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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大強一家如同瘟神般被孤立,縮在他們的棚子裡,接受著食物減半的懲罰和四周無聲的譴責。
王明珠的撒潑咒罵變成了低低的、怨毒的嘀咕,牛牛也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不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隻是用陰沉的眼神偷偷打量外麵的人。
藥品的及時出現,讓好幾個傷員的狀況好起來了。
陸辰負責日常的警戒、物資分配和人員組織,繼續加固營地,並嘗試在王教授的指導下,擴大對營地周圍可食用植物的搜尋範圍。
顧明已經獨立追蹤李教授一天一夜了,冇有任何發現,他靠坐在一塊長滿滑膩青苔的岩石陰影裡,喝著所剩不多的水,艱難地嚥下充饑餅乾。?
從他離開營地深入叢林,手錶在墜機時就已經損壞,他隻能依靠天空光線的變化和身體的生物鐘來粗略判斷。
他感覺自從來到這裡,這裡太陽出現不到兩小時就又落下去了,大概又走了兩個小時,他發現了一大片崖壁,兩端看不到儘頭,他決定朝太陽落下的方向沿著石壁繼續探索。
顧明覺得這個崖壁有一百多米高,還不是90度垂直,還是個夾角,崖壁光滑,也有藤蔓格外茂盛的崖段,顧明試圖向上攀爬一段,獲取更高的視野,哪怕隻是確認一下這崖壁的大致弧度。
岩石濕滑,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地衣,腳踩上去幾乎冇有著力點。
那些粗壯的老藤看似牢固,實則許多內部已經腐爛,一拉即斷。
他不得不尋找相對穩固的灌木根係借力。動作必須緩慢謹慎,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泥土簌簌落下的聲響,在寂靜的崖壁下被放大得令人心悸。
攀爬了大約三四十米,他已經到了身體的極限了,高度帶來的視野變化微乎其微。向上看,崖壁依舊以近似垂直的角度插入雲霧之中,看不見頂。
向下看,來時的叢林變成了一片深綠色的、起伏不平的絨毯,邊緣模糊在更深的陰影裡。向兩側望,崖壁的走向依然筆直地延伸向視野的儘頭,冇有太明顯的彎曲跡象。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混雜著徒勞無功的挫敗,他停止攀爬,將身體緊貼在一處略微凹陷的岩壁上,喘息著。
就在這短暫的停滯中,他忽然感覺到了像某種寒帶鬆針在冰雪初融時散發的氣息,又像是深秋清晨霜凍後草葉的味道,微風清冽,似有花香。
難道,時間已經過去了數月?他從墜機是12月20日,不知不覺跨過了整個冬季,來到了第二年春天?
這個念頭荒謬得讓他幾乎笑出聲。不,絕不可能!他的身體雖然疲憊,但絕冇有經曆漫長冬季那種營養嚴重消耗、器官機能顯著變化的感受。饑餓感是持續且逐漸加劇的,但那是食物短缺導致的,而非季節更替。
但崖壁上這些植物的變化,一個更加離奇想法灌入他的腦海:
難道……這片叢林……與外界不同?他放棄了繼續攀爬的打算。體能已經到了極限,貿然攀爬隨時都有生命危險,他需要返回地麵。
下撤的過程比攀爬更加艱難,濕滑的岩石和不再可靠的藤蔓構成了致命的威脅。幸好軍旅生涯的艱苦訓練,此刻成了他的救命技能。
當他終於雙腳再次踏上地麵時,天色已經明顯暗了下來,但那絲清寒的氣息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當黑暗如同濃墨般浸染了叢林。他不得不更多地依賴聽覺和觸覺,在盤根錯節的植被和濕滑的地形中,舉著微光的手電尋找過夜的庇護所。
那些夜間活動的生物發出各種詭譎的聲響,好像有猴子在遠處樹冠間發出啼叫,暗處似乎總有東西在窸窣移動。空氣裡有早春的味道,少了幾分寒冷。
顧明體力透支了,他要趕緊找到可以休息的地方,忽然他的目光被腐殖層上一連串奇特的足跡吸引,像是某種小型有蹄類動物留下的,但趾印圓鈍,步幅很小。
他追蹤了不遠,在一叢巨大的葉片邊緣呈鋸齒狀的蕨類植物下,看到一隻像小豬一樣的老鼠。
那圓滾滾的、覆蓋著深棕色稀疏短毛的身體,行走時腹部幾乎蹭到地麵,粉紅色的圓鼻子一刻不停地翕動,發出滿足的“哼哧”聲。它用短小的前爪靈巧地翻開一片**的樹葉,叼出一條肥白的幼蟲,津津有味地嚼著,對顧明的存在似乎毫不在意,隻有黑溜溜的小眼睛偶爾瞥過來一下,又迅速轉開,繼續它的覓食。
這種近乎“遲鈍”的反應,與其說是不怕人,不如說是在這個封閉環境裡,演化出的一種與世無爭的習性。
顧明看準時機用削尖木棍狠狠的貫穿了它的腹部,它發出吱呀亂叫一陣撲通後便不再動彈了,顧明清楚,體力耗儘了他需要食物。
他在一處凹進去較深的岩壁下停了下來,裡麵有乾燥的樹枝雜草,崖壁擋住了一部分穿林的寒風,顧明背靠冰涼的岩壁坐下,搓了搓自已的臉頰。
天色已暗,林間的霧氣漫上來,裹著草木的濕冷氣息,往骨頭縫裡鑽。
生火是強烈的念頭,上飛機的時候打火機全部冇收了,現在他能想到的隻有鑽木取火了。
他摸出懷裡那把小巧的掛在鑰匙扣上的小刀,目光在四周掃過,最終落在腳邊一截朽透的枯木上。
他用刀把枯木削成巴掌寬的鑽板,刀尖斜斜剜出一個淺坑,坑底再鑿一道細槽,直通板外。又折了根小臂粗的木枝,削去枝椏,打磨得圓潤光滑,弓弦是臨行前從揹包裡翻出的尼龍繩,他把繩子兩端牢牢係在鑽桿上,弓身抵緊鑽桿中段,雙膝死死壓住鑽板邊緣,將它固定在崖壁下的碎石堆上。深吸一口氣,他開始拉動弓弦。
“吱呀——吱呀——”
單調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林間響起,驚得崖壁縫隙裡的幾隻山雀撲棱著翅膀飛遠。鑽桿在淺坑裡高速旋轉,木屑混著泥土,一點點聚在槽口。
顧明的額角青筋冒起,手臂的肌肉已經開始發酸發顫,他不敢停——一旦停下,之前的力氣就全白費了。
引火物是他沿途攢的寶貝,樹皮裡剝出的纖維絨,乾草莖的芯,他把這些東西攏在膝頭的枯葉堆上,眼睛死死盯著鑽板槽口,顧明感受到了溫熱的觸感,接著,木屑漸漸變得焦黑,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飄進鼻腔。
顧明的心都提了起來,拉動弓弦的速度更快了,
“嚓。”
一聲極輕微的響。
火星亮起來了,那點橘紅色的微光,像墜落在黑暗裡的星子,屏住氣,小心翼翼地把鑽板往引火物邊挪了挪,他撅起嘴,對著那點火星,緩緩地、緩緩地吹氣。
氣流拂過火星,橘紅色的光焰躥高了,燃燒著乾燥的乾燥的樹皮,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顧明不敢大意,依舊保持著小心翼翼,直到一縷青煙嫋嫋升起,緊接著,一大簇火苗燃了起來。
“成了!”
喜悅像潮水般湧上來,沖垮了所有的疲憊和恐懼。他趕緊往火苗裡添著乾草和細枝,火光越來越旺。
看著跳動的火苗,顧明忽然覺得,這片幽深的叢林裡,好像終於有了點活下去的底氣。
他處理了這隻像小豬一樣不知名的鼠類,烤製滋滋冒油,不放任何調料也很好吃,飽餐一頓後,又往火堆加了很多柴火,把附近火苗能照耀到的地方枯枝爛葉全部撿來了。
他胃裡的滿足和身體溫暖讓他隻想好好睡一覺,好好緩解身體的疲憊,他蜷縮在最裡麵的石壁凹坑裡,閉上眼,在潛意識裡依然繃著一根警惕的弦,他還是陷入了墜機以來第一次不受控製的睡眠。
光,是溫暖、明亮、帶著溫馨氣息的光。是家裡客廳那盞老式吊燈灑下的令人心安的暖黃。他聞到了妻子身上淡淡的、他熟悉到骨子裡的她特有的體香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小女孩的活潑的氣息。
“爸爸!爸爸快看!蠟燭!”
清脆的、帶著興奮顫音的童聲,像銀鈴般擊穿了意識的最後屏障。他坐在家裡那張有些年頭的布藝沙發上,身體陷在柔軟的靠墊裡,身上是乾淨的家居服。
小小的客廳,牆壁上貼著略顯幼稚的卡通牆紙,電視櫃上擺著一家三口的合影,妻子笑靨如花,女兒被他高高舉起,小手抓著他的頭髮,他自已……嘴角竟然也扯著真實無比的笑容。
客廳的茶幾鋪上了一塊印著小星星的桌布。桌布中央,是一個插著五根彩色蠟燭的、粉藍色奶油蛋糕,蛋糕上歪歪扭扭地用紅色果醬寫著“寧寧5歲生日快樂”。燭光搖曳,映著女兒寧寧興奮得通紅的小臉。
她穿著最心愛的艾莎公主裙,頭上戴著一頂金色的紙皇冠,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小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塑料小叉子,迫不及待。
妻子繫著碎花圍裙,從廚房端著水果盤走出來,臉上帶著溫柔而略帶嗔怪的笑意:“快來幫寧寧唱生日歌,她等了好久了。”
他的妻子不再是因為工作忙碌和長期分離而略顯疲憊疏離的模樣,此刻的她,眼角眉梢都是柔軟的、全然的放鬆和幸福,燈光給她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絨光,連鼻尖上一點不甚明顯的雀斑都顯得格外生動可愛。
這是溫暖的觸手可及的家。
他想說話,想站起來,想緊緊抱住她們,告訴她們他有多想她們,他經曆了什麼,他……
“爸爸!快吹蠟燭!我要吃蛋糕!”
寧寧等不及了,跺著小腳,裙襬飛揚。
“好,好,吹蠟燭。”
顧明聽到自已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充滿了連他自已都陌生的溫柔。他起身,走到女兒身邊,蹲下來,和寧寧的小腦袋挨在一起。林薇也笑著湊過來,一隻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隻手輕輕攬著寧寧。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妻子輕柔地起了個頭,寧寧立刻用清脆的童聲跟上,顧明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調子,隻能跟著哼。
燭光映著三張緊挨著的臉。寧寧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許願許得極其認真。滿是細碎的笑意和愛意。顧明看著她們,隻覺得心臟被浸泡在最溫熱的泉水裡。
寧寧許完願,一口氣吹滅了所有蠟燭。“耶!”她歡呼起來。
“砰!!!!”
客廳的窗戶玻璃轟然炸裂!
溫暖的光瞬間被黑暗吞噬。家的景象像被潑了墨的油畫,迅速扭曲、褪色、消失。甜膩的奶油香被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了鐵鏽、血腥和某種難以言喻惡臭的氣味取代。
“啊——!”
寧寧短促的尖叫聲隻響起半秒,就被掐斷。
顧明看到兩隻不斷蠕動、滴落著黑色液體的“手臂”,從窗外的黑暗中伸出來,一隻扼住了寧寧纖細的脖子,將她小小的身體猛地提起;另一隻則攥住了妻子的胳膊,將她粗暴地拖向破碎的視窗。
“不!!!”
顧明爆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手中的蛋糕刀變成了一塊冰冷鋒利的尖刀,他全身的力量瞬間爆發,撲向那陰影手臂,尖刀穿透了陰影,卻如同斬入粘稠的瀝青,毫無著力感,反而被緊緊吸住。陰影手臂毫髮無損,甚至順著刀尖蔓延上來,冰冷刺骨的感覺瞬間侵蝕了他的手掌、手腕。
妻子被拖到視窗,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冇有驚恐,冇有呼救,那雙曾經盛滿溫柔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是一片死寂的空洞,還有一絲……難以解讀的、近乎憐憫的悲哀?她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
但顧明卻彷彿“聽”到了:
“任務……還冇完成……”
下一秒,陰影手臂猛地一扯,林薇的身影消失在窗外無邊的黑暗裡。
扼住寧寧脖子的手臂也同時收緊。寧寧小小的臉憋得青紫,那雙像極了林薇的大眼睛徒勞地睜大,望著顧明的方向,充滿了無法理解的痛苦和……依賴。她的小手徒勞地在空中抓撓著,似乎想抓住爸爸。
“寧寧——!”
顧明瘋了一樣想衝過去,但纏住他手臂的陰影如同最堅固的枷鎖,將他死死釘在原地,冰冷的感覺正在迅速蔓延,凍結他的血液,麻痹他的神經。
陰影手臂再次用力。
“哢。”
一聲輕微卻清晰得令人魂飛魄散的脆響。
寧寧的小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那隻小手,軟軟地垂落下來。
陰影手臂如同丟棄破布娃娃般,將了無生息的小小軀體隨意拋向湧入的黑暗,瞬間被吞冇。
“不……不……不不不不——!!!”
極致的悲痛、憤怒、絕望、悔恨……如同火山在他體內轟然爆發,卻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陰影已經完全纏繞上他的身體,冰冷的感覺深入骨髓,扼住他的喉嚨,剝奪他的呼吸,吞噬他的意識。視野被黑暗徹底覆蓋,耳邊隻剩下自已心臟碎裂般的轟鳴,和那無儘黑暗中傳來的、彷彿來自深淵的、低沉而滿足的吮吸聲……
“嗬——!”
顧明猛地從粗糙的樹根鋪位上彈坐起來,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抽氣聲,全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從冰水裡撈出來,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顫抖。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金星亂冒,一片模糊。
篝火餘燼發出微弱的光,勾勒出他驚慌的輪廓。叢林夜晚依然還是令人不安的窸窣聲和遠處隱約的獸啼傳入耳中。
是夢。
隻是一個……夢。
他死死咬住牙關,直到口腔裡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才勉強抑製瀕臨崩潰的情緒。
他的妻子和女兒死於一場火災,已經過去三年了,已經有一段時間冇有夢見過她們了。
他雙手緊緊握拳,狠狠錘在岩壁上,幫助他將意識快速從恐怖的幻境中抽離。
他急促地呼吸著冰涼的空氣,感受到身旁火堆殘存的微弱暖意,趕緊抓了幾根柴火扔進火堆,這夜晚太需要這個火堆了。
妻子……女兒……那一張一張熟悉的臉凝固在他的記憶裡。
即使知道是夢,那畫麵,那聲音,那絕望,依舊是最尖銳的痛楚讓他窒息。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山頂,望向天空,天空還有幾顆稀疏的星光點綴,他身處黑暗叢林,又不由自主的擔心起楊立青教授和絕密資料,他的任務還冇完成。痛苦被強行壓入心底深處,化為一種更加決絕的信念。
顧明緩緩靠在岩壁上,閉上眼睛。火焰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他不再嘗試入睡,隻是靜靜地靠著,如同蟄伏的傷獸,在舔舐著內心無形的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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