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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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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前引】

十世情劫,世世成殤,前為佛子侯女、仙妖殊途,皆落得生死兩隔、魂斷情亡;此為深宮帝妃,權欲葬心,最涼不過帝王血,最苦不過妃妾淚。

她是將門嫡女蘇凝霜,父兄鎮守北境,滿門忠烈,為家族入宮,一步一步,從小小才人,走到攝六宮的皇貴妃;

他是大曜帝王蕭燼寒,少年登基,隱忍籌謀,腹黑手辣,以江山為棋,以情愛為餌,坐擁萬裡江山,卻守不住一顆真心。

天命批語:將門入帝闕,必遭帝王忌,深情付皇權,終被江山棄,生女必亡族,生子必喪子,一世榮寵,皆是黃泉引。

這一世,她為他穩朝綱、平叛亂、守國門,傾盡家族之力,助他坐穩龍椅;

他為她廢六宮、許後位、諾一生,卻在江山穩固之時,反手將她推入深淵。

到頭來,她父兄戰死沙場,家族滿門抄斬,腹中龍胎被灌落子湯,自己被打入冷宮,三尺白綾,魂斷冷宮;

他坐擁萬裡江山,成了千古一帝,卻夜夜夢回,守著她的舊物,孤獨終老,至死未再立後,未留子嗣,用一生孤寂,償還那一句“朕不負你”。

無原諒,無輪迴,無重逢,隻餘深宮殘雪,年年落滿她的墳頭,訴說一段錯信帝王恩的千古殤情。

【正文】

大曜王朝,永安元年,冬。

京城落了第一場大雪,鵝毛大雪,遮天蔽日,將整個皇宮裹成一片素白,紅牆琉璃瓦,覆上厚厚一層寒雪,更顯深宮孤寂,帝闕寒涼。

蘇凝霜一身素色宮裝,立在長樂宮的廊下,望著漫天飛雪,指尖微微發涼。

她今年十七歲,是鎮北將軍府嫡長女,三日之前,剛被送入宮中,冊封為正七品才人,賜居長樂宮偏殿。

沒有盛大的冊封禮,沒有帝王的恩寵,甚至連宮中最低等的宮人,都敢在背後對她竊竊私語。

隻因,她是將門之女。

大曜王朝,自開國以來,便有祖訓:武將權重,必為帝忌。

她的父親蘇毅,是鎮北大將軍,手握二十萬北境重兵,兄長蘇驚鴻,是少年猛將,父子二人鎮守北境,抵禦蠻族,戰功赫赫,是大曜的護國柱石,卻也是當今帝王蕭燼寒,最忌憚的存在。

少年天子蕭燼寒,年方二十,登基不過一年,根基未穩,朝中文臣掣肘,藩王虎視眈眈,他急需武將支援,卻又怕武將功高蓋主,尾大不掉。

將蘇凝霜接入宮中,並非因為喜歡,不過是安撫蘇家,牽製蘇家的一枚棋子。

宮中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唯有蘇凝霜,在入宮前一日,父兄握著她的手,紅著眼眶叮囑:“霜兒,入宮之後,萬事小心,不求你榮寵加身,隻求你平安順遂,蘇家不求富貴,隻求滿門安穩。”

她點頭,含淚應下,卻在踏入皇宮的那一刻,在金鑾殿上,第一眼見到那個端坐龍椅之上的少年帝王時,一顆心,悄然失了控。

蕭燼寒生得極好看,是那種兼具帝王威嚴與少年清俊的模樣,玄色龍袍加身,玉帶束腰,眉目深邃,鼻樑高挺,薄唇微抿,周身自帶一股君臨天下的氣場,卻又在看向她時,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溫柔。

那一眼,讓蘇凝霜記了一生,也誤了一生。

她從小生長在將門,見慣了沙場男兒的鐵血粗獷,從未見過如此風華絕代的少年天子。

她以為,他是她的良人,是她的歸宿,是她可以託付一生的夫君;

她以為,入宮雖為棋子,卻能以真心換真心,以柔情暖帝心;

她以為,蘇家忠君愛國,無半分異心,他終會明白,終會信任,終會許她一世安穩。

她終究,還是太天真。

深宮之中,最涼不過人心,最薄不過帝王情。

她用一生,才明白這個道理,卻早已深陷泥潭,萬劫不復。

入宮第三日,大雪封城,宮中夜宴,文臣武將,後宮妃嬪,齊聚一堂。

蘇凝霜位份低微,隻能坐在末席,低頭斂眉,不敢多言,不敢多看,如同空氣一般,無人在意。

宴中,貴妃刁難,皇後冷眼,高位妃嬪嘲諷,她默默忍受,指尖攥緊裙擺,將所有委屈咽進心底。

她知道,自己是將門之女,是帝王棋子,在這深宮之中,無人會護她,無人會幫她,唯有忍,方能活下去。

可就在她被貴妃罰跪雪地,凍得渾身發抖,幾乎暈厥之時,一道玄色身影,驟然出現在她的麵前。

是蕭燼寒。

他脫下身上的玄色大裘,輕輕披在她的身上,大裘上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溫暖而安心。

他彎腰,伸手將她從雪地扶起,指尖觸到她冰涼的肌膚,眉頭微蹙,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帝王獨有的寵溺:“凍壞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如同暖流,瞬間淌遍蘇凝霜的四肢百骸,融化了她心底所有的寒涼與委屈。

周圍瞬間死寂,所有人都驚呆了,貴妃臉色慘白,皇後眼神陰鷙,滿朝文武,後宮妃嬪,誰也沒想到,素來清冷寡情的帝王,會對一個剛入宮的七品才人,如此溫柔相待。

蘇凝霜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那眼眸中,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溫柔得能溺死人。

她臉頰微紅,心跳如鼓,輕聲道:“陛下……”

“朕送你回去。”

蕭燼寒不由分說,攬住她的腰,將她打橫抱起,在滿場震驚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宴席,踏雪而行,朝著長樂宮走去。

大雪紛飛,落在他的發間,落在她的肩頭,他的懷抱溫暖而寬闊,龍涎香縈繞鼻尖,蘇凝霜靠在他的懷裏,閉上眼,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他是喜歡她的。

她沒有錯付。

那一夜,蕭燼寒宿在了長樂宮偏殿。

沒有鋪張的恩寵,沒有刻意的逢迎,他隻是握著她的手,陪她坐在窗前,看了一夜的雪,說了一夜的話。

他說他少年登基,步步驚心,無人可信,無人可依;

他說他羨慕尋常人家,夫妻相守,粗茶淡飯,安穩度日;

他說他初見她,便覺得心頭一動,想護她,想疼她,想給她一世安穩。

他說:“凝霜,朕知你是蘇家之女,世人皆說朕利用你,牽製蘇家,可朕對你,是真心的。

朕以帝王之尊起誓,此生,定不負你蘇凝霜,待朕江山穩固,必廢六宮,獨寵你一人,立你為後,許你鳳印,與你共享萬裡江山。”

“此生,朕唯你一人,絕不相負。”

一句“絕不相負”,成了蘇凝霜一生的執念,一生的枷鎖,一生的黃泉引。

她信了,全心全意,毫無保留地信了。

她信這個少年天子,信他的溫柔,信他的承諾,信他的真心,信他會護她一生,信他會護蘇家一世。

她不知道,帝王的誓言,最是廉價;

帝王的溫柔,最是致命;

帝王的真心,最是藏著刀光劍影。

那一夜之後,蘇凝霜寵冠六宮。

蕭燼寒日日宿在長樂宮,為她遣散後宮美人,為她頂撞太後,為她與文臣對立,為她一步一步,晉封位份。

才人,美人,婕妤,嬪,妃,貴妃,皇貴妃……

不過一年時間,蘇凝霜從一個七品才人,一路青雲直上,坐到了皇貴妃之位,攝六宮事,位同副後,權傾後宮,風頭無兩。

長樂宮成了宮中最尊貴的宮殿,賞賜流水一般送入宮中,珠寶玉器,綾羅綢緞,奇珍異寶,堆積如山。

宮中所有人都開始巴結她,討好她,敬畏她,曾經刁難她的貴妃,被打入冷宮;曾經冷眼相對的皇後,被禁足鳳儀宮;太後對她,也隻能客客氣氣,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成了大曜王朝最尊貴的女人,成了帝王心尖上的人,成了所有人羨慕的物件。

父兄在北境得知她榮寵加身,心中既歡喜,又擔憂,數次書信,讓她謹言慎行,不可恃寵而驕,不可讓帝王忌憚。

她回信,讓父兄安心,說陛下對她是真心,對蘇家是信任,蘇家定會安穩,她定會安穩。

她沉浸在蕭燼寒給她的溫柔鄉裡,沉浸在無邊的榮寵裡,忘記了深宮險惡,忘記了帝王心術,忘記了祖訓“武將權重,必為帝忌”。

她以為,她擁有了帝王的愛,擁有了無上的榮寵,擁有了安穩的一生,擁有了所有。

她為了他,傾盡所有。

朝中文臣彈劾蘇家,說父兄擁兵自重,意圖謀反,是她跪在金鑾殿上,以頭搶地,以命擔保,力證蘇家清白;

藩王叛亂,兵臨城下,朝中無將可派,是她修書北境,讓兄長蘇驚鴻放棄婚假,連夜率軍回京,平叛殺敵,血染京城;

國庫空虛,糧草不濟,是她拿出自己所有的嫁妝,變賣珠寶玉器,湊齊軍餉,支援前線;

太後刁難,後宮構陷,是她憑藉智慧與勇氣,一一化解,為他穩住後宮,不讓他有後顧之憂。

她為他,做盡了一切,傾盡了蘇家所有的力量,助他剷除藩王,打壓文臣,穩固皇權,坐穩龍椅。

她以為,她的付出,他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會更加疼她,寵她,信她,護她與蘇家一世安穩。

永安三年,秋。

蘇凝霜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握著喜脈的手,激動得渾身顫抖,淚水滑落,她終於有了他的孩子,終於有了他們愛情的結晶,終於可以為他誕下皇子,母憑子貴,與他相守一生。

她興沖沖地跑去禦書房,想告訴他這個好訊息,想看到他驚喜溫柔的模樣,想與他分享這份喜悅。

可她剛走到禦書房門外,便聽到裏麵傳來他與心腹太監的對話,字字句句,如同一把把冰刀,狠狠紮進她的心臟,將她所有的歡喜,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愛意,瞬間絞得粉碎。

禦書房內,蕭燼寒的聲音,冰冷而淡漠,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柔,隻有帝王的冷酷與算計:

“蘇凝霜懷孕了?”

“回陛下,正是,皇貴妃娘娘已有兩月身孕。”

“嗬……”蕭燼寒一聲冷笑,滿是嘲諷與冷漠,“孕得倒是時候。”

“陛下,蘇將軍手握重兵,若皇貴妃誕下皇子,蘇家必定擁立皇子為太子,到時,蘇家權勢滔天,恐危及江山社稷啊!”

“朕自然知道。”蕭燼寒的聲音,冷得像寒冬的冰,“蘇家功高蓋主,早已是朕的心腹大患,留著他們,不過是因為蠻族未平,北境需要他們鎮守。

如今藩王已除,文臣已服,江山穩固,蘇家……也該到了退場的時候了。”

“那皇貴妃腹中的皇子……”

“一個孽種,也配降生?”蕭燼寒語氣狠戾,毫無半分父子之情,“去,把落子湯送來,朕要讓蘇凝霜,親手喝下去。

她是蘇家之女,是朕的棋子,棋子,就該有棋子的樣子,不該有念想,不該有子嗣,更不該威脅朕的江山。”

“那陛下對皇貴妃的恩寵……”

“恩寵?”蕭燼寒笑得冷漠而殘忍,“不過是做給蘇家看的,做給天下人看的。

朕若不寵她,蘇家怎會甘心為朕所用?怎會傾盡家族之力,助朕穩固江山?

蘇凝霜天真愚蠢,竟真的以為朕愛她?真的以為朕會許她後位,許她一生?

她不過是朕穩固皇權的一枚棋子,用完了,便該棄了。”

“等蘇家一除,蘇凝霜,也就沒有活著的必要了。

朕的江山,容不得半點威脅,容不得半點瑕疵。”

字字誅心,句句刺骨。

蘇凝霜站在禦書房門外,渾身冰冷,血液彷彿瞬間凝固,手腳僵硬,如同墜入萬丈冰窟,凍得她連呼吸都疼。

她手中的安胎藥碗,“哐當”一聲摔落在地,葯汁四濺,碎瓷片割破了她的指尖,鮮血流出,她卻渾然不覺。

原來,所有的溫柔都是假的;

所有的承諾都是假的;

所有的恩寵都是假的;

所有的“絕不相負”,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他從沒有愛過她,從沒有信任過她,從沒有想過給她一生安穩。

她是他的棋子,是他安撫蘇家的工具,是他穩固江山的墊腳石,用完了,便要被他親手毀掉。

她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骨肉,不是他的期盼,而是他眼中的孽種,是他江山的威脅,是他必須除掉的存在。

她的父兄,忠心耿耿,為國征戰,鎮守北境,血染沙場,卻在他眼中,是功高蓋主的叛臣,是必須剷除的禍患。

她的家族,滿門忠烈,世代忠良,卻要被他冠以謀逆的罪名,滿門抄斬,血流成河。

她笑了,笑得眼淚洶湧而出,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絕望而悲涼。

她蘇凝霜,一生聰明,一生驕傲,卻偏偏瞎了眼,錯信了帝王恩,錯付了真心,錯把豺狼當良人,錯把地獄當天堂。

她轉身,跌跌撞撞地跑回長樂宮,如同行屍走肉,渾身冰冷,心如死灰。

她回到宮中,關上宮門,將自己鎖在殿內,不吃不喝,不言不語,整整三日。

三日之間,她從一個寵冠六宮、意氣風發的皇貴妃,變成了一個形容枯槁、心死如灰的怨女。

曾經清澈溫柔的眼眸,再也沒有半分光亮,隻剩下無盡的絕望與冰冷。

第四日,蕭燼寒來了。

他依舊是一身玄色龍袍,依舊是那張風華絕代的臉,依舊是那副溫柔寵溺的模樣,彷彿禦書房內的冷酷算計,從未發生過。

他走到她麵前,伸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凝霜,聽聞你身子不適,朕心甚憂,快讓朕看看。”

蘇凝霜偏頭,冷冷避開他的觸碰,眼神冰冷,沒有半分溫度,如同看一個陌生人,一個仇人。

“陛下不必虛情假意,臣妾,受不起。”

蕭燼寒的指尖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卻依舊維持著溫柔的模樣:“凝霜,你怎麼了?是不是誰惹你生氣了?告訴朕,朕替你做主。”

“做主?”蘇凝霜笑了,笑得淒厲而悲涼,淚水滑落,“陛下要替臣妾做什麼主?是替臣妾除掉腹中的孽種,還是替臣妾除掉滿門忠烈的蘇家?”

蕭燼寒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溫柔盡散,隻剩下冰冷的帝王威嚴:“你都聽到了?”

“是,臣妾都聽到了。”蘇凝霜站起身,直視著他,眼神冰冷而堅定,“陛下,臣妾問你,你對臣妾,可有過半分真心?”

蕭燼寒沉默片刻,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冰冷而殘忍:

“沒有。”

沒有真心,沒有愛意,沒有憐惜,隻有利用,隻有算計,隻有冷酷。

一句話,徹底斬斷了蘇凝霜最後一絲念想,最後一絲期盼,最後一絲心軟。

她笑了,笑得撕心裂肺,笑得肝腸寸斷:“好,好一個沒有!

蕭燼寒,我蘇凝霜,瞎了眼,錯信你,錯付你,傾盡真心,傾盡家族,助你坐穩江山,換來的,卻是你要殺我孩兒,滅我蘇家,棄我性命!

我蘇家滿門忠烈,為國征戰,血染沙場,何罪之有?

我蘇凝霜,傾心待你,為你穩後宮,為你平朝綱,為你傾盡所有,何錯之有?

我腹中孩兒,無辜性命,尚未出世,何辜之有?”

“你問朕何罪何錯何辜?”蕭燼寒眼神狠戾,語氣冰冷,“朕告訴你,你們蘇家,罪在功高蓋主,權傾朝野;

你蘇凝霜,錯在身為蘇家人,成為朕的棋子,卻妄想得到朕的愛;

你腹中孩兒,辜在生為蘇家血脈,註定成為江山的威脅!”

“朕是帝王,朕的心中,隻有江山,隻有社稷,隻有天下,從無兒女情長!

情愛於朕,不過是工具,不過是手段,不過是穩固皇權的籌碼!

蘇凝霜,你太天真,太愚蠢,活該落得今日下場!”

他抬手,一揮衣袖,身後的太監端著一碗漆黑的落子湯,走上前來。

“喝了它。”蕭燼寒語氣不容抗拒,“朕可以留你全屍,留你一個體麵,否則,朕讓你蘇家,死無葬身之地,讓你孩兒,魂飛魄散。”

蘇凝霜看著那碗漆黑的落子湯,看著眼前這個冷酷無情的帝王,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淚水洶湧而出,心如刀絞。

她的孩兒,她的骨肉,她期盼已久的孩子,還未出世,就要被他的親生父親,親手灌下落子湯,胎死腹中。

她的父兄,她的家族,滿門忠烈,就要被他冠以謀逆罪名,滿門抄斬,血流成河。

她恨,恨他的冷酷,恨他的無情,恨他的算計,恨他的薄情;

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天真愚蠢,恨自己錯信帝王恩,恨自己引狼入室,害了家族,害了孩兒,害了自己。

她沒有反抗,沒有掙紮,緩緩端起那碗落子湯,指尖冰涼,碗身顫抖。

她看著蕭燼寒,看著這個她愛了一生,信了一生,也被傷了一生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蕭燼寒,今日之辱,今日之痛,今日之仇,我蘇凝霜,永生永世,銘記於心。

我蘇家滿門忠烈,若有來生,定不效忠你這無情帝王;

我蘇凝霜,若有來生,定不踏入深宮,不遇你,不愛你,不信你;

我腹中孩兒,是我對不起你,是娘沒用,護不住你。”

“你記住,你今日負我,滅我蘇家,殺我孩兒,他日,你必遭天譴,必孤獨終老,必永失所愛,必用一生孤寂,償還今日所有罪孽!”

說完,她仰頭,將那碗漆黑刺骨的落子湯,一飲而盡。

湯藥入喉,冰冷刺骨,瞬間化作一股劇痛,從腹中席捲全身。

蘇凝霜捂住小腹,痛得蜷縮在地上,渾身冷汗淋漓,鮮血從裙裾之下緩緩流出,染紅了地麵,染紅了她的素色宮裝,也染紅了蕭燼寒的眼眸。

她的孩兒,沒了。

那個尚未出世,未曾見過這世間一眼的孩子,被他的親生父親,親手扼殺。

劇痛之中,她看著蕭燼寒,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與不忍,心中隻剩無盡的嘲諷與悲涼。

遲了,一切都遲了。

他的溫柔,他的愧疚,他的不忍,來得太晚,太晚了。

蕭燼寒看著地上蜷縮的身影,看著那片刺目的鮮血,心口猛地一疼,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與窒息,他下意識地想要上前,想要抱住她,想要說一句對不起。

可他是帝王,他的心中,隻有江山,隻有社稷,他不能心軟,不能回頭,不能留下任何威脅。

他硬生生忍住心頭的疼,轉身,冷聲道:“打入冷宮,永世不得出宮。”

說完,他大步離去,不敢再看她一眼,彷彿多看一眼,他的江山,就會動搖。

蘇凝霜被宮人拖走,拖入了皇宮最偏僻、最寒冷、最陰暗的冷宮——寒煙宮。

曾經寵冠六宮的皇貴妃,一朝跌落泥潭,成了冷宮中最卑賤的棄妃。

冷宮之中,陰暗潮濕,寒風刺骨,斷水斷糧,無人問津,曾經的榮華富貴,曾經的恩寵萬千,都成了過眼雲煙,一場空夢。

她躺在冰冷的地麵上,小腹依舊劇痛,心早已死透,隻剩下無盡的恨意與悲涼。

她以為,這便是她的結局,在冷宮中,凍餓而死,孤寂而亡。

可她沒想到,蕭燼寒,連讓她安穩死去的機會,都不給她。

不過三日,北境加急戰報,傳入京城。

蠻族大舉入侵,父兄率軍迎戰,卻遭朝中奸人暗算,糧草被斷,援軍不至,陷入蠻族重圍,父子二人,浴血奮戰,最終,力戰而亡,血染北境,馬革裹屍。

訊息傳回,蕭燼寒不僅沒有半分悲痛,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蘇家最大的靠山,倒了。

他終於,可以徹底剷除蘇家,永絕後患。

當日,他下旨,以通敵叛國,致使父兄戰死的罪名,將蘇家滿門抄斬。

一夜之間,鎮北將軍府,血流成河,男女老幼,三百餘口,無一倖免。

曾經的護國柱石,滿門忠烈,落得一個通敵叛國、滿門抄斬的下場,千古奇冤,萬世罵名。

蘇凝霜在冷宮中,聽到這個訊息時,沒有哭,沒有喊,沒有鬧,隻是靜靜地躺在那裏,眼神空洞,麵無表情。

父兄死了,家族滅了,孩兒沒了,她的一切,都沒了。

她活著,隻剩下無盡的痛苦,無盡的恨意,無盡的絕望。

她知道,蕭燼寒,不會留她。

斬草要除根,他不會給她留下任何復仇的機會,不會給她留下任何活著的機會。

果然,當夜,蕭燼寒的心腹太監,帶著三尺白綾,來到了寒煙宮。

太監站在她麵前,麵無表情,宣讀帝王旨意:

“皇貴妃蘇氏,善妒成性,禍亂後宮,通敵叛國,罪連家族,罪無可赦,賜白綾一條,自行了斷,欽此。”

蘇凝霜緩緩站起身,走到那三尺白綾麵前,伸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綾緞,嘴角勾起一抹淒厲而絕望的笑意。

她這一生,始於大雪,終於大雪。

始於天真,終於絕望。

始於傾心,終於恨絕。

她抬頭,望著冷宮窗外的漫天飛雪,如同她入宮那日的雪,一樣潔白,一樣寒涼,卻再也沒有那個給她披裘、抱她踏雪的少年天子。

有的,隻是無盡的深宮寒涼,無盡的帝闕冰冷,無盡的愛恨成殤。

她緩緩踏上矮凳,將白綾係在房樑上,最後看了一眼這吃人的深宮,最後看了一眼這萬裡江山,最後,在心中,對那個她愛了一生、恨了一生的男人,說:

蕭燼寒,我蘇凝霜,此生,錯信你,錯付你,永不原諒。

我以我血,以我骨,以我魂,詛咒你:

坐擁萬裡江山,享無邊孤寂;

活過千秋萬代,受永世情劫;

至死,無人相伴,至死,無人真心;

用你的一生,償還我蘇家滿門,償還我孩兒性命,償還我一世癡心。

說完,她閉上眼,一腳踢開矮凳。

白綾收緊,窒息的劇痛席捲全身。

蘇凝霜,這位曾經寵冠六宮、將門嫡女、皇貴妃,最終,在冷宮中,三尺白綾,魂斷香消,年僅二十歲。

她死的時候,窗外大雪紛飛,落滿寒煙宮,落滿她的屍骨,落滿她一生的錯與痛。

屍骨冰冷,無人收殮,無人問津,如同一隻螻蟻,死在陰暗的角落。

蕭燼寒得知她的死訊,正在禦書房批閱奏摺,手中的硃筆,猛地一頓,一滴朱紅墨汁,落在奏摺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如同蘇凝霜流出的鮮血。

他的心,猛地一疼,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無法呼吸的疼,比失去江山,比失去性命,還要疼。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失去了那個真心愛他、真心待他、為他傾盡所有、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

失去了那個會在他深夜批閱奏摺時,為他煮一杯熱茶的女子;

失去了那個會在他疲憊不安時,輕輕抱著他,說“陛下有我”的女子;

失去了那個他明明動了心,卻不敢承認,親手推開、親手毀掉、親手殺死的女子。

他是帝王,他贏了江山,穩了皇權,除了禍患,成了千古一帝,流芳百世。

可他輸了她,輸了唯一的真心,輸了一生的安穩,輸了所有的溫暖。

他贏了天下,卻輸了她。

輸得一敗塗地,輸得永生永世,無法挽回。

他下旨,以皇貴妃之禮,將她安葬在皇家陵寢,卻不敢給她立墓碑,不敢給她寫銘文,不敢讓人知道,她葬在何處。

他怕,怕看到她的名字,怕想起她的模樣,怕想起自己的冷酷與罪孽,怕想起她臨死前的詛咒。

從此,大曜王朝,再無蘇凝霜。

從此,蕭燼寒,成了一個真正孤家寡人的帝王。

他廢了六宮,遣散所有美人,終身未再立後,終身未再寵幸任何女子,終身未再留下子嗣。

偌大的皇宮,隻剩下他一個人,守著無邊的孤寂,守著她的舊物,守著無盡的悔恨與愧疚,度過一生。

他夜夜夢回,夢裏,都是那個十七歲的少女,穿著素色宮裝,立在大雪之中,眉眼溫柔,笑著對他說:“陛下,臣妾信你。”

夢裏,都是他抱著她,踏雪而行,承諾她:“此生,朕唯你一人,絕不相負。”

夢裏,都是她跪在他麵前,淚水滑落,淒厲地問他:“陛下,你對臣妾,可有過半分真心?”

每一次夢醒,他都渾身冷汗,淚流滿麵,心口疼得無法呼吸。

他派人將長樂宮,原封不動地儲存下來,日日派人打掃,如同她還在時一般,他時常獨自一人,坐在長樂宮的窗前,看一天的雪,坐一天的冷,一遍一遍,回憶著她的模樣,回憶著她的溫柔,回憶著她的笑容,回憶著她臨死前的詛咒。

他終於,應驗了她的詛咒。

坐擁萬裡江山,享無邊孤寂;

活過千秋萬代,受永世情劫;

至死,無人相伴,至死,無人真心。

他活了七十一歲,成了大曜王朝最長壽的帝王,開創了盛世江山,被後人譽為千古一帝。

可他這一生,從未有過一日開心,從未有過一日安穩,從未有過一日忘記她,忘記蘇凝霜。

他用一生的孤寂,一生的悔恨,一生的愧疚,償還了他對她所有的虧欠,所有的罪孽。

臨終之時,他躺在龍床上,白髮蒼蒼,形容枯槁,手中緊緊攥著一枚早已褪色的玉簪,那是他當年送給蘇凝霜的第一份禮物,是她最珍愛的東西。

他望著窗外的大雪,如同她入宮那日,如同她死那日,漫天飛雪,寒涼刺骨。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聲喚著那個刻在他心底、痛在他骨血裡的名字:

“凝霜……朕錯了……

朕對不起你……對不起蘇家……對不起孩兒……

朕用一生償還,夠了嗎……

若有來生,朕不做帝王,不坐龍椅,不要江山,隻做一個尋常凡人,守著你,護著你,疼著你,許你一生安穩,一生歡喜,再也不負你……

凝霜,等等朕……朕來陪你了……”

話音落下,他閉上眼,手無力垂落,玉簪滾落地上,碎成兩半。

一代帝王,蕭燼寒,在無盡的悔恨與孤寂中,駕崩離世。

至死,他都沒有得到她的原諒,至死,他都活在自己的罪孽裡,至死,他都守著那段錯信帝王恩的殤情,孤獨離去。

大曜王朝的盛世,繼續延續,千古一帝的美名,流傳千古。

可無人知道,那位冷酷無情、雄才大略的帝王,一生心中,隻裝著一個死去的女子,一生都在為自己的冷酷與算計,付出代價。

無人知道,深宮中,曾經有一位將門嫡女,傾心付帝王,錯信一生恩,最終,父兄戰死,家族覆滅,孩兒夭折,自己魂斷冷宮,三尺白綾,骨化成霜。

歲月流轉,千年過去,皇宮依舊,紅牆依舊,大雪依舊。

隻是再也沒有那個立在雪中的將門少女,再也沒有那個溫柔許諾的少年天子,再也沒有那段帝妃情深,再也沒有那段千古殤情。

唯有深宮殘雪,年年歲歲,如期落下,落在寒煙宮的廢墟上,落在她無名的墳頭上,落在那段一生錯信帝王恩的故事裏,無聲訴說著:

最涼不過帝王心,最苦不過妃妾淚,

最癡不過將門女,最殤不過帝闕情。

帝闕寒深,妃骨成霜,

錯信恩寵,誤了韶光。

忠魂血染,家族消亡,

龍胎隕落,白綾斷腸。

帝王贏盡,江山萬裡,

卻輸真心,孤寂終老。

十世孤殤,此劫最涼,

一段孽緣,千古成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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