巨大,可能身在皇室。
正是因為這幕後黑手可能涉及皇室頂層,他才更加不敢輕舉妄動。
皇城司內部固然有接頭的渠道,但誰能保證那條線絕對安全?
萬一接頭人本身就是對方安插的棋子,或者接頭過程被慕容博或那幕後黑手察覺,他這十年的隱忍、掙紮,無數次在刀尖上舔血換來的成果,都將瞬間付諸東流,自己也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慕容博……黑袍人……你們到底在謀劃什麼?”
王平又灌了一口酒,烈酒入喉,卻化不開滿腔的鬱結。
他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張巨大而無形的蛛網中央,能感受到風雨欲來的壓迫,卻看不清執網之人,也找不到掙脫的方向。
這種明知危機臨近卻無力阻止的感覺,最是煎熬。
就在這時——
“咚、咚、咚。”門外傳來了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王平心中猛地一凜,幾乎是本能反應,右手瞬間按在了桌角的柳葉刀刀柄之上,全身肌肉微微繃緊,沉聲問道:“誰?”
隻聽門外一個略顯殷勤的聲音答道:“客官!您要的熱水燒好了,給您送進來?”
熱水?王平瞳孔微縮,心中警鈴大作!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回到房間後,根本沒有吩咐過小二送熱水!
有問題!這個小二有問題!
是慕容博的試探?還是那幕後黑手派來滅口的人?亦或是……皇城司找上門了?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
但他畢竟經歷了十年風浪,心誌早已磨礪得堅如磐石。
他強壓下立刻拔刀的衝動,決定以不變應萬變。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任何一絲異常的反應,都可能成為暴露的破綻。
他深吸一口氣,將柳葉刀悄然插入後腰的腰帶之內,用衣袍下擺遮掩好,然後站起身,步履如常地走到門前,伸手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一個麵相普通的青年,穿著一身客棧夥計的短打衣衫,肩上搭著一條白毛巾,手裏正拎著一個冒著絲絲熱氣的木桶,臉上掛著略帶討好意味的笑容。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客棧小二。
“客官,您要的熱水。”那“小二”說著,便將手中的水桶遞了過來。
王平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做出要去接水桶的姿態。
兩人的手,在空中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極其短暫的觸碰。
就在那一瞬間!
王平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內力自那“小二”的指尖傳遞過來!
這股內力的特性,中正平和,內蘊銳意,帶著一種他熟悉的感覺。
是《少陽功》!
王平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他瞬間明白了!眼前這個人是“天罡地煞”的同僚!
司裡,終於注意到他了!這無聲的內力接觸,是身份確認訊號!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他終於再次感受到了來自組織的訊號!
那一瞬間,王平幾乎有種熱淚盈眶的衝動。但他強大的意誌力死死壓製住了這份激動,臉上表情不變。
他沒有做出任何內力回應,隻是手上微微用力,穩穩地接過了那個熱水桶。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無聲無息。
那“小二”見王平接過了水桶,臉上笑容不變,隨即說道:
“客官請慢用。半個時辰之後,小的再來取桶。”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乾脆利落地轉身,沿著走廊快步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沒有絲毫多餘的言語、眼神或者動作,專業得令人心驚。
連王平這等老牌密探,也不得不暗贊一聲對方手段老辣,毫無破綻。
王平默不作聲地拎著水桶回到房內,反手關上門,插上門閂。
他將水桶放在牆角,重新坐回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水在杯中微微晃動,映照出他眼中複雜難明的光芒。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酒菜之上,而是在飛速地權衡、掙紮。
‘接頭?還是不接頭?’
這是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慕容博武功極高,行事詭秘莫測,誰也不敢保證他此刻是否就潛伏在暗中監視著自己。
一旦自己與皇城司接觸的跡象被其察覺,以慕容博的多疑和狠辣,自己必死無疑,十年心血毀於一旦。
但是……機會!這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皇城司既然能派人來接觸自己,說明老王爺已經知曉了自己的身份,至少是產生了懷疑並開始核實。
朝廷沒有忘記自己這個埋藏了十年的釘子!自己這十年的孤寂、危險、掙紮,沒有白費!
而且,慕容博與那幕後黑手顯然在策劃一場巨大的陰謀,目標直指朝廷。
自己手中關於永興軍路據點和死士的情報,雖然不多,但或許能幫助朝廷提前防範,甚至順藤摸瓜,揪出更大的黑手。
若因自己的猶豫而錯失良機,導致朝廷蒙受巨大損失,那他這十年潛伏的意義何在?
他端起那杯酒,凝視著杯中晃動的液體,彷彿能看到自己這十年在黑暗中踽踽獨行的身影。
最終,他眼神一凝,閃過一絲決絕,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冒險!必須將情報傳出去!’他不再猶豫。
迅速將桌上剩餘的飯菜吃完,又喝光了壺中最後一點酒,製造出酒足飯飽的假象。
然後,他站起身,開始若無其事地用那桶熱水清理身體,毛巾浸濕熱水,擦拭著臉龐和手臂。
然而,他的右手食指,悄無聲息地凝聚起一絲內力,在水桶內側底部開始飛速地刻畫起來!
他所用的,並非尋常文字,而是皇城司內部隻有少數核心密探才掌握的一套複雜密文。
這套密文脫胎於道家符籙與上古雲書,結構奇特,即便被人無意中看到,也隻會以為是木桶本身的紋理或製作時留下的瑕疵,絕難破譯。
刻寫的內容極其簡練:
“博在京,黑手疑為宗王,似有行動。永興軍路有慕容家據點,養死士逾百。”
寥寥二十餘個密文字元,卻包含了至關重要的資訊:
慕容博就在京城;
幕後黑手疑似皇室宗王;
對方近期可能有大規模行動;
以及慕容家在永興軍路的秘密武裝力量。
刻寫完畢,王平暗暗鬆了一口氣,感覺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將用過的毛巾隨手扔進還有小半桶熱水的木桶裡,讓其漂浮在水麵,掩蓋住底部的痕跡。
時間悄然流逝,很快便到了巳時末(約晚上十一點)。
門外,再次響起了規律的敲門聲。
“客官,時辰到了,我來收桶和餐盤。”
王平深吸一口氣,調整好麵部表情,走過去開啟了房門。
依舊是那個相貌普通的“小二”,他推著一輛收殘食的小車,臉上掛著微笑。
王平側身讓開。那“小二”目不斜視,手腳麻利地將桌上的空盤碗筷收到小車上,然後走到牆角,提起了那個木桶。
自始至終,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語言、動作乃至眼神的交流,如同陌路。
“小二”提著桶,推著小車,平靜地離開了房間,並順手帶上了房門。
房門閉合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王平坐在床上吐出了一口積壓已久的濁氣。
情報,已經送出去了。
接下來,是福是禍,是生是死,就隻能交給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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