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前引】
十世輪轉,世世成劫,前有仙佛、帝妃、師徒、亡國帝女、侯門怨偶,無一不是以心換痛,以情換殤。此一世,落於中原名門閨秀×草原鐵血可汗,一在江南煙雨,一在漠北黃沙,一為和親公主,一為部族梟雄,是十世之中最蒼涼、最遼闊、最孤絕的一劫。
她是江南書香世家蘇氏嫡女蘇晚卿,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一曲琵琶動京華,性情柔中帶剛,心有丘壑,眼存山河,因家族獲罪,被冊封為明華公主,遠嫁草原和親;
他是漠北突厥第一勇士,鐵血可汗拓跋烈,七歲馴狼,十五奪位,二十一統草原各部,身長八尺,麵容桀驁,驍勇善戰,冷酷嗜血,是令中原邊關聞風喪膽的“大漠狼王”。
天命批語:江南遇漠北,紅顏配狼王,初見相殺,日久生情,情根深種時,家國兩相負。她為他舍故土,他為她棄江山,到頭來,戰火焚情,箭穿心口,一曲琵琶終了,萬裡黃沙埋骨,生不同歸,死不同墳,一縷孤魂,永隔關山。
這一世,她為他放下琵琶,換上胡服,學著牧馬放羊,學著說胡語,忍著風沙苦寒,隻為做他合格的可敦;
她為他生下草原繼承人,卻在部族叛亂中,為護他,以身擋下致命冷箭;
他為她摒棄草原舊俗,獨寵一人,不納姬妾,不立側室,為她築中原樓閣,為她種江南楊柳;
他為她揮師百萬,欲踏平中原,隻為換她一句歸鄉安穩,卻終究護不住她一縷芳魂。
到頭來,叛軍四起,戰火燎原,她倒在他懷中,琵琶弦斷,血染黃沙,臨終隻望他:善待草原子民,忘了江南,忘了她;
他平定叛亂,屠盡叛軍,自廢可汗之位,抱著她的屍身,守在黃沙大漠之中,終身不離開,直至化為一堆白骨,與風沙同寂。
江南水,漠北沙,
一生錯跨關山月,
琵琶泣血,霜寒入骨,
萬裡黃沙,永葬紅顏。
【正文】
大雍王朝,永安十七年,暮秋。
江南蘇州,煙雨濛濛,青瓦白牆被一層薄薄的雨霧籠罩,小橋流水之上,烏篷船輕輕搖蕩,桂花香混著濕潤的水汽,漫過整條平江路,漫進蘇府那座藏著江南半壁風雅的深院之中。
蘇府是百年書香世家,祖上三代皆為朝中清流文官,藏書萬卷,墨香盈室,府中亭台樓閣,皆依水而建,曲徑通幽,翠竹掩映,一步一景,儘是江南溫婉氣韻。
蘇晚卿便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蘇老太爺嫡長孫女,蘇府上下捧在掌心裏的明珠。
她今年十八歲,生得一副江南女子獨有的清麗容顏,肌膚似雪,眉如遠黛,眼含秋水,唇若櫻桃,身形纖細如柳,走起路來,步步生蓮,連風都要繞著她輕些吹。
她自幼飽讀詩書,三歲識字,五歲背詩,七歲能作長賦,十歲一手簪花小楷已得江南名家真傳,而她最絕的,是一手琵琶。
蘇晚卿的琵琶,是蘇州城第一,是大雍王朝第一。
她用的是一把祖傳的鳳尾紫檀琵琶,琴身溫潤如古玉,琴頭雕著精細的鳳尾紋路,四根弦是百年蠶絲所製,輕輕一撥,清音流轉,如珠落玉盤,如泉水叮咚,如煙雨落江南,能讓飛鳥停駐,能讓遊魚沉底,能讓滿座賓客忘言。
她常坐在蘇府水榭之中,臨水撫琴,煙雨為伴,琵琶聲穿過迴廊,越過池塘,飄出蘇府,飄進平江路的街巷裏,引得路人駐足傾聽,久久不願離去。
人人都說,蘇府嫡女晚卿,是江南水做的骨,煙雨凝的魂,是天上謫仙落凡塵,隻可遠觀,不可褻瀆。
她的性子也如江南煙雨,溫柔,沉靜,通透,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韌。她不喜喧囂,不愛繁華,隻願守著蘇府的一方小院,一卷書,一盞茶,一把琵琶,安安靜靜度過一生。
她曾在水榭的素箋上寫下:“一生一世,江南老,煙雨歸,琵琶伴,無風波,無紛爭。”
這是她畢生所願,簡單,乾淨,安穩。
可天不遂人願,人間風雨,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溫柔,就繞道而行。
永安十七年秋,蘇府老太爺因直言進諫,觸怒龍顏,被汙衊勾結邊關叛將,意圖謀反。皇帝震怒,下旨將蘇老太爺打入天牢,蘇家滿門抄拿,男丁流放三千裡,女眷沒入宮中為奴,百年書香世家,一夜之間,大廈傾頹,家破人亡。
訊息傳回蘇府時,蘇晚卿正坐在水榭中,指尖輕撥琵琶,彈一曲《平沙落雁》,琴聲悠然,歲月靜好。
管家跌跌撞撞衝進水榭,跪倒在她麵前,哭得老淚縱橫:“小姐!小姐不好了!老太爺被抓了!府裡被圍了!官兵馬上就到了!”
琵琶弦“錚”地一聲斷了。
尖銳的斷弦彈在蘇晚卿的指尖,滲出血珠,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怔怔地看著管家,眼神空洞,聲音輕得像一片被風雨打落的花瓣:“你說……什麼?”
不過半日,鐵甲鏗鏘之聲便響徹蘇府,官兵手持刀兵,衝破朱紅大門,將這座風雅百年的院落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太監手持明黃色聖旨,尖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蘇氏通敵叛國,罪連九族,念其嫡女蘇晚卿素有才名,未涉其事,特赦其死罪,冊封為明華公主,遠嫁漠北突厥可汗拓跋烈,和親安邊,三日後啟程,不得有誤。”
和親。
漠北。
突厥。
拓跋烈。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紮進蘇晚卿的心裏。
她是江南水鄉裡長大的女子,怕寒,怕風,怕沙,連蘇州的秋雨都覺得寒涼,如何能去那千裡之外、風沙漫天、苦寒刺骨的漠北草原?
她聽說過拓跋烈的名字,那是草原上的狼王,是嗜血的戰神,是中原邊關的噩夢。他身長八尺,目似銅鈴,麵如惡鬼,生吃獸肉,渴飲馬血,一生屠城無數,殺人如麻,是個不折不扣的蠻荒野人。
讓她嫁給這樣一個人,讓她離開江南,離開故土,離開她生長了十八年的家,去那蠻荒之地,受盡屈辱,生不如死。
這哪裏是赦免,分明是比死還要殘忍的折磨。
蘇晚卿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滴在斷裂的琵琶弦上,碎成一片冰涼。
她知道,她沒有選擇。
抗旨,蘇家最後一點血脈都會被斬盡殺絕;
不抗旨,她便要遠赴漠北,用自己一生的幸福,換家族殘生,換邊關太平。
她是書香世家的女兒,是蘇家最後的希望,是大雍王朝的和親公主,她不能任性,不能退縮,不能哭著說不願意。
三日後,蘇州城飄起了細雨,如同她出生那日,也如同她心中化不開的哀愁。
蘇晚卿一身素白嫁衣,沒有鳳冠,沒有霞帔,沒有十裡紅妝,沒有親友相送,隻有一輛簡陋的馬車,一隊護送的官兵,將她帶離這座她愛了十八年的江南城。
她站在馬車旁,最後回頭望了一眼蘇府的飛簷翹角,望了一眼平江路的青石板路,望了一眼江南的煙雨小橋。
別了,蘇州。
別了,我的故土。
別了,我的水榭,我的琵琶,我的墨香,我的江南夢。
她彎腰登上馬車,放下車簾,將江南的一切,徹底隔絕在身後。
馬車軲轆前行,一路向北,越走越遠,越走越寒。
江南的煙雨,變成了中原的黃土;
中原的黃土,變成了邊關的風沙;
邊關的風沙,變成了漠北的茫茫草原。
路途漫漫,整整走了三個月。
從暮秋走到深冬,從溫暖走到酷寒,從煙雨走到風雪。
蘇晚卿在馬車上,幾乎不曾說過一句話,隻是日日抱著那把斷了弦的鳳尾紫檀琵琶,指尖輕輕撫摸著琴身,一遍一遍,回憶著江南的時光,眼淚無聲地浸濕琴囊。
她病了,一路風寒,一路咳血,身形愈發消瘦,臉色蒼白如紙,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護送的官兵冷漠無情,隻當她是一個用來和親的工具,無人照料,無人憐惜,任她自生自滅。
她以為,自己會死在半路上,死在遠離江南的風沙裡。
可她終究,還是撐到了漠北草原。
永安十八年,正月初一,中原新春佳節,闔家團圓,漠北草原卻是漫天風雪,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生作痛。
突厥王庭,矗立在茫茫草原之上,沒有中原的雕樑畫棟,沒有江南的亭台樓閣,隻有一座座巨大的羊毛氈帳,一眼望不到邊,牛羊成群,駿馬嘶鳴,身著胡服的草原兒女,騎著高頭大馬,腰挎彎刀,麵容黝黑,眼神桀驁,充滿了野性與力量。
這裏的一切,都與江南格格不入。
這裏的風,是冷的;沙,是粗的;人,是野的;天地,是遼闊而荒涼的。
蘇晚卿被扶下馬車時,雙腳一軟,幾乎跌倒在地。
她穿著單薄的中原衣裙,在零下幾十度的寒風裏,凍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臉色慘白如紙,連站都站不穩。
而就在她麵前,數萬突厥鐵騎分列兩側,鐵甲森寒,刀光凜冽,氣勢滔天,如同一片黑色的森林,壓得人喘不過氣。
鐵騎正中,最高的那匹汗血寶馬之上,端坐著一個男人。
那便是拓跋烈。
蘇晚卿緩緩抬起眼,看向這個她即將託付一生的男人,這個傳說中的草原狼王。
他沒有傳說中那般青麵獠牙,卻比傳說更加令人心驚。
他身高足有九尺,身形魁梧挺拔,如同草原上最挺拔的青鬆,一身玄色勁裝,外披猩紅色大裘,裘毛是雪白的狼毛,領口袖口都染著淡淡的血色,腰間挎著一把鑲嵌著寶石的彎刀,腳踩黑色馬靴,整個人散發著毀天滅地的殺伐之氣,如同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修羅。
他的麵容,是極致的桀驁與俊美。
劍眉入鬢,鼻樑高挺,唇線鋒利,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線條硬朗如刀削,沒有半分中原男子的溫潤,隻有草原男兒的野性與霸道。
最讓人不敢直視的,是他的眼睛。
一雙深褐色的眼眸,如同大漠深處的寒潭,冰冷,銳利,桀驁,嗜血,沒有半分溫度,沒有半分憐憫,掃過她時,如同在看一件物品,一件貨物,一件用來和親的工具。
他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瘦弱的身軀上,落在她懷中破舊的琵琶上,落在她眼底藏不住的恐懼與哀愁上,沒有半分波瀾,隻是冷冷開口,聲音如同寒風滾過碎石,低沉,沙啞,帶著草原的粗獷與威嚴:
“你就是大雍送來的和親公主?”
蘇晚卿咬著唇,凍得說不出話,隻能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是。”
拓跋烈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的弧度。
“弱不禁風,不堪一擊,大雍沒人了?送這麼一個病秧子來,給本汗當玩物?”
話音落下,他勒轉馬頭,不再看她,厲聲下令:“帶下去,扔去偏帳,沒有本汗的命令,不準出來。”
沒有婚禮,沒有祝福,沒有尊榮,甚至沒有一句像樣的交代。
她是大雍冊封的明華公主,是突厥名義上的可敦(王後),卻被他像一件垃圾一樣,扔到了最偏僻、最寒冷、最簡陋的偏帳之中。
帳內沒有炭火,沒有暖爐,隻有一張破舊的羊毛氈,一床薄得不能再薄的被子,四麵漏風,寒風呼嘯著灌進來,比外麵還要冷。
侍女都是草原女子,聽不懂漢話,對她充滿了鄙夷與不屑,不給她送吃食,不給她送炭火,任由她在帳內凍得瑟瑟發抖,咳血不止。
蘇晚卿蜷縮在冰冷的羊毛氈上,抱著她的琵琶,縮成一團,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想家,想江南,想蘇府的暖爐,想水榭的煙雨,想老太爺的笑容,想一切一切溫暖的東西。
她以為,自己會在這個冰冷的帳子裏,活活凍死,餓死,孤獨死去。
可她沒有想到,那個冷酷嗜血、對她不屑一顧的草原狼王,會在深夜裏,來到她的偏帳。
那夜風雪更大,帳門被猛地掀開,寒風卷著雪花湧進來,拓跋烈一身寒氣,大步走了進來。
他沒有帶隨從,沒有帶侍衛,獨自一人,站在她的麵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威壓撲麵而來。
蘇晚卿嚇得渾身一顫,緊緊抱住琵琶,抬頭驚恐地看著他,如同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拓跋烈低頭,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看著她瑟瑟發抖的模樣,看著她眼中純粹的恐懼,深褐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
他征戰半生,見過無數女子,草原女子奔放熱烈,中原女子諂媚逢迎,卻從未見過一個女子,如她這般,柔弱,乾淨,清澈,像一株風雪中快要折斷的江南柳,可憐,又讓人心頭髮緊。
他揮了揮手,身後立刻有人送來炭火、暖爐、厚實的狐裘、熱騰騰的羊肉湯與酥油茶。
“點上。”
他冷冷下令。
侍女們不敢違抗,立刻點起炭火,帳內瞬間溫暖起來。
拓跋烈走到她麵前,將一件雪白的狐裘扔在她身上,狐裘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體溫與草原的氣息,溫暖而厚重。
“穿上。”
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嘲諷,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命令。
蘇晚卿乖乖穿上狐裘,暖意瞬間包裹了她,凍僵的身體漸漸緩和過來。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冷酷的男人,小聲說了一句:“……多謝可汗。”
拓跋烈沒有說話,隻是目光落在她懷中的琵琶上,眉頭微蹙:“這是什麼?”
“琵琶。”蘇晚卿輕聲回答,“中原的樂器。”
“彈來聽。”
他命令道,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蘇晚卿猶豫了一下,她的弦斷了一根,指尖也有傷,可她不敢違抗,隻能輕輕調整琴絃,指尖微微顫抖,撥出第一個音。
她彈的,是江南小調《憶江南》。
沒有激昂的曲調,沒有華麗的技巧,隻有溫柔,哀愁,思念,如同江南煙雨輕輕落,如同小橋流水輕輕流,如同一個女子在深夜裏,默默思念著故土。
琴聲清婉,纏綿,悲涼,穿過漏風的帳子,飄進漫天風雪裏,飄進拓跋烈的心裏。
這個一生隻聽戰馬嘶鳴、彎刀鏗鏘、草原長調的鐵血可汗,從未聽過這樣溫柔、這樣乾淨、這樣讓人心頭髮酸的聲音。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靜靜地聽著,冰冷的眼眸裡,第一次,褪去了殺伐之氣,染上了一絲極淡的、複雜的情緒。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
帳內一片寂靜,隻有風雪呼嘯的聲音。
蘇晚卿放下琵琶,低頭輕聲道:“彈得不好,讓可汗見笑了。”
拓跋烈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不再那般冰冷刺骨:
“以後,隻彈給本汗一個人聽。”
從那天起,一切都悄悄變了。
拓跋烈不再將她扔在偏帳,而是將她遷入了王庭正中最大、最溫暖、最華麗的金帳,按照草原可敦的禮儀,給了她應有的尊榮。
他下令,全王庭上下,不準任何人欺辱明華可敦,不準任何人輕視她,違令者,斬。
他親自為她請來草原最好的醫者,為她調理身體,日日送來最好的吃食、最暖的裘衣、最珍貴的珠寶。
他不再對她冷漠嘲諷,不再對她視而不見,雖然依舊話少,依舊霸道,卻會在每日處理完部族事務後,來到她的帳中,安靜地坐一會兒,聽她彈一曲琵琶。
他會用他粗糙的、帶著厚繭的大手,笨拙地為她暖手,因為他發現,她的手永遠是冰涼的;
他會在她吃不慣草原的羊肉時,親自下令,讓人按照中原的做法,為她烹製飯菜,雖然味道古怪,卻讓她紅了眼眶;
他會在她思念江南、默默落淚時,沉默地坐在她身邊,不說安慰的話,卻用他寬闊的肩膀,輕輕護住她,給她一點依靠;
他會在草原狂風大作、風雪封山時,寸步不離地守在她的帳中,怕她害怕,怕她孤單。
蘇晚卿的心,一點點被融化。
她漸漸發現,拓跋烈並非傳說中那般嗜血殘暴,他隻是習慣了用冷酷偽裝自己。
他對草原子民寬厚,對部下信任,對牛羊珍愛,對天地敬畏,他是草原的可汗,是子民的天,是守護這片草原的狼王。
他的霸道,是王者的威嚴;
他的冷酷,是征戰的傷痕;
他的沉默,是不擅表達的溫柔。
他從不會說甜言蜜語,從不會寫情詩,從不會像中原男子那般溫柔體貼,卻會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護著她,寵著她,給她全部的安全感。
草原舊俗,可汗可娶數妻,納無數姬妾,可敦隻是名義上的王後。
可拓跋烈卻為了她,摒棄所有舊俗,不納一姬,不立一妾,獨寵她一人。
整個草原都在議論,說鐵血可汗被中原來的弱女子迷住了心竅,說狼王變成了繞指柔。
拓跋烈毫不在意,他隻是在一次部族大會上,握著蘇晚卿的手,站在數萬族人麵前,聲音鏗鏘,響徹草原:
“她是我的可敦,是我拓跋烈唯一的女人,是草原未來的母親,誰敢對她不敬,就是與我為敵,與整個草原為敵!”
那一刻,蘇晚卿抬頭看著他,看著他桀驁而堅定的側臉,看著他眼中隻對她綻放的溫柔,淚水再次滑落,這一次,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心動。
她是江南的柳,他是漠北的狼;
她是煙雨的魂,他是風沙的骨;
她是溫柔的水,他是剛烈的火。
本該水火不容,本該生死對立,卻在茫茫草原之上,相遇,相知,相愛。
她開始學著放下江南的哀愁,學著適應草原的生活。
她換上胡服,學著騎馬,學著說胡語,學著牧馬放羊,學著吃草原的食物,學著融入這片她曾經恐懼的土地。
她依舊每日彈琵琶,隻是琴聲不再悲涼,多了幾分溫柔,幾分安穩,幾分相守的暖意。
她彈草原長調,彈中原雅樂,彈她為他寫的曲子,彈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旋律。
拓跋烈為了她,在王庭之中,按照江南的樣式,建了一座小小的樓閣,有飛簷,有曲水,有翠竹,有梅花,取名**“憶卿閣”**。
他說:“你想家,我便給你造一個江南。”
他說:“等草原太平,我帶你回中原,回蘇州,看你最愛的煙雨小橋。”
他說:“晚卿,有我在,你永遠不會再受委屈,永遠不會再孤單。”
他第一次,喚她的名字,晚卿,不是公主,不是可敦,隻是她的名字,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蘇晚卿靠在他懷中,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獨有的草原氣息,心中滿是安穩與幸福。
她想,或許,這就是命運。
遠離江南,遠赴漠北,嫁給這個草原狼王,不是劫難,而是歸宿。
一年後,蘇晚卿生下了一個兒子。
孩子有著草原男兒的硬朗輪廓,也有著江南女子的清澈眼眸,哭聲響亮,健康強壯。
拓跋烈欣喜若狂,抱著孩子,像個孩子一樣手足無措,笑得眉眼舒展,這是他第一次,在眾人麵前露出如此純粹、如此溫柔的笑容。
他給孩子取名拓跋念蘇,念蘇,思念蘇州,思念她的故土,思念她的出身,也思念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
一家三口,在茫茫草原之上,度過了一生中最幸福、最安穩、最甜蜜的時光。
日出,他騎馬放牧,她撫琴相伴;
日落,他圍坐篝火,她歌舞相隨;
風雪夜,他們相擁而眠,聽著風雪聲,看著孩子熟睡的臉龐,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蘇晚卿以為,這樣的幸福,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他們老去,直到孩子長大,直到草原永遠太平,直到他們一起回到江南。
她不知道,草原的平靜,從來都是短暫的。
她不知道,幸福的背後,早已暗藏殺機,戰火將燃,情劫將至。
拓跋烈統一草原各部時,殺了不少反叛的部族首領,結下無數血海深仇。
那些殘存的叛軍勢力,蟄伏多年,早已蠢蠢欲動,他們恨拓跋烈,更恨蘇晚卿這個中原來的可敦,認為是她迷惑了可汗,動搖了草原的根基。
他們暗中勾結,集結兵力,定下一條毒計——發動叛亂,刺殺可汗,斬殺可敦,瓜分草原。
永安二十年,秋。
草原秋高馬肥,正是狩獵的時節。
拓跋烈帶著蘇晚卿與小念蘇,前往草原深處狩獵,隨行的隻有數千親衛,叛軍認為,這是最好的下手時機。
狩獵那日,陽光明媚,藍天白雲,牛羊成群,一切都平靜祥和。
蘇晚卿抱著小念蘇,坐在草地上,看著拓跋烈騎馬彎弓,射殺獵物,笑容溫柔而幸福。
她懷中抱著鳳尾紫檀琵琶,指尖輕輕撥弄,彈著歡快的曲子,歲月靜好,無憂無慮。
忽然,一聲尖銳的哨聲劃破長空。
無數叛軍從四麵八方殺出,黑壓壓一片,手持彎刀,騎著戰馬,喊殺震天,直撲拓跋烈與蘇晚卿。
“殺拓跋烈!殺中原妖女!瓜分草原!”
“保護可汗!保護可敦!”
親衛們立刻衝上前,與叛軍廝殺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草原之上,瞬間變成人間煉獄。
拓跋烈臉色驟變,立刻策馬回頭,沖向蘇晚卿,厲聲大吼:“晚卿!帶念蘇走!快!”
蘇晚卿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抱著小念蘇,渾身發抖,卻沒有慌亂逃跑。
她知道,叛軍的目標,不隻是她,更是拓跋烈。
他們要殺的,是她的夫君,是草原的可汗,是她一生的依靠。
混亂之中,一名叛軍首領,手持一把淬毒的長弓,瞄準了拓跋烈的心口,眼中閃過狠戾之色,猛地拉開弓弦,一箭射出!
箭如流星,帶著致命的殺氣,直取拓跋烈心臟!
速度太快,距離太近,拓跋烈正與身邊叛軍廝殺,根本來不及躲閃!
“拓跋烈——!”
蘇晚卿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幾乎是本能地,猛地沖了上去,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拓跋烈的身前。
“噗——!”
淬毒的長箭,狠狠穿透了她的後背,從前胸穿出,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她身上的白色胡服,染紅了碧綠的草原,染紅了拓跋烈的雙眼。
“晚卿——!”
拓跋烈目眥欲裂,發出一聲絕望到極致的嘶吼,聲音嘶啞,撕心裂肺。
他瘋了一般推開身邊的叛軍,衝過去,一把抱住緩緩倒下的蘇晚卿,將她緊緊摟在懷中,雙手顫抖得不成樣子。
溫熱的鮮血,沾滿了他的雙手,浸透了他的衣衫,燙得他心口劇痛,魂飛魄散。
“晚卿!晚卿你撐住!我帶你回去!醫者馬上就來!你不準死!不準離開我!”
蘇晚卿靠在他懷中,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鮮血不斷從嘴角湧出,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她緩緩抬起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擦去他臉上的血跡與淚水,聲音微弱而溫柔:
“阿烈……別哭……”
“我沒事……就是……有點冷……”
“對不起……我不能……陪你回江南了……”
“不能……陪你看煙雨了……”
“不能……陪念蘇長大了……”
拓跋烈抱著她,哭得像個孩子,淚水洶湧而出,滴在她的臉上,與她的鮮血融為一體。
這個一生殺伐、從未落淚、從未低頭的草原狼王,此刻卻為了懷中的女子,哭斷肝腸,痛不欲生。
“我不準你死!蘇晚卿!我是可汗!我命令你不準死!你死了,我怎麼辦?念蘇怎麼辦?草原怎麼辦?”
蘇晚卿輕輕笑了笑,笑容溫柔而淒美,如同江南煙雨裡最後一朵凋零的花。
她的目光,看向遠處抱著小念蘇的侍衛,看向那片茫茫草原,看向她曾經恐懼、如今深愛、最終長眠的土地。
“阿烈……”
“善待……草原子民……”
“善待……念蘇……”
“忘了……江南……忘了我……”
“好好……活下去……”
她緩緩抬起手,指向自己懷中的鳳尾紫檀琵琶,示意拓跋烈拿起來。
拓跋烈顫抖著手,拿起那把陪伴了她一生的琵琶。
蘇晚卿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深愛過、依靠過、用生命守護過的男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撥響了最後一根琴絃。
“錚——”
一聲清響,弦斷音絕。
如同她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她的手,無力垂下,眼眸緩緩閉上,頭輕輕歪在他的懷中,呼吸,徹底斷絕。
江南第一才女,明華公主,草原明華可敦,蘇晚卿,
為護夫君,以身擋箭,
血染大漠,琵琶弦斷,
年僅二十歲。
她生於江南煙雨,死於漠北黃沙,
一生溫柔,一生深情,一生無悔,
最終,長眠在她愛人的懷抱裡,長眠在這片遼闊而蒼涼的草原之上。
“晚卿——!!!”
拓跋烈發出一聲撕心裂肺、響徹草原的嘶吼,聲音絕望到極致,悲痛到極致。
他抱著她冰冷的身體,仰天長嘯,淚水與血淚一同滑落,染紅了整片草原。
那一刻,他瘋了。
周身殺伐之氣暴漲到極致,如同修羅降世,地獄大開。
他拿起彎刀,沖入叛軍之中,見人就殺,遇人就斬,刀刀致命,血流成河。
那一日,草原之上,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拓跋烈親手斬殺了所有叛軍,親手斬下了叛軍首領的頭顱,以血祭天,以血祭她。
所有參與叛亂的人,全部被屠盡,滿門抄斬,雞犬不留,草原上下,再無一絲反叛之聲。
可他贏了戰爭,平定了叛亂,保住了草原,卻永遠失去了他的晚卿,失去了他一生唯一的光,一生唯一的暖,一生唯一的愛人。
他抱著她的屍身,三日三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語,不肯下葬,不肯放手,彷彿隻要他抱著她,她就還活著,還會彈琵琶,還會對他笑,還會喊他阿烈。
小念蘇在一旁哭著喊娘親,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緊緊抱著她,一遍一遍,輕輕喚著:“晚卿,醒醒,我們回家,回江南,回我們的憶卿閣……”
最終,在草原所有長老的跪求下,他才同意,將她下葬。
他沒有按照草原習俗,將她天葬,而是按照中原禮儀,為她修建了一座巨大的陵墓,就在他們曾經狩獵、她為他擋箭的那片草原之上,取名**“明華陵”**。
陵前,他親手種下了一片江南的楊柳,種下了她最愛的梅花,哪怕草原苦寒,楊柳難活,他也讓人日夜照料,生生在漠北黃沙之中,造出了一片江南春色。
他將她的鳳尾紫檀琵琶,放在她的棺中,陪她長眠。
他將他們一家三口的信物,放在她的身邊,陪她永世。
他在陵前立下一塊石碑,沒有刻可汗可敦,沒有刻公主身份,隻刻了一行字:
“吾妻蘇晚卿,江南人,長眠漠北,一生一世,唯我所愛。”
葬禮結束後,拓跋烈做了一個震驚整個草原的決定。
他將可汗之位,傳給年僅兩歲的兒子拓跋念蘇,命長老輔政,自己卸下所有王權,卸下所有戰甲,卸下所有殺伐。
他不再是鐵血可汗,不再是草原狼王,他隻是一個失去妻子的男人,一個永遠活在思念與悔恨中的孤家寡人。
他在明華陵旁,搭建了一座小小的氈帳,一住,便是一生。
每日,他都會早早起身,為她清掃陵前的風沙,為她插上新鮮的野花,為她溫一壺她愛喝的中原茶水,為她彈一曲早已生疏的琵琶。
他會坐在陵前,陪她說話,說草原的日出日落,說念蘇的長大成人,說江南的煙雨小橋,說他有多想她,多後悔沒有護好她。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風沙吹白了他的黑髮,吹老了他的容顏,吹硬了他的肌膚,卻吹不散他對她的思念,吹不走他心中的悔恨。
他守了她一年,十年,三十年,五十年。
從壯年守到老年,從黑髮守到白髮,從挺拔如鬆守到佝僂如弓。
他一生,再也沒有離開過這片草原,再也沒有離開過她的陵墓,再也沒有見過江南煙雨,再也沒有娶過任何女子。
他用一生的孤寂,一生的守候,一生的思念,償還了她為他擋下的那一箭,償還了她為他付出的一生深情。
永安七十年,冬。
漠北草原,大雪紛飛,如同她嫁入草原那日,如同她離世那日。
拓跋烈已是百歲老人,白髮蒼蒼,形容枯槁,步履蹣跚。
他拄著一根木杖,一步步,艱難地走到明華陵前,緩緩跪倒在雪地之中,緊緊抱著冰冷的石碑,如同抱著他一生的愛人。
他望著漫天飛雪,望著陵前早已長成一片的江南楊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聲喚著那個刻在他骨血裡、痛在他靈魂中的名字:
“晚卿……
我守了你……五十年……
夠了嗎……
我好想你……
好想聽你彈琵琶……
好想再抱一抱你……
好想和你一起……回江南……
我老了……
快不行了……
我來陪你了……
這一次……
換我守你……
換我護你……
換我們……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話音落下,他靠在石碑上,臉上帶著一抹溫柔而安寧的笑容,緩緩閉上了眼睛。
草原鐵血可汗,拓跋烈,
在妻子陵前,孤寂終老,
享年一百歲。
他臨終留下遺言:
“不葬可汗陵,不立王者碑,焚我屍骨,撒於明華陵上,與吾妻同眠,萬裡黃沙,永世相伴。”
族人遵旨,將他的屍骨焚為灰燼,輕輕撒在明華陵前,與黃沙融為一體,與她永世相伴。
從此,漠北草原上,多了一個傳說。
說每到風雪之夜,明華陵前,便會有琵琶聲響起,清婉溫柔,如江南煙雨,如漠北春風;
說每到月圓之夜,陵前便會出現一對身影,男子高大桀驁,女子清麗溫婉,相擁而立,望著江南的方向,久久不散;
說萬裡黃沙之下,埋著一段江南與漠北的絕戀,埋著一位紅顏,埋著一位狼王,埋著一生深情,埋著一世孤殤。
江南水,漠北沙,
關山萬裡,相隔天涯;
琵琶泣,弦已斷,
紅顏白骨,血染黃沙。
狼王孤,守陵暮,
一生一諾,終不負。
十世情殤,此劫最蒼涼,
萬裡風沙,永葬紅顏,
一曲琵琶,終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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