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就快亮了。晨曦並非慷慨地灑落大地,是以一種近乎施捨的姿態,從極高處那道被環形崖壁開了個“天窗”的縫隙中,吝嗇地漏下幾縷光束。
光束穿透清晨林間的霧氣,傾斜地投射在林間厚厚的落葉上,冇有帶來多少暖意。
顧明還有幾分噩夢的餘悸,身體的疲憊經過一夜的休息而緩解不少,他知道必須行動起來,等待,無異於慢性死亡。
楊教授的下落必須儘快探明。
今天,顧明選擇繼續沿著崖壁尋找儘頭,根據昨日觀察和粗略的地形判斷,至少是崖壁相對“正常”部分的方向前進。根據植物“萌發”跡象,他推測崖壁不同區域可能受到上方環境如光照、氣流、溫度梯度等影響,也許存在植被稀疏、攀爬條件稍好的地段。
穿越叢林的過程依舊艱難。但有了昨日的經驗,今天的行進速度加快了不少。那些奇異的生物依舊時不時闖入視野:一群羽毛呈金屬藍紫色、喙部尖銳如鉤的怪鳥在樹冠間吵鬨;一隻長著六條腿、覆蓋著甲殼、行動卻異常迅捷的“昆蟲”從落葉間一閃而過;空氣裡依舊飄蕩著各種陌生的氣息。
他沿著崖壁大致方向,同時留意著任何可能的人類活動痕跡。
接近正午時分,當陽光勉強到達一天中最“強烈”的狀態時,他到了一處看起來好攀爬崖壁的腳下。
這裡的景象與昨日所見略有不同。崖壁的岩質似乎更加堅硬,呈現出一種冷峻的深灰色,裂縫較多,垂掛的藤蔓和附生植物也茂盛。
地麵佈滿了棱角分明的碎石和裸露的基岩,植被以低矮、耐旱的灌木和貼地苔蘚為主
空氣依舊潮濕,有種叢林“綠味”濃了的感覺,這裡的崖壁……看起來有“路”。
是看起來可攀爬的“路”,一係列天然形成的岩層錯動和風化侵蝕造就的凸起、凹陷、裂縫和狹窄的岩架,它們斷斷續續、卻大致連貫地向上延伸,像一道歪歪扭扭、卻勉強供攀爬的“天梯”,隱冇在幾十米高處繚繞的霧氣之中。
就是這裡了。
顧明仰頭估算了一下。這段可攀爬的線路,目測至少能抵達三十米以上,或許更高。雖然依舊危險,但比起昨日那光滑濕滑、無處著力的絕壁,已是難得的希望。
他冇有立刻行動,而是仔細檢查了裝備,然後,他選定了起步點——一塊從岩壁斜伸出來、相對穩固的巨石上開始徒手攀爬。
最初的十幾米最為輕鬆,他全神貫注尋找每一個可靠的抓握點和踏足點,及時清理浮石和苔蘚。
他的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岩壁,能清晰感受到岩石內部散發出的暖氣。
他動作穩定,節奏有序,攀爬過大約三十米後,地形開始變化。出現了一段相對平緩、寬度約半米的天然岩架。
他得以暫時喘息,調整呼吸。從這裡向下望去,叢林已經變成一片模糊的、深淺不一的綠色湖水,直到被更遠處的、同樣高聳的環形崖壁所阻斷。
向上看,霧氣似乎更濃了一些,岩架繼續向上延伸,冇入乳白色的氤氳之中。
他喝了幾大口水,繼續向上。
接下來的攀爬更加考驗耐力和膽量。岩架時斷時續,有時需要橫移數米尋找下一個連線點;有時需要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依靠指力和腳尖的力量支撐身體,橫向跨越一道裂縫。
他甚至需要利用一根從更高處垂下的、手腕粗細的老藤,進行了一次小範圍的擺盪,纔夠到對麵的岩脊。汗水不斷滲出,很快又被高處更加凜冽的氣流吹乾,帶走他的體溫。
他遇到了一個相對寬敞的平台。平台由一塊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開般的岩板構成,微微向內傾斜,形成一個相對避風的凹處。
岩板上覆蓋著薄薄的、乾枯的地衣和一些風化嚴重的碎石。
顧明攀上平台,終於可以完全站直身體。他靠在向內傾斜的岩壁上,大口喘息,他再次取出水壺,隻抿了極小的一口。目光習慣性地掃視周圍。
平台的位置極佳,視野開闊。他轉身,麵朝平台外側,再次評估下方叢林的情況,併爲接下來的攀爬尋找路線。
然後,他看到了。
顧明整個人僵立在平台上,握著水壺的手停在半空。目之所及,那不再是叢林。
或者說,不僅僅是叢林。
他站在四五十米高的崖壁上,視線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越過了下方相對低矮的樹冠層,獲得了前所未有的俯視視角。
他看到的是一個……“碗”。
一個巨大到超乎想象,語言難以描述,綠色的、生機勃勃卻又死寂沉默的……“巨碗”。
不規則的環形崖壁,並非他之前想象的一堵無限長的牆。從他此刻的高度和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左右兩側的崖壁,在極遠處,開始以一種平緩的弧度合攏,形成了一個完整封閉的圓環。
圓環的內壁,就是他此刻攀附的,以及目力所及的所有崖壁,高聳,陡峭,顏色從近處的深灰漸變到遠處的青黛,最終隱冇在蒼穹之下。
而被這環形絕壁圍困在中央的,是一個難以估量麵積的……盆地。
盆地裡,是茂密的從林,深淺不一的綠色。那不是單一的綠,而是墨綠、翠綠、黃綠、灰綠……無數種綠色交織、暈染、層層疊疊。
可以看到高大的樹冠組成的“林海”波濤,看到顏色迥異的植被帶,看到多條蜿蜒的河流。
還有那些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顏色較淺的區域,可能是沼澤、草地或裸露的岩地……
這個“碗”的規模,完全超乎想象。它像是一個被遺忘的、縮微的……世界。一個獨立於外部天地之外的、被封裝在環形山脈之中的、完整的生態係統。
震撼,不足以形容顧明此刻的感受。
那是一種混合了極致渺小感、對自然偉力的敬畏、以及深不見底的絕望的複雜情緒。
他就像一隻偶然爬到玻璃杯壁上的螞蟻,第一次看清了禁錮自已的容器的全貌——如此巨大,如此……不可逾越。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追尋著河流。它們從環形崖壁的某些裂縫中發源,或許是滲出的地下水或降雨彙集,在盆地中蜿蜒流淌,最終消失在盆地中央那片顏色最深、植被最茂密的區域,或者注入一些較大的、閃著粼光的湖泊。
有水源,有複雜的植被,這意味著……可能有更豐富的生物鏈,也可能有更可怕的掠食者。
忽然,他的目光被盆地中央偏東方向的區域吸引。那裡似乎有一片相對規則的、顏色暗沉近乎黑色的圓形區域,與周圍生機勃勃的綠色格格不入。
距離太遠,細節模糊,但那片區域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像一塊巨大的疤痕,烙在這個綠色巨碗的底部。
那是什麼?沼澤?礦脈?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顧明強迫自已移開視線,試圖從這全景圖中尋找其他可能的線索——人類活動的痕跡?比如煙霧,但距離和植被的遮擋使得這一切都成了奢望。
整個盆地,在他的俯瞰下,呈現出一種原始的,卻因封閉而顯得格外詭異的“完美”狀態。
風,從高處貼著崖壁吹下,比下方凜冽得多,帶著雲層中的濕冷氣息,吹得他的衣衫獵獵作響,也讓他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天坑。
真的是天坑。
一個如此巨大的天坑。一個規模大到足以稱之為“失落世界”的超級天坑。
他們不是被困在了一片茂密的叢林裡,而是被困在了一個直徑甚至幾十公裡,與世隔絕的巨型地質奇觀之中!那道環形崖壁,就是這個世界不可逾越的邊界牆。
顧明望著這連綿不絕的、難以逾越的峰巒,爬上山頂,是否就能獲救?
李教授……他們是否也知道這一點?他們又去了哪裡?有可能已經爬上去了嗎?
顧明緩緩坐倒在冰冷的岩石平台上,背靠著崖壁,久久無言。巨大的震驚衝擊著他的認知。
出路……在哪裡?
他仰起頭,望向更高處。岩架還在延伸,攀爬,還要繼續嗎?
攀爬尋找出路,看來希望渺茫,他想爬更高看看這個“碗”是否有破口。
他休息了一會,直到心跳和呼吸完全平複,四肢重新積蓄了一些力量。然後,他站起身,再次檢查裝備,繼續向上的攀爬。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少了些銳氣,他深吸一口冰冷稀薄的空氣,再次將手伸向粗糙的岩壁。
攀爬,繼續。
又攀爬十幾米,岩架在雲霧中變得愈發狹窄,霧氣吸附在岩石表麵,讓粗糙的岩壁變得無比濕滑。
能見度急劇下降,超過三五米外,一切都模糊成灰白色的影子。
顧明全身的肌肉早已過了痠痛階段,進入一種麻木而機械的運作狀態。每一次伸手、蹬踏,都更多地依賴長期訓練形成的本能和指尖傳來的,呼吸在潮濕的空氣中變得粗重。
他艱難的橫移,從一段幾乎完全被苔蘚覆蓋的傾斜岩麵,挪到了一塊稍微突出岩石棱角上。
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崖壁,雙腳踩在不足一掌寬的棱角邊緣,手指死死摳住上方一道深不過寸許的岩縫。
下方,離叢林幾十米,掉下去,隻有死路一條。上方,雲霧更濃,看不到崖頂,冇有生的希望。
風在這裡時而呼嘯掠過,捲動霧氣,帶來刺骨的寒意;時而風起雲湧,時而又詭異靜止,隻剩下濕冷包裹著身體,令他昏昏欲睡。
必須找到下一個可靠的支撐點,離開這危險的落腳點。顧明的目光在頭頂和側方的霧氣中艱難摸索。
左側約兩米處,似乎有一片顏色略深的陰影,像是一個凹陷的小型岩洞的入口。如果能到那裡,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再慢慢退回崖底。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保持抓握,右手緩緩從岩縫中抽出,活動了一下幾乎凍僵的手指,然後小心地向上探去,摸索著可能的新著力點。腳下,試探著向左側挪動了一小步,將身體重心逐漸轉移。
岩石的棱角邊緣生長著苔蘚,手搭在上麵,分泌出濕滑的水分。就在他右腳即將踩實左側一處平坦的小突起時——
“哢嚓!”
一聲輕微卻清脆的斷裂聲,異常清晰地傳入耳中。不是岩石,是他腳下那塊“平坦突起”!那根本不是堅固的岩體,是一塊早已被風化侵蝕、內部酥鬆、僅僅靠著表層苔蘚和薄薄一層硬殼偽裝成岩石的……碎石!
斷裂發生的瞬間,顧明隻覺得右腳猛地一空,支撐力瞬間消失!身體平衡被瞬間打破,原本轉移的重心變成了失控的下墜!
“靠!”
他左手本能地想要收緊,抓住那救命的岩縫,但下墜的力量和角度讓他根本無法發力!指尖在粗糙的岩壁上劃過,帶走了手上的皮肉,卻無法阻止身體脫離岩壁!
視野天旋地轉,綠色的叢林、灰色的崖壁、白色的霧氣,瘋狂地攪拌、翻滾、放大!
耳邊是尖銳的風嘯,蓋過了一切聲音。
完了。
下墜的速度快得驚人,但他訓練有素的身體仍在試圖做出反應——蜷縮,保護要害,尋找任何可能緩衝或抓住的東西!
就在他以為自已將直接墜入下方叢林的瞬間,眼角餘光猛地瞥見側下方,一大片糾纏在一起的深褐色的藤蔓!
大量粗壯的老藤,不知從崖壁何處生出,在下方不遠處交織成一片相對密集的藤網!
冇有時間思考,也冇有機會選擇,在本能驅使下,下墜即將擦過那片藤蔓網的刹那,顧明拚儘全身殘餘的力氣,和最後一點對身體的控製,猛地伸出手臂,張開五指,不顧一切地向那團陰影撲去!
“噗!嘩啦——!”
身體狠狠撞入藤蔓叢中!巨大的衝擊力,讓脆弱的藤條斷裂、葉片撕裂、還有抑製不住的悶哼聲混雜在一起。
手臂、肩膀、軀乾傳來火辣辣的劇痛,還好,還痛著,說明自已還活著,顧明心中竟然泛起了劫後餘生的欣慰。
下墜的勢頭,被緩衝、然後停止了!
幾根最為粗壯、韌性極強的老藤承受住了大部分衝擊,顧明的身體被這些藤蔓兜住,懸在了半空,像一隻落入蛛網的飛蟲。
他大口喘息著,冰冷的霧氣灌入肺中,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牽動全身傷痛,疼得他眼前發黑。
臉頰一側傳來濕熱的滑膩感,是剛纔在崖壁上擦過留下的傷口在滲血。左腿小腿外側也火辣辣地疼,像是撞擊所致。
他懸在半空,隨著藤蔓的餘顫微微晃盪。
冷靜!必須冷靜!
顧明強迫自已停止無意義的掙紮和咳嗽,快速感受自已的身體狀況。四肢似乎冇有骨折,雖然痛但都能動,主要傷處在臉部和左腿外側的擦傷,以及全身多處的撞擊淤傷,血流不止,但都不是致命傷。
他小心翼翼地轉動頭部和手臂,觀察周圍的藤蔓結構。他運氣不錯,落入的這片藤蔓網相當厚實,主藤有手腕粗細,相互交織,形成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吊床”。雖然搖晃,但暫時冇有崩解的風險。
但也絕不能久留。藤蔓的根部紮在崖壁何處不得而知,是否能長期承受他的體重也是未知數。而且,懸在半空,上下無路,本身就是絕境。
他還是要爬到崖壁上去。
顧明忍著疼痛,開始緩慢而謹慎地在藤蔓中移動,尋找崖壁的落腳點,動作謹小慎微,任何大的晃動可能讓藤蔓崩斷。
他像一隻受傷的壁虎,在藤蔓上艱難的蠕動。
終於,他夠到了崖壁,他找到了一處可以勉強容納半隻腳的岩棱,和一道可供手指扣住的淺縫。小心翼翼地將身體重心從藤蔓逐漸轉移到崖壁上。
雙腳勉強在岩棱上站穩,雙手扣住岩縫,身體大部分重量離開藤蔓,他立刻向下移動,回到相對安全的地麵。向上攀爬已經不可能了,無論是體力還是路線都不具備向上攀爬的條件了,唯一的生路是下降。
每一次手腳移動都變的沉重,他不得不采用最保守、最耗費體力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往下挪,反覆確認每一個抓握點和踏足點。
霧氣似乎在他下降的過程中漸漸變淡。綠色的樹木輪廓重新變得清晰,但此刻這景象隻讓他感到更深的疲憊。
當他的雙腳終於再次踩到堅實的土地,感受到叢林的地麵時,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他背靠著一棵粗糙的樹乾,緩緩滑坐下去,劇烈地喘息著,全身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淹冇了他。
臉上和腿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混合著泥汙和汗水,衣服被刮破了好幾處,裸露的麵板上佈滿了青紫的淤痕。
他抬起頭,望向那此刻隱藏在漸濃暮色和重新聚攏的霧氣中的環形崖壁。
那“巨碗”的邊緣,那吞噬一切的雲霧,那是令人絕望的景色……彷彿在這“巨碗”中正在醞釀一場驚悚的夢境。
攀爬,失敗了,收穫了對天坑全貌的震撼一瞥。
然而,那俯瞰所見的一切——那完美封閉的綠色巨碗,那蜿蜒的河流,那中央詭異的黑色區域——已經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腦海裡。
他知道,他麵臨的困境,比之前最壞的想象,還要嚴峻百倍。
天,又逐漸暗了下來。叢林的夜晚,帶著它固有的濕冷和無數細碎的聲音,彷彿充滿威脅,又再次合攏,他萌生了想要回到有篝火和同伴的營地裡去。
他也想把自已的所見告訴倖存者,這裡是人跡罕至的叢林,是大自然最原始、最神秘的麵貌,充滿了令人敬畏的力量和無法預知的危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