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前引】
十世情劫,世世焚心,前有佛子侯女、仙妖殊途、帝妃恩斷、師徒絕念,無一不是以命相許,以骨相償,終落得生死相隔,魂斷情殤。
此一世,乃亡國帝女與敵國戰神,家國為塚,愛恨為刃,身如飄萍,命如殘燭,是十世之中最沉、最痛、最無解的一劫。
她是大雍王朝最後一位帝女,趙靈晏,封號明晏公主,自幼長於深宮,通詩書、善琴畫、性溫婉,心有山河,目存蒼生,原該一生金尊玉貴,一世安穩無憂;
他是北朔鐵騎無敵戰神,蕭驚燃,七歲從軍,十五拜將,二十一歲統帥三軍,鐵骨錚錚,殺伐果斷,一生屠城滅國,從無敗績,是令天下諸侯聞風喪膽的“修羅將軍”。
天命批語:國破家亡,公主為囚;愛恨相纏,以血償仇。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以身殉國,以情殉君,青史無字,白骨無名,一世空付,萬裡孤墳。
這一世,她為保滿城百姓,屈膝為俘,褪盡鳳冠霞帔,甘做階下囚;
她為護他性命,瞞下血海深仇,忍下亡國之痛,代他受毒酒之刑;
他為留她一命,抗旨違命,棄千古盛名,壓滿城非議,以江山為聘,以性命為誓;
他為守她安寧,親手屠盡叛臣,平定天下,卻終究護不住她一縷殘魂。
到頭來,城破國亡,宗廟焚毀,父兄慘死,宗親盡戮,她飲下毒酒,魂斷敵宮,臨終隻求他:守她百姓,安她故土,忘了她,永不再念;
他一統天下,登基為帝,築萬座公主陵,禁天下人提她名姓,餘生六十載,獨居深宮,不立後、不納妃、不留子,守著一座空陵,哭盡血淚,熬乾殘生,直至化為一抔黃土,與她隔世相望。
無原諒,無輪迴,無重逢,唯餘故國殘煙,青史無字,白骨埋塵,一段山河傾覆之下的絕戀,永葬歲月深處。
【正文】
大雍王朝,景和三十七年,冬。
朔風卷地,白雪覆城,北朔鐵騎的鐵蹄,踏碎了大雍三百年的太平盛世,踏破了金陵城外的最後一道防線。
金陵城,這座江南最繁華的帝都,此刻已是四麵楚歌,狼煙四起。
宮牆之內,哭聲震天,昔日雕樑畫棟、金碧輝煌的大雍皇宮,如今遍地狼藉,火光衝天,太監宮女四散奔逃,嬪妃公主哭倒在地,文武百官或降或逃,偌大一個王朝,到了油盡燈枯、國破家亡的最後一刻。
紫宸殿內,大雍景帝趙弘淵一身龍袍,端坐龍椅之上,麵色灰敗,眼底是覆水難收的絕望。殿下,太子、諸王、文武重臣跪了一地,人人麵如死灰,無人能言,無人能退敵,無人能挽狂瀾。
殿外,殺聲震天,金戈交擊,慘叫與兵刃入肉之聲清晰可聞。
北朔大軍,已破外城,正朝著皇宮殺來。
統帥這支大軍的,是北朔戰神——蕭驚燃。
一個讓天下諸侯聞之色變、讓大雍將士節節敗退、讓三百年王朝搖搖欲墜的名字。
景帝抬手,揮了揮,聲音蒼老而嘶啞:“都退下吧,朕……無顏見列祖列宗。”
眾人痛哭叩首,紛紛退去,唯有一人,靜靜跪在殿中,不肯起身。
那是大雍明晏公主,趙靈晏。
她今年十七歲,是景帝最小的女兒,也是整個大雍,最受寵、最溫柔、最通透的帝女。
她沒有哭,沒有鬧,沒有驚慌失措,一身素白襦裙,未施粉黛,長發僅用一支玉簪束起,明明是金枝玉葉,此刻卻沉靜得像一潭深冰。
她抬起頭,望著自己的父皇,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父皇,兒臣願出城,麵見蕭驚燃。”
景帝猛地抬眼,瞳孔驟縮:“靈晏!你可知你在說什麼?那蕭驚燃是修羅惡鬼,屠城不眨眼,你出去,便是羊入虎口!”
“父皇,”趙靈晏垂眸,睫毛輕顫,卻依舊堅定,“如今金陵城內,尚有百姓百萬,宗親千餘,宮女內侍無數,若城破,蕭驚燃一聲令下,必是滿城屠戮,雞犬不留。”
“大雍氣數已盡,兒臣身為帝女,不能上馬殺敵,不能安邦定國,唯此一途,可換百姓一命,可保宗親無虞。兒臣願以自身為質,以公主之尊,求他止殺,求他保全金陵百姓。”
“至於生死,”她輕輕一笑,笑意輕淺,卻帶著赴死的從容,“兒臣早已置之度外。國已破,家將亡,身為大雍帝女,何惜一死?”
景帝看著自己最小、最疼愛的女兒,老淚縱橫,伸手想要拉住她,卻渾身無力,隻能發出悲愴的嗚咽:“是朕無能,是朕害了大雍,害了我的孩兒啊……”
“父皇,”趙靈晏俯身,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冰冷的金磚之上,滲出血跡,“大雍三百年,不負蒼生。兒臣,亦不負大雍。”
她起身,沒有回頭,沒有留戀,一步步走出紫宸殿,走向那座即將傾覆的皇宮,走向那片刀山火海,走向那個令天下膽寒的修羅戰神。
宮門外,弔橋緩緩放下,城門吱呀開啟。
漫天風雪之中,趙靈晏獨自一人,緩步走出。
她沒有鳳冠霞帔,沒有儀仗隨從,隻有一身素衣,一頭青絲,一張沉靜溫婉的臉,一步一步,走向城外那片黑壓壓的北朔鐵騎。
鐵騎之前,萬軍之中,立著一人。
一身玄黑重甲,外披猩紅披風,腰懸長劍,手握長槍,身姿挺拔如鬆,氣勢凜冽如冰,麵容俊美冷冽,眉眼鋒利如刀,一雙眼眸漆黑如寒潭,不帶半分溫度,周身縈繞著屍山血海沉澱下來的殺伐之氣。
他便是蕭驚燃。
北朔最年輕的戰神,大雍最可怕的敵人。
他抬眼,目光越過萬千兵馬,落在那個孤身而來的素衣少女身上。
風雪捲動她的衣袂,吹起她的長發,明明是亡國公主,階下之囚,卻身姿挺直,眉眼沉靜,無半分卑微,無半分怯懦,如一株風雪之中的寒梅,傲骨錚錚,清艷絕倫。
蕭驚燃征戰十五年,屠城十七座,見過無數降臣、俘虜、嬪妃、公主,或貪生怕死,或痛哭流涕,或諂媚逢迎,或怨毒詛咒,從未見過一人,如她這般,國破家亡,卻依舊從容沉靜,一身風骨,令人心驚。
他抬手,示意三軍止步。
數萬鐵騎,瞬間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趙靈晏走到他麵前十步之處,停下腳步,微微垂眸,行了一個不卑不亢的禮,聲音清婉,卻穿透風雪:“大雍明晏公主趙靈晏,見過北朔蕭將軍。”
蕭驚燃居高臨下,看著她,聲音冷沉,如同寒冰相擊:“公主孤身出城,不怕本將斬了你?”
“將軍若要殺我,不必等我出城。”趙靈晏抬眸,直視著他的眼睛,沒有半分畏懼,“我出城,隻為求將軍一事。”
“說。”
“金陵城內,百萬百姓,無辜宗親,手無寸鐵,他們無罪,罪在我大雍皇室,罪在我趙靈晏一人。”她一字一句,清晰堅定,“我願以自身為質,隨將軍北歸,任憑處置,生死由命,隻求將軍入城之後,不殺百姓,不戮宗親,不焚宮闕,不擾民間。”
“大雍已亡,江山易主,百姓何辜?”
“將軍一生征戰,為的是天下一統,四海歸一,不是為了屠戮蒼生,血染山河。”
蕭驚燃看著她,漆黑的眼眸之中,波瀾微動。
他征戰半生,見慣了生死,聽慣了哀求,從未有人,在國破家亡之際,不求自身活命,不求父兄脫身,隻求保全一城百姓。
從未有人,身為亡國公主,麵對滅國讎敵,依舊風骨凜然,心懷蒼生。
他見過貪生怕死的帝王,見過賣主求榮的臣子,見過苟且偷生的皇親,卻第一次見到,這樣一位公主。
溫柔,卻堅韌;溫婉,卻剛烈;柔弱,卻心懷天下。
他沉默片刻,冷聲道:“你憑什麼以為,本將會答應你?”
“憑我是大雍最後一位公主,憑我願以命相換,憑將軍是一代戰神,而非嗜血屠夫。”趙靈晏目光澄澈,毫無閃躲,“將軍若答應,我即刻隨你北歸,為奴為婢,絕無半句怨言;將軍若不答應,我便撞死在這城門之下,做第一個殉國之人,天下人自有公論,史書自有評說。”
蕭驚燃盯著她,看了許久。
風雪落在兩人之間,寂靜無聲。
忽然,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聲音低沉:“趙靈晏,你夠膽。”
“本將答應你。”
“入城之後,不殺百姓,不戮宗親,不焚宮闕,不擾民間。”
“但你——”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籠罩住她,威壓撲麵而來,“必須跟本將走,終身為質,永不離北朔,永不反北朔。若你違誓,本將即刻揮軍南下,金陵雞犬不留。”
趙靈晏閉上眼,兩行清淚,終於滑落。
那是為亡國而流,為故土而流,為父兄而流,卻不是為自己而流。
她睜開眼,重重點頭:“我答應。此生絕不違誓。”
“好。”蕭驚燃揮手,“來人,帶公主下去,好生看管,不得怠慢,不得羞辱。”
兩名親兵上前,恭敬行禮,卻並未捆綁,並未苛待。
趙靈晏最後看了一眼金陵城的城門,看了一眼那座燃燒的皇宮,看了一眼她生長了十七年的故國。
別了,大雍。
別了,父皇。
別了,我的故土,我的山河。
她轉身,沒有回頭,踏入北朔軍中,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她不知道,這一眼,便是永別。
她不知道,身後的皇宮之中,父皇與太子,已在宗廟自縊,以身殉國,大雍三百年江山,徹底覆滅。
她更不知道,眼前這個滅她國家、毀她家園、殺她父兄的修羅戰神,會成為她十世情劫之中,最深、最痛、最無法割捨的一場癡纏。
三日後,北朔大軍入駐金陵。
蕭驚燃信守承諾,嚴明軍紀,入城之後,秋毫無犯,百姓安居樂業,宮闕保全完好,宗親得以活命,並未發生半分屠戮。
金陵百姓,無不感念明晏公主以命換安,卻無人知道,那位公主,已被帶往千裡之外的北朔都城,成為一名階下囚。
一路北行,風雪兼程。
趙靈晏被安置在一輛普通馬車之中,無枷鎖,無捆綁,飲食起居皆有人照料,並未受半分苛待,更無半分羞辱。
蕭驚燃時常會來到馬車旁,卻很少說話。
有時是沉默佇立,看一眼馬車的方向;
有時是遞上一件裘衣,一句“天冷”,便轉身離去;
有時是在她徹夜難眠、低聲抽泣時,靜靜站在車外,一言不發,陪她到天明。
他從未對她動過粗,從未對她有過半句嗬斥,更從未以亡國公主之辱,對她有過半分輕賤。
趙靈晏心中,充滿了矛盾。
他是她的滅國讎敵,是毀她家園、殺她父兄的罪魁禍首,她應該恨他,應該詛咒他,應該與他不共戴天。
可他信守承諾,保全了她的百姓,保全了她的宗親,保全了金陵一城生靈;
他待她以禮,待她以敬,待她以柔,從未有過半分羞辱與苛待;
他身為戰神,殺伐果斷,卻在她麵前,收斂了所有戾氣,露出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恨,是真的。
可那份不該有的心動,那份莫名的依賴,那份在絕望之中被他護住的暖意,也是真的。
她拚命壓製,拚命告誡自己:他是仇敵,不可動心,不可動情,不可忘記國讎家恨。
可心不由己,情難自禁。
十世情劫,早已註定,無論身份如何對立,無論家國如何相隔,無論仇恨如何滔天,該相遇的人,終究會相遇;該相愛的心,終究會淪陷。
抵達北朔都城——朔京。
朔京與金陵截然不同,金陵溫婉秀麗,煙雨江南;朔京雄渾壯闊,風雪漫天。
北朔皇帝,蕭驚燃的兄長蕭驚鴻,下旨將趙靈晏安置在京郊的凝霜苑,名為安置,實為軟禁。
旨意之中,並未給她任何名分,並未殺她,並未辱她,卻也並未放她自由。
滿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知道北朔軍中,帶回了一位大雍亡國公主,人人皆以為,她會被賜死,會被羞辱,會成為宮婢,會淪為玩物。
可誰也沒有想到,蕭驚燃將她護得滴水不漏。
凝霜苑戒備森嚴,卻不是為了看守,而是為了保護;
宮中有人想刁難,有人想羞辱,有人想將她置於死地,皆被蕭驚燃一一攔下,一一斬殺;
北朔皇帝數次下旨,要將她賜死,要將她沒入宮中為奴,皆被蕭驚燃抗旨駁回,以“留著有用,安撫江南”為由,強行保下她的性命。
他幾乎日日都來凝霜苑。
有時是處理軍務,在院中書房靜坐半日,隻是為了離她近一些;
有時是帶來江南的點心、茶葉、綢緞,知道她思念故土,便千方百計為她尋來;
有時是陪她坐在窗前,看漫天風雪,一言不發,卻安安靜靜,陪著她;
有時是在她夢到亡國之痛、哭醒過來時,默默遞上一方錦帕,一杯熱茶,輕輕說一句:“有我在,無人能傷你。”
他從不在她麵前提大雍滅亡,不提她父兄之死,不提國讎家恨,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會刺痛她的話題。
他待她,小心翼翼,珍視如寶。
趙靈晏的心,一點點融化,一點點淪陷,一點點,在滅國的絕望與血海深仇之中,生出了不該有的情愫。
她知道,這是罪孽。
愛上滅國讎敵,是對大雍的背叛,是對父皇的背叛,是對死去宗親的背叛,是十惡不赦的罪孽。
可她控製不住自己。
在這異國他鄉,在這孤苦無依的絕境之中,他是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救贖。
他是修羅戰神,是鐵血將軍,是滅國讎敵,可他也是那個護她周全、守她安穩、給她溫暖、給她希望的人。
這日,朔京大雪,漫天飛雪。
蕭驚燃褪去重甲,一身素色錦袍,來到凝霜苑,走到她的窗前。
趙靈晏正在撫琴,彈的是大雍的舊曲《故園》,琴聲淒婉,帶著濃濃的鄉愁與悲涼。
琴聲停下,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帶著一絲迷茫,一絲痛苦,一絲掙紮。
“蕭驚燃,”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聲音輕顫,“你到底為什麼要護著我?我是大雍公主,是你的仇敵,你殺了我的父兄,滅了我的國家,你應該殺了我,而不是這樣護著我。”
蕭驚燃走到她麵前,蹲下身,與她平視,漆黑的眼眸之中,是從未有過的溫柔與認真。
“我滅大雍,是為天下一統,是為結束戰亂,是為蒼生不再受戰火之苦,這是軍令,是國事,是我身為北朔將軍的職責。”
“可護你,與國事無關,與仇恨無關,與身份無關。”
“靈晏,”他輕聲喚她的名字,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護你,隻因為你是你,是趙靈晏,不是大雍公主,不是亡國帝女,隻是我想護、想守、想疼一生的人。”
“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怪你。國讎家恨,橫在你我之間,如同一座大山,我無法抹去,無法彌補,無法讓你原諒。”
“但我可以用一生去補償,用一生去守護,用一生去愛你,護你一世安穩,護你不再受半分傷害,護你忘記所有痛苦。”
“靈晏,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忘了國讎家恨,忘了身份對立,忘了一切,隻做我的人,我以江山為聘,以性命為誓,此生獨寵你一人,絕不相負。”
趙靈晏淚水洶湧而出,泣不成聲。
她想答應,想撲進他的懷裏,想忘記一切,想與他相守一生。
可她不能。
大雍的宗廟在燃燒,父兄的屍骨未寒,百萬宗親的性命懸於一線,江南故土的百姓還在思念故國,她身為大雍最後一位公主,怎能忘記國讎家恨,怎能愛上滅國讎敵?
她猛地推開他,站起身,後退一步,聲音淒厲而痛苦:“你走!我不要聽!我是大雍公主,你是北朔將軍,我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隔著亡國之恨,隔著千萬亡魂,永遠不可能!”
“我恨你,我恨你!”
她哭喊著,轉身沖入內室,關上房門,將他隔絕在外。
蕭驚燃站在門外,沒有追,沒有逼,隻是靜靜站在風雪之中,一站便是一夜。
他知道,她難,她苦,她痛,他都懂。
他不逼她,不等她立刻原諒,他願意等,等一輩子,等她放下仇恨,等她願意接受他。
可他不知道,危險,已悄然降臨。
北朔朝堂之上,以丞相為首的文臣,早已對蕭驚燃功高蓋主忌憚不已,對他庇護亡國公主極為不滿,更怕趙靈晏日後復仇,怕大雍遺臣反撲。
他們暗中勾結,定下一條毒計。
一,以趙靈晏為餌,誣陷她勾結大雍遺臣,意圖謀反,逼蕭驚燃親手殺她,以證清白;
二,若蕭驚燃不肯殺她,便以“通敵叛國、庇護仇敵”為由,聯合禁軍,誅殺蕭驚燃,奪取兵權;
三,斬草除根,殺趙靈晏,屠大雍遺臣,永絕後患。
一條毒計,一箭雙鵰,既要殺趙靈晏,也要除蕭驚燃。
這日,北朔皇帝突然下旨,召蕭驚燃入宮議事,同時,大批禁軍包圍凝霜苑,以“謀反罪”捉拿趙靈晏。
禁軍統領手持“證據”——一封偽造的、趙靈晏勾結大雍遺臣的書信,厲聲嗬斥:“亡國公主趙靈晏,暗通舊部,意圖謀反,禍亂北朔,陛下有旨,即刻拿下,賜毒酒一杯,就地正法!”
趙靈晏被押在院中,一身素衣,麵色沉靜,沒有反抗,沒有辯解。
她看著那些偽造的證據,看著禁軍冰冷的刀兵,看著漫天飛雪,心中一片清明。
他們要殺她,不過是因為她是大雍公主,是蕭驚燃的軟肋,是他們剷除蕭驚燃的棋子。
她死不足惜。
可她不能連累蕭驚燃。
她知道,若她死在這裏,蕭驚燃必定暴怒,必定與禁軍、與朝堂、與皇帝反目,到時候,他必被冠上謀反罪名,身敗名裂,死於非命。
他是戰神,是北朔的支柱,是天下一統的希望,是她心中唯一的光。
她不能讓他死。
不能。
趙靈晏緩緩抬起頭,看向禁軍統領,聲音平靜無波:“我不反,我沒有勾結遺臣,這一切,都是栽贓陷害。”
“但我願意飲下毒酒,一死以證清白。”
“隻求你們,答應我一件事。”
禁軍統領冷笑:“死到臨頭,還敢談條件?”
“我死之後,”她無視他的嘲諷,一字一句,清晰堅定,“不得為難蕭驚燃,不得追究他的罪責,不得傷害江南百姓,不得屠戮大雍遺臣。若你們答應,我即刻飲毒;若不答應,我便撞柱而亡,天下人都會知道,你們栽贓陷害,濫殺無辜,蕭驚燃絕不會放過你們。”
禁軍統領心中一凜。
他知道,蕭驚燃對這位公主,用情至深,若真逼死她,蕭驚燃必定瘋狂,到時候,整個朔京都會血流成河。
權衡片刻,他點頭:“好,本將答應你。隻要你自盡,此事便就此了結,絕不牽連蕭將軍,絕不傷害江南百姓。”
“好。”
趙靈晏伸出手,接過那杯漆黑、劇毒的酒。
酒杯冰涼,刺骨入魂。
她看著杯中倒映的自己,看著這異國他鄉的風雪,看著這座囚禁了她半生,也給了她半生溫暖的凝霜苑。
她想起了金陵的煙雨,想起了大雍的宮牆,想起了父皇的慈愛,想起了故國的繁華。
也想起了蕭驚燃的溫柔,想起了他的守護,想起了他的承諾,想起了他那句“我護你,隻因為你是你”。
國已破,家已亡,父兄已死,故土已遠。
她活著,隻剩痛苦,隻剩仇恨,隻剩掙紮,隻剩連累他。
她死,可保他平安,可保百姓安穩,可保大雍遺臣無虞,可解他所有困局。
值得。
趙靈晏舉起酒杯,湊到唇邊。
她最後望向皇宮的方向,眼中帶著一絲溫柔,一絲不捨,一絲訣別。
蕭驚燃,
對不起,我不能陪你了。
對不起,我終究,還是沒能放下仇恨,沒能接受你。
對不起,我愛你,卻不能告訴你,不能與你相守。
你要好好活著,
做你的戰神,
統一天下,
安我故土,
守我百姓,
護我山河。
忘了我,
永不再念,
永不再想,
永不再痛。
若有來生,
我不要做帝女,
你不要做將軍,
我們生在太平盛世,
做一對尋常夫妻,
平平淡淡,
相守一生。
她閉上眼,仰頭,將那杯劇毒的酒,一飲而盡。
毒藥入喉,瞬間灼燒五臟六腑,劇痛席捲全身,如同千萬把刀,在體內絞殺。
鮮血從她嘴角溢位,染紅了素白衣衫,染紅了漫天飛雪。
她緩緩倒下,倒在冰冷的雪地之中,眼眸微微睜開,最後看了一眼朔京的天空,看了一眼那片她永遠回不去的江南。
氣息,徹底斷絕。
大雍明晏公主,趙靈晏,
亡國之日,未死;
為質之日,未死;
受盡屈辱,未死;
最終,為護愛人平安,為保故土安穩,飲毒自盡,魂斷異國,年僅十七歲。
她用自己的一條命,換了蕭驚燃一世平安,換了江南百姓一世安穩,換了大雍遺臣一世周全。
以身殉國,以情殉君,
青史無字,白骨無名。
與此同時,皇宮之中。
蕭驚燃察覺到不對勁,猛地衝出大殿,策馬狂奔,朝著凝霜苑而來。
他心中劇痛,心慌意亂,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席捲全身。
他怕,怕他來晚一步,怕他失去她。
可終究,還是晚了。
當他沖入凝霜苑,看到的,是倒在雪地之中的那抹素白身影,是滿地刺目的鮮血,是那杯摔碎的毒酒杯。
那一刻,天地崩塌,萬物失色,時間靜止。
蕭驚燃翻身下馬,跌跌撞撞衝過去,跪倒在雪地之中,將她冰冷的身體,緊緊抱入懷中。
她的身體冰涼,氣息全無,嘴角還殘留著血跡,眉眼依舊溫婉,卻再也不會睜開眼睛,再也不會喊他的名字,再也不會對他笑,再也不會陪他看風雪。
“靈晏……”
他聲音嘶啞,顫抖得不成樣子,輕輕喚她的名字,“你醒醒,別睡,我回來了,我帶你回家,回江南,回金陵,回我們的家……”
“你答應過我,不離開我,你答應過我,給我一個機會,你怎麼能食言?”
“靈晏,你別死,求求你,別死……
我錯了,我不該滅大雍,我不該殺你父兄,我不該讓你受這麼多苦,我什麼都不要了,我不要兵權,不要江山,不要戰神之名,我隻要你活著,隻要你活著……”
他抱著她,哭得像個孩子,撕心裂肺,肝腸寸斷,血淚從眼角滑落,滴在她的臉上,滴在她的血跡上,融為一體。
鐵血戰神,一生殺伐,從未落淚,從未低頭,從未認輸,此刻,卻為了一個死去的亡國公主,哭斷肝腸,痛不欲生。
他瘋了。
他抱著她的屍體,站起身,眼神冰冷如刀,掃視著院中禁軍。
周身殺伐之氣,暴漲到極致,如同修羅降世,地獄大開。
“誰幹的?”
三個字,冰冷刺骨,帶著毀天滅地的殺意。
禁軍統領嚇得渾身發抖,跪地求饒:“將軍饒命,是陛下,是丞相,是他們逼的,屬下隻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蕭驚燃笑了,笑得淒厲而殘忍,“你們逼死她,便要拿命來償。”
他拔劍,劍光一閃,血光飛濺。
那一日,凝霜苑外,血流成河。
蕭驚燃提劍入宮,殺禁軍,斬奸臣,囚昏君,一夜之間,血洗朔京朝堂。
凡是參與陷害趙靈晏的人,凡是逼死她的人,無一倖免,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他以戰神之威,以鐵血手段,迅速掌控北朔全境,平定所有叛亂,半年之後,登基為帝,改國號為靖,意為“安天下,靖山河”。
他一統天下,結束百年戰亂,成為天下共主,開創盛世王朝,功蓋千古,名垂青史。
可他卻一點都不開心。
因為他的天下,沒有她。
他的江山,無人共賞。
他的盛世,無人相伴。
他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
一,追封趙靈晏為明晏懿德皇後,以皇後之禮,厚葬於江南金陵,築明晏陵,陵製堪比帝陵;
二,下令天下,保全江南,輕徭薄賦,永不加賦,永世善待江南百姓,如同善待她的故土;
三,禁天下人,再提“亡國公主”四字,隻許稱“明晏皇後”,敢有辱逝者者,斬;
四,皇宮之中,保留凝霜苑,原封不動,日日打掃,如同她還在時一般;
五,此生不立後,不納妃,不留子,後宮空置,唯念一人。
他親自護送她的靈柩,返回江南金陵。
回到了她生長的地方,回到了她的故土,回到了她魂牽夢繞的故園。
他為她築了一座巨大的陵墓,明晏陵。
陵中沒有陪葬品,沒有金銀珠寶,隻有她生前用過的琴、穿過的衣、讀過的書、喜歡的點心,還有他親手寫的一句話:
“吾妻靈晏,生於金陵,魂歸金陵,朕守天下,亦守卿一生。”
他站在明晏陵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語,淚水流盡,血淚乾涸。
他終於一統天下,終於安了她的故土,終於守了她的百姓,終於完成了她最後的心願。
可他永遠失去了她。
從此,靖帝蕭驚燃,獨居深宮,六十年不曾再踏江南一步,卻日日派人送去江南的鮮花、點心、泉水,供奉在她的陵前。
他六十年不進後宮,不立皇後,不納嬪妃,不生子嗣,偌大皇宮,隻有他一人,守著一座空苑,念著一個亡魂。
他六十年,夜夜夢回,夢裏都是那個風雪之中,孤身出城、風骨凜然的少女;
夢裏都是那個撫琴輕嘆、鄉愁滿腸的公主;
夢裏都是那個倒在雪地之中、鮮血染紅白衣的愛人。
每一次夢醒,都是淚流滿麵,心如刀絞。
他活了七十七歲,做了六十年太平天子,開創了百年盛世,被萬民敬仰,被青史稱頌。
可他這一生,從未有過一日快樂,從未有過一日安穩,從未有過一日忘記她。
他用六十年孤寂,六十年悔恨,六十年思念,償還了滅國之仇,償還了殺親之恨,償還了她為他飲下的那杯毒酒。
臨終那一日,他躺在龍床上,白髮蒼蒼,形容枯槁,手中緊緊攥著一枚她遺落的玉簪,那是她從金陵帶出的唯一一件舊物。
他望著江南的方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聲喚著那個刻在骨血裡、痛在靈魂中的名字:
“靈晏,
朕守了天下,
守了江南,
守了百姓,
守了你的故土。
朕,做到了。
現在,
朕來陪你了。
等我,
這一次,
換我等你,
換我守你,
換我用生生世世,
償還你一世深情。
若有來生,
朕不做帝王,
你不做帝女,
我們隻做尋常夫妻,
相守一生,
永不分離。”
話音落下,他閉上眼,手無力垂落,玉簪滾落,碎成兩半。
一代帝王,靖帝蕭驚燃,在無盡的思念與悔恨之中,駕崩離世。
遺詔:
“不修帝陵,不葬帝所,焚朕屍骨,撒於明晏陵前,與皇後同葬,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臣子遵旨,將他的屍骨,焚為灰燼,撒入明晏陵中。
一抔黃土,埋盡帝骨;
一座孤陵,藏盡深情。
故國煙消,山河易主,
青史無字,白骨埋名。
她為他飲下毒酒,魂斷異國;
他為她空守六十年,孤寂終老。
十世孤殤,此劫最沉。
愛恨交織,家國兩難。
以身殉國,以情殉君,
一夕山河,換君平安。
萬裡孤墳,無人再問,
一段絕戀,永葬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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