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日頭,暖得恰到好處,像一床曬透了的棉被,蓋在界河的水麵上。
岸邊的垂柳抽出了新枝,嫩黃的柳絲垂到水裏,被水流輕輕一盪,就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水草長得更旺了,綠油油的葉子貼著水麵鋪開,偶爾有幾條銀亮的小魚,從草葉間竄出來,又“嗖”地一下鑽回去,驚起幾片水花。
宗祠的小院剛散了學,孩子們就像一群撒歡的小雀,提著竹籃,舉著辨戾符,吵吵嚷嚷地往河邊跑。
丫丫跑在最前麵,她的辨戾符縫在一塊小小的布帕上,係在手腕上,嫩綠色的符紋在陽光下閃著光。石頭跟在她身後,手裏攥著一個小陶瓶,裏麵裝著稀釋過的骨符粉,是沈硯特意給他的。
蒼昀五人跟在孩子們後麵,步子不疾不徐。
蒼昀手裏拿著一卷麻紙,上麵記著辨水識戾的要點;阿恆扛著一把鐮刀,準備修剪防禦網周圍瘋長的水草;阿竹提著一個針線籃,裏麵裝著備用的符紋布;沈硯的手裏,依舊是那把玄冰匕首,目光警惕地掃著河岸的每一處;柱子則扛著他的巨棍,像一座移動的小山,護在孩子們的外側。
“都慢點兒跑!別摔進水裏!”蒼昀的聲音,被風吹得輕飄飄的,卻剛好能讓每個孩子聽見。
孩子們立刻放慢了腳步,卻依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虎頭虎腦的二牛,湊到丫丫身邊,指著她手腕上的辨戾符問:“丫丫,你的符紋會不會變顏色啊?要是遇到戾氣,真的會變黑嗎?”
丫丫挺起小胸脯,晃了晃手腕上的布帕:“當然會!阿竹嬸說,符紋裡織了心符之力,戾氣一靠近,就會感應到!”
說話間,孩子們已經跑到了河邊的淺灘。
這裏的水很淺,剛沒過腳踝,水底的鵝卵石清晰可見。陽光落在水麵上,像撒了一把碎金,晃得人睜不開眼。孩子們蹲下身,把手裏的辨戾符湊近水麵,一個個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圓圓的。
“我的符紋還是綠的!”
“我的也是!”
“水裏有水草的香味,沒有腥臭味!”
孩子們的歡呼聲,在河岸上回蕩著。蒼昀走到他們身邊,蹲下身,指著水麵上的漣漪說:“你們看,這裏的水紋是圓的,一圈圈往外擴,這是正常的水流。要是水紋歪歪扭扭,或者突然變得很急,那就要警惕了。”
孩子們都湊過來看,小腦袋擠在一起,像一群毛茸茸的小糰子。石頭學著蒼昀的樣子,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水麵,漣漪立刻從他指尖盪開。“蒼昀叔,你看!我點出來的水紋也是圓的!”
蒼昀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石頭學得真快。”
阿恆已經走到了防禦網的旁邊,他舉起鐮刀,開始修剪纏在支架上的水草。那些水草長得太旺,已經纏住了紅線,要是不及時清理,很容易影響防禦網的穩固。鐮刀劃過水草的聲音,沙沙的,像一首輕快的歌。
“這些水草看著嫩,其實勁兒大得很。”阿恆一邊割草,一邊對圍過來的孩子們說,“它們會把紅線越纏越緊,時間長了,紅線就會斷。所以啊,守界河不僅要防影族,還要打理這些小麻煩。”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有幾個還主動跑過去,幫阿恆撿割下來的水草。
阿竹則坐在岸邊的青石上,指導女孩子們修補辨戾符。有個小丫頭的符紋布被樹枝勾破了,阿竹拿出針線,手把手地教她縫補。“縫補符紋布的時候,要順著符紋的紋路縫,不能亂縫,不然符紋的力量就會減弱。”
小丫頭認真地聽著,手裏的銀針雖然笨拙,卻一針一線地跟著阿竹的樣子縫。丫丫也湊了過去,她的符紋布沒破,卻主動幫小丫頭穿針引線,像個小大人。
沈硯的目光,一直落在下遊的彎道處。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總覺得那裏的水草,比別處的要暗一些。他邁開腳步,朝著下遊走去,石頭立刻跟了上去。“沈硯叔,你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沈硯點了點頭,腳步更快了些。“那裏的水草顏色不對,可能有問題。”
兩人走到彎道處,沈硯蹲下身,撥開水麵上的水草。果然,下麵的水草葉子,有些已經發黑了,水麵上還飄著一層淡淡的黑沫子。他伸出手指蘸了點水,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鑽進了鼻腔。
“是戾氣。”沈硯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應該是冰消河開的時候,水流沖鬆了陷阱裡的玄冰碎片,讓戾氣漏了出來,沾到了水草上。”
石頭立刻掏出懷裏的小陶瓶,擰開蓋子,就要往水裏倒骨符粉。沈硯攔住了他:“別急。這些戾氣很淡,不用倒太多骨符粉,不然會浪費。我們先把發黑的水草拔掉,再撒一點骨符粉,就能壓製住戾氣了。”
石頭點點頭,立刻蹲下身,和沈硯一起拔水草。那些發黑的水草根很深,拔起來很費勁,石頭的小臉憋得通紅,卻依舊不肯放棄。他心裏想著,這是在守護界河,不能偷懶。
不遠處的孩子們,看到沈硯和石頭在拔水草,也都跑了過來。丫丫一眼就看到了發黑的水草,她手腕上的辨戾符,此刻已經微微泛出了一點灰色。“大家快看!我的辨戾符變色了!”
孩子們都驚訝地叫了起來,紛紛舉起自己的辨戾符。果然,靠近彎道的孩子們,符紋都泛出了淡淡的灰色,離得遠的,符紋還是綠色的。
“這就是戾氣的感應。”蒼昀的聲音,從孩子們身後傳來,“符紋泛灰,說明戾氣很淡;要是變黑,就說明戾氣很重,那時候就要立刻跑了。”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二牛舉著辨戾符,一臉緊張地問。
蒼昀笑了笑,指著發黑的水草說:“現在戾氣很淡,我們把這些發黑的水草拔掉,再撒上骨符粉,就能把戾氣壓製住了。大家想不想試試?”
“想!”孩子們齊聲回答,聲音響亮得像敲鑼。
蒼昀讓阿恆拿來鐮刀,分給力氣大的孩子,又讓阿竹把骨符粉分給每個孩子。“大家聽好了,拔水草的時候,要小心,別被水草劃破手。拔完之後,把水草堆在一起,然後撒上骨符粉。”
孩子們立刻行動起來。
有的舉著鐮刀割水草,有的蹲下身拔水草,有的則拿著骨符粉,準備撒在水草堆上。丫丫和石頭一組,丫丫負責拔水草,石頭負責撒骨符粉,兩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柱子扛著巨棍,在旁邊護著孩子們,生怕他們掉進水裏。他看著孩子們忙碌的身影,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這些孩子,將來都是好樣的!”
沈硯則在一旁指導孩子們,哪些水草是發黑的,哪些是正常的。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孩子們都聽得格外認真。
時間,像河邊的水流,緩緩流淌著。
午時的日頭,漸漸升到了頭頂,陽光更暖了。孩子們的額頭上滲著汗珠,小臉蛋被曬得通紅,卻沒人肯歇一歇。他們的手上沾滿了泥水,衣服也被濺濕了,卻依舊笑得一臉燦爛。
終於,所有發黑的水草都被拔完了,堆成了一個小山丘。孩子們拿著骨符粉,小心翼翼地撒在上麵。骨符粉一碰到水草,立刻發出滋滋的聲響,一股淡淡的白光,從水草堆裡冒出來。
那些發黑的水草,在白光的照射下,很快就變成了正常的綠色。水麵上的黑沫子,也漸漸消失了,水紋又變成了圓圓的,泛著粼粼的波光。
孩子們都歡呼起來,圍在水草堆旁邊,看著眼前的變化,眼裏滿是興奮。丫丫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辨戾符,已經恢復了嫩綠色,她忍不住跳了起來:“辨戾符變綠了!戾氣被壓製住了!”
蒼昀走到孩子們身邊,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今天的這件事,會成為孩子們成長路上的重要一課。他們不僅學會了辨水識戾,更學會瞭如何應對戾氣,如何守護界河。
日頭漸漸偏西,陽光變得柔和起來。
孩子們扛著割下來的水草,手裏拿著辨戾符,興高采烈地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他們的腳步輕快,嘴裏哼著歌謠,像一群打了勝仗的小勇士。
蒼昀五人跟在孩子們後麵,看著他們的背影,臉上都帶著欣慰的笑意。
阿恆扛著鐮刀,笑著說:“這些孩子,比我們小時候厲害多了。”
阿竹點了點頭,眼裏滿是溫柔:“是啊。他們是界河的未來,是我們的希望。”
沈硯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淺淺的弧度:“他們將來,會比我們做得更好。”
柱子哈哈大笑,拍了拍自己的巨棍:“等他們長大了,我就把巨棍傳給他們!”
蒼昀看著身邊的四人,看著遠處奔流的界河,看著天邊的夕陽,心裏滿是感慨。
他從懷裏,掏出那捲麻紙和炭筆。
麻紙被油紙裹得嚴嚴實實,沒有沾到一點泥水。他鋪開麻紙,藉著夕陽的餘暉,提筆寫了起來。
他寫:午時的陽光,灑滿界河的淺灘。柳絲拂水,稚手除戾。孩子們學著辨認戾氣,拔除發黑的水草,撒下骨符粉。淡淡的戾氣被壓製,辨戾符重新煥發生機。守界河的本事,在實踐中生根發芽;守護的責任,在孩子們的心裏,悄悄長大。柳絲拂水,薪火相傳,界河永安。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帶著春日的溫暖,帶著對孩子們的期許,帶著對界河的深情。
夕陽的餘暉,落在紙上,落在他的指尖,落在那些充滿生機的字跡上,泛著淡淡的金色。
阿恆湊過來看了一眼,拍了拍蒼昀的肩膀:“寫得真好!今天的事,一定要記進《守門人誌》裏。讓後代子孫都知道,他們的先輩,是怎樣在春日的淺灘上,邁出了守護界河的第一步。”
蒼昀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麻紙摺好,放進懷裏。
夕陽漸漸沉了下去,天邊的雲彩,被染成了一片金紅。界河的水,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粼粼的波光,緩緩流淌著。
遠處的村子裏,炊煙裊裊升起,混著春日的清香,飄得很遠很遠。
蒼昀五人,跟在孩子們的身後,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他們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裡被拉得長長的,像五座巍峨的山峰。
守門人的故事,還在繼續。
一代,又一代。
永不停歇。
永不止步。
守著界河。
守著人間。
守著,那片,永不熄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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