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內科與外科
聚賢莊坐落在擂鼓山腳一處,青瓦白牆,看著頗有氣象。
遊氏父子親自將虛若與薛慕華迎入莊內,安排的客房清幽整潔,窗外正對一片修竹,風過,甚是宜人。
莊內果然已聚集了不少江湖人士,三三兩兩聚在廳堂或廊下。
虛若與薛慕華走過時,便能聽到零碎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聰辯先生」這次擺下的棋局非同小可,據說不通武學之人也能參與,內藏玄機————」
「蘇星河老先生醫術通神,武功深不可測,他設的局,定然不簡單。隻是不知那「珍瓏」究竟是何模樣?」
「薛神醫也到了,看來此行不虛。」
「他身邊那位小師父,莫非就是近日傳聞中————」 ->.
那些目光或好奇或探究地落在虛若身上。
他隻作不見,隨著引路的僕人安然步入客房。
遊坦之親自張羅茶水點心,態度殷勤得近乎拘謹:「莊內簡陋,招待不週,還望薛神醫和虛若小師父海涵。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坦之便是。」
薛慕華撚須微笑:「少莊主客氣了,此處甚好。」
待遊坦之退下,薛慕華對虛若道:「看來訊息傳得很快。老師此次廣邀四方,動靜不小。依老夫看,這棋局之會,就在這月內了。」
虛若點頭,拿起一塊糕點嘗了嘗,味道清甜不膩:「如此倒也省事,免得再多奔波。」
次日,薛慕華便引著虛若去拜會蘇星河。
蘇星河此時便住在一個極為僻靜的獨立院落中。
他本人鬚髮皆白,麵容清臒,一身灰色布袍,正坐在院中石桌旁,對著一副棋盤凝神思索,手指間夾著一枚黑子,久久未曾落下。
見薛慕華引著一個年輕僧人進來,他緩緩放下棋子,起身相迎。
目光在虛若身上略一停留,帶著長者特有的溫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並未開口,隻是對薛慕華微微頷首。
隨即看向虛若,拱手一禮,姿態客氣卻帶著距離。
薛慕華顯然熟知其師習慣,立刻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紙筆,置於石桌上,並介紹道:「老師,這位便是弟子在信中提及的虛若小師父。」
他轉向虛若,低聲解釋道:「家師因早年之故,無法言語,日常皆隻以筆談交流,還望小師父見諒。」
虛若心知這便是那位為避禍而裝聾作啞的「聰辯先生」。
他麵色如常,合十還禮,神態平和:「蘇老先生客氣,小僧虛若,久仰老先生大名。」
蘇星河點了點頭,目光自虛若身上掃過,隻見對方氣息沉靜如深潭古井,目光清澈似山間清泉。
雖年紀甚輕,卻自有一股超乎年齡的從容氣度。
他壓下心中驚異,提起筆,在紙上寫下:「能得慕華推崇備至,今日一見,小師父果然氣度不凡。請坐!」
字跡清瘦勁健。
三人落座,自有啞仆童子奉上清茶。
筆談往來,起初隻是些尋常寒暄,話題很快轉到醫道上。
蘇星河存了考較之心,便提筆寫下幾個疑難雜症,皆是經絡纏塞、藥石難及的內科病症,想看看這年輕人是確有實學還是徒具虛名。
虛若看罷紙卷,並不急於回答,而是微微垂眸,似在仔細品味病例細節。
片刻後才抬眼,接過筆,緩緩寫來。
他並不直接給出方子,反而從陰陽二氣消長、人體自身生機調動的角度闡述其理:「依小僧淺見,此症非外邪強盛至極,實乃內裡生機流轉滯澀,如同河道年久失修,淤泥沉積。若隻知加固堤壩,或投以猛藥,或可暫緩一時,然淤塞根源未除,反而可能愈積愈深。」
「不若因勢利導,疏導其氣,激發其本源生機,令河道自通,水到則渠成!」
他所述道理卻與尋常醫家路徑大相逕庭,更側重於人體內在的「勢」與「生機」的引導,近乎於「道」的層麵。
蘇星河初時微蹙眉頭,覺得此論雖新奇,但未免過於空泛玄妙,缺乏具體施為之法。
但他是醫道大家。
細思之下,卻發現虛若所言「調動本源」的思路,竟隱隱與自己鑽研多年、
卻始終難以圓滿的某些關於「激發潛能、續接斷途」的設想暗合,甚至其視角更為高遠宏闊。
他越看越是心驚,忍不住提筆追問幾個關鍵處,涉及氣機如何引導,本源如何感應。
虛若一一解答,言簡意賅,往往直指核心。
他得益於《陰陽磨》與《乾坤歸元勁》對氣機流轉、本源生發的深刻理解。
雖未明言武功根基,但其見解獨到,自成一體係。
一番筆談下來,蘇星河看向虛若的眼神已從最初的客氣、考較,變為了毫不掩飾的驚嘆。
他長嘆口氣,看向薛慕華,提筆寫道:「慕華,你所言不虛。虛若小師父之見解,果然獨樹一幟,發人深省。老夫————老夫今日算是開了眼界!」
文字中帶著感慨。
但終究因事關重大,且與虛若初識,並未立刻提及心中最深切的期盼,隻是語氣已然鄭重了許多。
他繼續寫道:「小師父於醫道之悟,令老夫受益良多。不知小師父對那珍瓏棋局」可有興趣?此局雖以棋為表,然內裡牽涉精神奧妙、氣機變化,或能與小師父所學相互印證。」
虛若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淡:「小僧此來,一為與薛先生及老先生探討醫術,二則亦對此局頗有好奇,還望屆時蘇老先生不吝指點。」
蘇星河聞言,撫須頷首,眼中流露出欣然之色,提筆書道:「好!好!有小師父參與,此番棋局,必添異彩!待人員到齊,便可開局。小師父這幾日不妨在莊內靜心,若有疑問,隨時可來尋老夫探討。」
態度已然親近不少。
又閒談片刻,虛若與薛慕華便起身告辭。
待二人離去,院中復歸寂靜。
蘇星河獨自一人坐在石凳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棋盤邊緣,腦海中反覆迴響著虛若方纔關於「疏導其氣,激發本源」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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