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前引】
十世情劫,世世焚心,前有仙佛、帝妃、師徒、亡國帝女,皆為情深不壽,愛極成殤。此一世,落於侯門嫡女與溫潤世子,無仙魔之爭,無家國之恨,無佛門戒律,唯有宅門陰私、人心涼薄、枕邊算計,是十世之中最貼近紅塵、最錐心刺骨、最讓人絕望的一劫。
她是太傅府嫡長女謝知微,出身名門,才貌雙全,性情溫婉,知書達理,繡得一手好錦字,彈得一手好琴曲,是京城公認的第一才女;
他是忠勇侯府世子裴硯之,少年成名,溫潤如玉,文韜武略,風度翩翩,對外溫和有禮,對內深情款款,是無數名門閨秀的夢中良人。
天命批語:良緣為餌,深情作局,枕邊藏刀,錦字成灰。初遇是劫,相守是局,恩愛是夢,託付是錯,生同衾枕死同穴,皆是黃泉斷腸語。
這一世,她為他洗手作羹湯,為他侍奉公婆,為他打理侯府,為他擋盡明槍暗箭,傾盡嫁妝助他青雲直上;
他為她描眉綰髮,為她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為她拒盡側妃貴妾,為她鋪就侯府主母尊榮。
到頭來,他權傾朝野,另娶權臣之女,將她囚於冷院,灌下毒酒,毀她嫁妝,滅她母家,隻因她是他登頂之路,唯一的絆腳石;
她臨死前燒盡所有錦字情詩,斷髮為祭,血書一句“此生不復相見”,魂斷深宅冷院,連一方墓碑都未曾留下;
他登頂九五之尊,坐擁萬裡江山,卻夜夜夢見她為他描眉、為他煮茶、為他寫錦字的模樣,餘生四十年,不立皇後,不寵妃嬪,守著她曾經居住的小院,孤獨終老,至死都握著她燒焦的半片錦書。
無原諒,無輪迴,無救贖,唯有侯門深雪,年年覆滿冷院,埋葬一段錯托枕邊人的千古癡恨。
【正文】
大晟王朝,景佑五年,暮春。
京城桃花開得如火如荼,粉白花瓣隨風漫卷,落滿朱雀大街,落滿太傅府朱紅大門,落滿即將出嫁的嫡女謝知微的裙擺。
謝知微今年十七歲,是當朝太傅謝硯獨女,母親是永寧侯府嫡女,家世清貴,門第顯赫。她自幼飽讀詩書,精通琴棋書畫,一手簪花小楷冠絕京城,一手蘇綉更是巧奪天工,性情溫婉嫻靜,容貌清麗絕塵,是京中貴女之首,被無數世家公子傾心追逐。
可她的心,自十二歲那年元宵燈會,便牢牢係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是忠勇侯府世子,裴硯之。
裴硯之比她年長三歲,少年時便以文采驚京師,以武藝鎮朝堂,一身月白錦袍,手執摺扇,眉目溫潤,笑意淺淺,站在燈火闌珊處,一眼便撞進了謝知微的心底。
那日元宵,花燈如晝,人流如織,謝知微被人群衝散,不慎失足跌入護城河,是裴硯之縱身躍入水中,將她穩穩抱起,脫下外袍裹住她凍得發抖的身子,溫聲細語安撫,一路護送她回府。
月光下,他眉眼溫柔,氣息清淺,手掌溫暖有力,聲音如同春風拂過湖麵,輕輕落在她的耳畔:“姑娘莫怕,有我在。”
隻這一句,便讓謝知微記了五年,癡了五年,等了五年。
五年間,她閉門不出,潛心研習女紅廚藝,研讀管家典籍,學著做一個溫柔賢淑、宜室宜家的妻子,隻為等他一句提親,等他一紙婚書,等他十裡紅妝娶她過門。
五年間,他時常以世交之誼登門拜訪,陪她賞花,陪她撫琴,陪她寫字,為她描眉,為她折花,為她寫下無數情詩,字字句句,皆是深情。
他對她說:“知微,這世間女子千萬,我隻心悅你一人。”
他對她說:“待我加官進爵,必以十裡紅妝,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娶你為我裴家正妻,一生一世,絕無他人。”
他對她說:“我裴硯之此生,唯你一婦,不納妾,不寵婢,不虧不欠,不負不離。”
一句句承諾,一聲聲情話,如同最甜的蜜,一點點浸透謝知微的心,讓她心甘情願,傾盡所有,託付終身。
景佑五年暮春,忠勇侯府正式向太傅府下聘,聘禮堆積如山,綿延半條朱雀大街,轟動整個京城。
所有人都說,謝太傅嫡女與忠勇侯世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郎才女貌,門當戶對,情深意篤,必定是一段千古佳話。
謝知微坐在鏡前,看著銅鏡中自己嬌羞溫婉的模樣,指尖撫過嫁衣上精緻的龍鳳呈祥紋樣,心中滿是歡喜與期盼。
她以為,她嫁的是良人,是一生的依靠,是可以相伴到老、白首不離的枕邊人;
她以為,侯府深宅,雖有規矩,卻有他護著,必定安穩順遂,歲月靜好;
她以為,他的承諾句句真心,他的愛意字字滾燙,必定一生相守,永不相負。
她不知道,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良人是路人。
她不知道,枕邊溫情全是戲,眼底深情儘是局。
她不知道,她傾盡一生託付的良人,心中藏著最狠的刀,最毒的計,最涼的情。
大婚之日,十裡紅妝,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八抬大轎從太傅府出發,一路吹吹打打,送入忠勇侯府。
合巹酒,交杯飲,紅燭高燃,錦被翻紅。
裴硯之握著她的手,眼底滿是溫柔寵溺,聲音低沉繾綣:“知微,從今往後,你是我裴硯之的妻,是這侯府唯一的女主子,我會護你一生,寵你一世,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謝知微臉頰緋紅,依偎在他懷中,輕聲應道:“夫君,我信你。”
一句“我信你”,成了她一生的枷鎖,一生的劫難,一生的黃泉引。
初嫁入侯府的那三年,是謝知微一生中,最幸福、最安穩、最甜蜜的時光。
裴硯之待她,果真如承諾一般,極致溫柔,極致寵溺,極致珍視。
他每日下朝,第一時間便回後院陪她,從不流連外院,從不與其他女子曖昧;
他親自為她描眉綰髮,為她摘花插鬢,為她研磨寫字,眼中笑意,隻對她一人綻放;
侯府老夫人與幾位姨娘刁難,他盡數擋下,直言“我的妻子,我自會護著,誰敢動她,便是與我裴硯之為敵”;
京中貴女嫉妒挑釁,他當眾維護,宣告“我裴家正妻,唯有謝知微一人,其餘女子,皆不入我眼”;
他不納妾,不納婢,不設通房,偌大侯府後院,隻有她一位女主子,真正做到了“一生一世一雙人”。
謝知微沉浸在他給的溫柔鄉裡,全心全意,毫無保留地付出。
她收起一身才情,褪去一身嬌貴,學著洗手作羹湯,親自為他下廚,熬他最愛喝的蓮子羹,煮他最愛吃的桂花糕;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侍奉公婆晨昏定省,恭敬孝順,從無半分怨言,將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贏得滿府讚譽;
她拿出自己全部的嫁妝——良田千頃,鋪麵百間,金銀珠寶,古玩字畫,盡數交給裴硯之,助他疏通官場,結交朝臣,擴充勢力;
她為他綉製朝服腰帶,為他抄寫官場策論,為他打理人情往來,做他最安穩的後方,最貼心的賢內助。
她的嫁妝,足夠支撐起半個侯府,足夠讓裴硯之在官場之上,如魚得水,平步青雲。
從翰林院編修,到禮部侍郎,再到吏部尚書,不過三年時間,裴硯之一路青雲直上,權傾朝野,成為皇帝麵前最炙手可熱的權臣。
人人都羨慕裴硯之,娶了一位家世好、容貌好、性情好、嫁妝豐厚的賢妻;
人人都稱讚謝知微,嫁了一位溫潤如玉、深情專一、前程似錦的良人。
謝知微也以為,她的一生,便會如此幸福安穩地度過,生子育女,相夫教子,白首不離,歲月靜好。
她為他生下一對龍鳳胎,兒子取名裴念微,女兒取名裴念硯,取兩人名字各一字,寓意一生思念,一生相守。
兒女雙全,夫君寵愛,家世顯赫,後院安穩,謝知微成了京中所有女子羨慕的物件。
她以為,這便是一生,這便是圓滿,這便是她苦苦等待的幸福。
她不知道,這一切的幸福,不過是裴硯之精心編織的一場美夢,一場騙局,一場用來麻痹她、利用她、最終毀掉她的局。
裴硯之從一開始,接近她,追求她,迎娶她,寵愛她,全都是算計。
他看中的,從來不是她的人,不是她的才,不是她的情,而是她身後的太傅府勢力,是她豐厚得驚人的嫁妝,是她嫡女身份帶來的政治資本。
他自幼便野心勃勃,誌在天下,不甘隻做一個侯府世子,不甘隻做一個朝堂臣子,他要的,是權傾朝野,是登頂九五,是坐擁萬裡江山。
而謝知微,是他登頂之路,最完美的墊腳石,最有用的棋子。
太傅謝硯是當朝清流領袖,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手握文官集團半壁江山;謝知微的嫁妝,足以支撐他所有的政治野心與軍事佈局;謝知微的溫婉賢淑,足以幫他打理家事,贏得賢名,收買人心。
他對她所有的溫柔,所有的寵溺,所有的承諾,全都是演出來的戲,全都是裝出來的情,全都是為了讓她心甘情願,傾盡所有,為他所用。
如今,他已官至吏部尚書,手握官員任免大權,黨羽遍佈朝野,勢力如日中天,太傅府的價值,謝知微的價值,在他眼中,已經所剩無幾。
而他的下一步,是攀附更強大的勢力——當朝丞相,手握兵權,權傾朝野,是他登頂九五,唯一的靠山。
丞相有一女,年方十六,貌美嬌憨,手握兵權嫁妝,若能與丞相聯姻,他便可立刻掌控軍權,距離皇位,隻有一步之遙。
而謝知微,這個曾經助他青雲直上、為他生兒育女、對他癡心不改的髮妻,便成了他登頂之路,唯一的絆腳石,唯一的障礙。
丞相明確告知:“若要聯姻,必須休棄謝氏,我丞相之女,絕不做小,絕不與人共侍一夫。”
裴硯之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愧疚,沒有半分不捨。
在他眼中,謝知微早已失去利用價值,如同一件用完即棄的工具,一朵開過即謝的殘花,一塊擋路的頑石。
他的心中,隻有野心,隻有權力,隻有江山,從來沒有半分兒女情長,從來沒有半分夫妻情義,從來沒有半分良心。
一場針對謝知微的陰謀,悄然拉開序幕。
景佑八年,冬。
京城下起了第一場大雪,鵝毛大雪,覆滿忠勇侯府,覆滿謝知微居住的汀蘭水榭,覆滿她心中最後一絲溫暖與期盼。
裴硯之開始變了。
他不再每日回後院,不再對她溫柔寵溺,不再為她描眉綰髮,甚至不再與她同桌吃飯,同床共枕。
他開始晚歸,開始宿在書房,開始對她冷漠疏離,開始對她動輒嗬斥。
謝知微心中不安,卻依舊以為,他是官場勞累,是心事繁重,是壓力太大,她依舊溫柔體貼,依舊悉心照料,依舊默默付出,從不追問,從不抱怨。
她為他煮醒酒湯,為他暖手爐,為他鋪好被褥,為他撫平眉宇間的疲憊。
可她的溫柔,隻換來他更加冷漠的嗬斥:“別來煩我,看到你就心煩。”
她的付出,隻換來他更加厭惡的眼神:“你除了會做這些無用之事,還會什麼?”
她的兒女,撲進他懷中撒嬌,隻換來他不耐煩地推開:“一邊去,別礙眼。”
謝知微的心,一點點涼了,一點點痛了,一點點沉入冰窖。
她不明白,曾經那個對她溫柔寵溺、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夫君,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她不明白,曾經那個對兒女疼愛有加、滿眼溫柔的父親,為何會變得如此冷漠無情?
她不明白,曾經那個溫馨和睦、充滿愛意的家,為何會變得如此冰冷壓抑,如同人間煉獄?
她試圖問他,試圖挽回,試圖找回曾經的溫情。
可她剛一開口,便被裴硯之厲聲打斷:“謝知微,你安分點!本相爺的女兒,即將入府,做我裴家正妻,你識相點,自行寫下休書,讓出主母之位,我還能留你一條性命,保你衣食無憂!”
“相爺之女?正妻?”謝知微如遭雷擊,渾身顫抖,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裴硯之,你說什麼?你忘了你對我的承諾了嗎?你說一生一世一雙人,你說不納妾不寵婢,你說護我一生寵我一世!你怎麼能食言?怎麼能另娶他人?”
“承諾?”裴硯之笑了,笑得冷漠而嘲諷,如同看一個天大的笑話,“謝知微,你都這麼大的人了,竟然還相信男人的承諾?那些話,不過是哄你開心的戲言,你竟當了真?”
“我接近你,迎娶你,寵愛你,不過是看中你太傅府的勢力,看中你豐厚的嫁妝,看中你能助我青雲直上!如今,我已權傾朝野,你謝家早已無用,你也早已失去價值,留著你,不過是礙眼!”
“你以為我真的愛你?真的對你有情?謝知微,你太天真,太愚蠢,太可笑了!”
“我心中隻有權力,隻有江山,隻有皇位,從來沒有你,從來沒有這個家,從來沒有我們的孩子!”
字字誅心,句句刺骨。
謝知微站在大雪之中,渾身冰冷,血液彷彿瞬間凝固,手腳僵硬,如同墜入萬丈深淵,凍得她連呼吸都疼。
原來,所有的溫柔都是假的;
原來,所有的承諾都是假的;
原來,所有的愛意都是假的;
原來,所有的一生一世一雙人,都是一場精心策劃、長達八年的騙局。
她傾盡八年青春,傾盡所有嫁妝,傾盡全部真心,為他生兒育女,為他打理侯府,為他侍奉公婆,為他擋盡風雨,助他從一個無名世子,走到權傾朝野的吏部尚書。
到頭來,卻隻換來一句“你早已無用,不過是礙眼”。
隻換來一句“我從未愛過你,一切都是利用”。
隻換來一句“讓出正妻之位,自行了斷”。
她笑了,笑得眼淚洶湧而出,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絕望而悲涼。
她謝知微,一生溫婉,一生賢淑,一生知書達理,一生傾心待人,卻偏偏瞎了眼,錯信了枕邊人,錯付了一生情,錯把豺狼當良人,錯把地獄當天堂。
她看著眼前這個她愛了八年、癡了八年、等了八年的男人,看著他冷漠無情、野心勃勃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溫情,最後一絲期盼,最後一絲心軟,徹底碎裂,徹底消亡。
“裴硯之,”她聲音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冰冷,“我謝知微,瞎了眼,錯信你,錯付你,傾盡一生,換來如此下場。我不怪天,不怪地,隻怪我自己,天真愚蠢,識人不清。”
“休書,我不會寫;正妻之位,我不會讓;我的嫁妝,我的謝家,我的孩子,我不會讓你動分毫。”
“你若想另娶他人,想登頂江山,先踏過我的屍體!”
裴硯之臉色一沉,眼神瞬間變得陰狠暴戾:“謝知微,你別給臉不要臉!既然你不識好歹,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他抬手,一揮衣袖,厲聲下令:“來人!將謝氏打入汀蘭冷院,永世不得外出!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送食送水,讓她好好反省!”
侍衛上前,粗暴地將謝知微拖走,拖入侯府最偏僻、最寒冷、最陰暗的汀蘭冷院。
曾經風光無限、寵冠侯府的裴家大少奶奶,一朝跌落泥潭,成了冷院中無人問津的棄婦。
汀蘭冷院陰暗潮濕,寒風刺骨,斷水斷糧,蛛網密佈,隻有一間破舊的小屋,一床冰冷的薄被,一個殘破的灶台。
曾經的榮華富貴,曾經的溫柔寵溺,曾經的兒女繞膝,都成了過眼雲煙,一場空夢。
謝知微被關在冷院中,不吃不喝,不言不語,整日整日地坐在窗前,看著漫天飛雪,眼神空洞,麵無表情,心如死灰。
她以為,這便是她的結局,在冷院中,凍餓而死,孤寂而亡。
可她沒想到,裴硯之,連讓她安穩死去的機會,都不給她。
他要斬草除根,要永絕後患,要徹底抹去她存在的痕跡,要給丞相之女,騰出一個乾乾淨淨的侯府主母之位。
首先,他要毀掉她的依靠——太傅府。
裴硯之捏造罪名,誣陷太傅謝硯通敵叛國,結黨營私,意圖謀反,將罪證呈給皇帝。
皇帝本就忌憚太傅勢力,又被裴硯之蠱惑,龍顏大怒,下旨將太傅府滿門抄斬。
一夜之間,曾經清貴顯赫、門生遍佈的太傅府,血流成河,男女老幼,三百餘口,無一倖免。
謝知微的父母,兄長,姐妹,宗親,盡數被斬於市曹,謝家滿門,徹底覆滅。
訊息傳到汀蘭冷院,謝知微正在為自己綉一件素色壽衣,聽到訊息的那一刻,手中綉針猛地紮入指尖,鮮血湧出,她卻渾然不覺。
父母死了,兄長死了,謝家滅了,她最後的依靠,最後的親人,全都沒了。
她癱坐在地上,淚水無聲滑落,沒有哭嚎,沒有嘶吼,隻有無盡的絕望,無盡的恨意,無盡的悲涼。
緊接著,裴硯之奪走了她最後的念想——她的一雙兒女。
他以“謝氏罪臣之女,不配養育皇子皇女”為由,將一對年幼的龍鳳胎,強行帶走,交給丞相之女撫養,對外宣稱,這是丞相之女所生。
他要讓孩子忘記她,忘記謝家,忘記自己的生母,認仇人做母。
謝知微瘋了一般衝出冷院,想要奪回自己的孩子,卻被侍衛狠狠打倒在地,打得遍體鱗傷,拖回冷院,鎖得更緊。
她趴在冰冷的地麵上,看著孩子被抱走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父兄死了,家族滅了,兒女被奪了,她的一切,都沒了。
她活著,隻剩下無盡的痛苦,無盡的恨意,無盡的絕望。
她知道,裴硯之,不會留她。
斬草要除根,他不會給她留下任何復仇的機會,不會給她留下任何活著的機會。
果然,景佑九年,臘月廿三,小年。
窗外大雪紛飛,屋內冰冷刺骨。
裴硯之的心腹管家,端著一碗漆黑的毒酒,來到汀蘭冷院,站在謝知微麵前,麵無表情地宣讀裴硯之的命令:
“謝氏,善妒成性,禍亂侯府,罪連母家,教女無方,罪無可赦。世子有令,賜毒酒一杯,自行了斷,全你體麵。”
謝知微緩緩站起身,走到那碗毒酒麵前,伸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碗沿,嘴角勾起一抹淒厲而絕望的笑意。
她這一生,始於桃花,終於大雪。
始於傾心,終於恨絕。
始於良人,終於豺狼。
始於幸福,終於地獄。
她環顧這間冰冷破舊的冷院,環顧這座吃人的侯府,環顧這個她付出了八年青春、八年真心、八年一切的地方,心中沒有半分留戀,隻有無盡的恨意與鄙夷。
她走到桌前,拿起自己八年來,為裴硯之寫下的所有錦字情詩,所有書信箋紙,所有恩愛誓言,堆在火盆之中,一把火,盡數點燃。
火光熊熊,燃燒著她八年的深情,八年的癡心,八年的愛戀,八年的付出。
錦字成灰,情絲成燼,愛意成空。
她拿起一支銀簪,狠狠割斷自己的一頭青絲,放在燃燒的錦字之上,斷髮為祭,祭她逝去的青春,祭她逝去的親情,祭她逝去的愛情,祭她逝去的一生。
最後,她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在一方素絹上,寫下八個字,字字泣血,字字刺骨:
“此生不復,來世不見。”
寫完,她將素絹扔入火中,看著它一點點燃燒,一點點化為灰燼。
她端起那碗漆黑刺骨的毒酒,仰頭,一飲而盡。
毒藥入喉,瞬間灼燒五臟六腑,劇痛席捲全身,如同千萬把刀,在體內絞殺。
鮮血從她嘴角溢位,染紅了素色衣裙,染紅了冰冷的地麵,染紅了窗外漫天飛雪。
她緩緩倒下,倒在燃燒的火盆旁,倒在冰冷的地麵上,眼眸微微睜開,最後看了一眼侯府的天空,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她永遠不想再記起的紅塵。
氣息,徹底斷絕。
太傅府嫡長女,忠勇侯府原配髮妻,謝知微,
傾盡一生錯托枕邊人,
被奪嫁妝,被滅母家,被奪兒女,被賜毒酒,
魂斷侯門冷院,
年僅二十歲。
她死的時候,身邊無一人相送,無一人落淚,無一人收殮,如同一隻螻蟻,死在陰暗的角落,無人問津。
裴硯之得知她的死訊,正在與丞相之女商議大婚事宜,手中玉杯猛地一頓,心中莫名一慌,一絲極淡的愧疚,一閃而過。
可那絲愧疚,瞬間便被野心與權力淹沒。
他淡淡下令:“拖出去,隨便找個亂葬崗埋了,不許立碑,不許留名,不許讓人知道她葬在何處。”
他要徹底抹去她存在的一切痕跡,彷彿這個女人,從未出現在他的生命裡,從未助他青雲直上,從未為他生兒育女,從未為他傾盡所有。
他如願以償,迎娶丞相之女,掌控軍權,權傾朝野,三年後,逼宮篡位,登基為帝,改國號為“景業”,成為大晟王朝新的帝王,坐擁萬裡江山,登頂九五之尊。
他成了千古一帝,開創盛世,流芳百世。
可他卻一點都不開心。
他贏了江山,贏了權力,贏了天下,卻永遠失去了那個唯一真心愛他、真心待他、為他傾盡所有、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
他擁有了整個天下,卻再也沒有一個人,會為他親手熬一碗蓮子羹,會為他綉一條朝服腰帶,會為他抄寫策論,會為他描眉綰髮,會對他說一句“夫君,我信你”。
他擁有了無數妃嬪,無數美人,卻再也沒有一個人,會像她那樣,全心全意,毫無保留,不計回報地愛他。
他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卻夜夜夢回,夜夜難眠。
夢裏,都是那個溫婉清麗的女子,站在桃花樹下,為他寫錦字,為他撫琴曲,為他笑靨如花;
夢裏,都是她為他洗手作羹湯,為他暖手爐,為他鋪被褥,溫柔繾綣;
夢裏,都是她倒在冷院之中,鮮血染紅白衣,眼神冰冷,恨絕地看著他,血書“此生不復,來世不見”。
每一次夢醒,他都渾身冷汗,心口劇痛,淚水無聲滑落。
他終於,在擁有一切之後,開始後悔,開始愧疚,開始思念,開始痛不欲生。
他開始瘋狂地尋找她存在過的痕跡,尋找她留下的錦字,尋找她繡的衣物,尋找她用過的物品。
可一切,都被他當年下令燒毀,抹去,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
他隻找到了一片,當年她燃燒錦字時,未曾燒盡的半片素絹,上麵殘留著她燒焦的字跡,殘留著她的血跡,殘留著她無盡的恨意。
他將這片半片素絹,貼身收藏,日夜不離,如同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他下旨,追封謝知微為“孝賢純皇後”,以皇後之禮,為她重修陵墓,可他卻不敢將她的屍骨從亂葬崗遷出,不敢麵對她的屍骨,不敢麵對自己的罪孽。
他下旨,空置後位,終身不立皇後,不寵妃嬪,不親近女色,偌大後宮,空無一人,如同他冰冷空虛的心。
他下旨,恢復太傅府名譽,為謝家平反昭雪,厚葬謝家宗親,可死去的人,再也活不過來,他犯下的罪孽,再也無法彌補。
他下旨,將汀蘭冷院,原封不動地儲存下來,日日派人打掃,年年翻新,如同她還在時一般,他時常獨自一人,坐在冷院之中,坐一天一夜,看著窗外大雪,一遍一遍,回憶著她的模樣,回憶著她的溫柔,回憶著她的愛意,回憶著她臨死前的恨意。
他守著這座冷院,守著這片半片素絹,守著無盡的悔恨與愧疚,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間,他開創盛世,國泰民安,萬民敬仰,青史留名。
可他這一生,從未有過一日開心,從未有過一日安穩,從未有過一日忘記她,忘記謝知微。
他用四十年的孤寂,四十年的悔恨,四十年的思念,償還了他對她所有的虧欠,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傷害。
景業四十年,冬。
大雪紛飛,如同她死那日,如同她入侯府那日。
裴硯之已是白髮蒼蒼,垂垂老矣,他拖著病弱的身軀,再次來到汀蘭冷院,坐在她當年死去的地方,手中緊緊攥著那半片燒焦的素絹。
他望著窗外漫天飛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聲喚著那個刻在他心底、痛在他骨血裡的名字:
“知微……
朕錯了……
朕對不起你……
對不起謝家……
對不起孩子……
對不起你為我做的一切……
朕用四十年償還,夠了嗎……
若有來生,朕不做帝王,不做世子,不要江山,不要權力,隻做一個尋常凡人,守著你,護著你,疼著你,一生一世一雙人,再也不騙你,再也不利用你,再也不傷害你……
知微,等等朕……
朕來陪你了……
這一次,換我等你,換我守你,換我用生生世世,償還你一世深情……”
話音落下,他閉上眼,手無力垂落,半片素絹滾落地上,被大雪覆蓋。
一代帝王,裴硯之,在無盡的悔恨與孤寂中,駕崩於汀蘭冷院,終年六十一歲。
遺詔:
“不修帝陵,不葬帝所,焚朕屍骨,撒於孝賢純皇後陵前,生生世世,伴皇後左右,永不分離。”
臣子遵旨,將他的屍骨,焚為灰燼,撒入那座空有陵號、卻無屍骨的皇後陵中。
一抔黃土,埋盡帝骨;
一座空陵,藏盡深情。
侯門深雪,年年覆滿冷院;
錦字成灰,字字皆是癡恨;
枕邊藏刀,刀刀割斷深情;
錯托良人,一生終成殤別。
十世孤殤,此劫最痛,
痛在紅塵,痛在枕邊,
痛在最親近之人,
藏著最狠的心,
最毒的計,
最涼的情。
侯門一入深似海,
從此良人是路人。
錦字成灰情已斷,
深雪埋骨恨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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