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整軍------------------------------------------，柴榮用了整整一個月來清算。、何徽等七十餘名臨陣脫逃的將領被處斬，首級懸掛在汴京城門上示眾。朝野震動，禁軍將領們人人自危。“陛下這是要立威。”趙匡胤站在城牆上，望著那些隨風搖晃的首級，聲音平靜。，冇有說話。他知道柴榮不隻是要立威——他要徹底整頓禁軍。，但問題比林深想象的要複雜得多。他在史書上讀到過“兵驕逐帥，帥強叛上”這八個字，但真正置身其中，才明白這八個字的含義。，也不是忠誠於皇帝——他們隻忠誠於能帶他們活下去的人。、發了糧餉、允許搶掠，士兵們就跟著他。如果將領打了敗仗、剋扣糧餉、或者表現得軟弱，士兵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另立一個能帶他們活下去的人。“逐帥”這個詞，在五代不是比喻，是家常便飯。，一代英主，最後死於兵變——不是敵人殺了他，是他自己的士兵反了。後晉出帝石重貴，被自己的將領投降契丹。後漢隱帝劉承祐，被郭威的部下所殺。每一次改朝換代，背後都有士兵們的意誌。“你知道禁軍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趙匡胤在去皇宮的路上問林深。：“士兵不忠？”：“不是不忠，是太現實了。他們不管誰當皇帝，隻管誰能讓他們吃飽飯、發到餉、有戰利品分。主將能給他們這些，他們就跟著主將；主將給不了，他們就殺主將換一個。”，聲音低了下去：“樊愛能、何徽為什麼會逃？不是因為他們怕死，是因為他們覺得跟著陛下打下去會輸。他們想儲存自己的實力，回自己的地盤繼續當土皇帝。他們的士兵為什麼跟著逃？不是因為忠誠於樊愛能，是因為士兵們覺得跟著樊愛能跑能活命，跟著陛下打下去會死。”。——“軍士嘩變”“將士離心”“士卒倒戈”。那些文字的背後，是無數普通士兵在亂世中求生的本能。他們不關心什麼國家大義，不關心什麼忠君愛國，他們隻關心一件事：明天還能不能活著。
趙匡胤被柴榮召入偏殿。
“高平之戰，朕看得很清楚。”柴榮坐在禦案後，目光銳利，“禁軍中的老弱病殘太多，將領們各自為政。但最根本的問題，不是將領，是士兵。”
趙匡胤抬起頭。
柴榮繼續說：“五十年了，換了五個朝代。士兵們已經習慣了——誰給糧餉就跟誰，誰讓搶掠就聽誰。他們不在乎皇帝姓什麼，隻在乎自己能分多少。”
他的聲音變得冷硬：“朕要讓他們知道，大周的軍隊，不是哪個將領的私兵，也不是哪個士兵的飯碗。大周的軍隊，是朕的軍隊！”
趙匡胤跪在地上：“陛下英明。”
“朕要你整頓禁軍。”柴榮站起來，走到趙匡胤麵前，“淘汰老弱，招募精銳，重新編組。殿前司的兵馬，全部交給你。但朕要你做一件事。”
“請陛下吩咐。”
柴榮盯著他的眼睛：“讓士兵們知道，他們的糧餉是朝廷發的，不是將領發的。他們的軍功是朝廷核的，不是將領報的。他們的升遷是朝廷定的，不是將領推薦的。他們可以殺將領換一個，但殺了將領，朝廷不會給他們發糧餉。”
趙匡胤心中一凜。他知道柴榮的意思——用製度取代人身依附。讓士兵明白，他們的利益和朝廷繫結，而不是和某個將領繫結。
“臣明白了。”趙匡胤叩首。
趙匡胤用了三個月時間整頓禁軍。
他親自到各營校場，考覈每一個士兵的武藝。弓馬嫻熟的留下，老弱病殘的淘汰。他從各地招募了數萬名精壯，重新編組成殿前諸班。
但真正重要的，不是換人，而是換規矩。
第一件事，打散重組。
原來的禁軍各營，將領和士兵之間有著根深蒂固的人身依附關係。一個士兵跟了某個將領三五年，吃他的糧，拿他的餉，聽他的命令——這種關係比任何聖旨都有用。
趙匡胤把所有營頭打散，士兵重新編組，將領重新分配。原來跟著樊愛能的士兵，被分到不同的新營中；原來跟著何徽的士兵，也被拆散編入各隊。舊的上下級關係被打破，新的編製讓士兵們找不到那個“熟悉的將軍”。
第二件事，糧餉直髮。
以前是朝廷把糧餉撥給各營將領，由將領分發。將領們從中剋扣，中飽私囊，士兵們敢怒不敢言——因為他們知道，得罪了將領，就連剩下的那份都拿不到。
趙匡胤改為由殿前司直接發放到士兵手中，中間不經過將領之手。每個月發餉日，趙匡胤親自到場，看著每一份糧餉發到士兵手裡。
“你們的糧餉，是朝廷給的。”他對士兵們說，“不是哪個將軍給的。將軍能給你們發餉，朝廷也能。將軍能剋扣你們的餉，朝廷不會。”
士兵們麵麵相覷。他們不太明白這裡麵的區彆，但他們明白一件事——這個新來的趙將軍，發餉的時候不打折扣。
第三件事，軍功覈實。
以前軍功由將領上報，將領報誰就是誰。有的將領把功勞都記在自己親信頭上，真正賣命的士兵反而得不到賞賜。
趙匡胤設立軍功覈實製度，每一份戰功都要經過監軍和殿前司的雙重覈實。誰殺的敵人，誰奪的旗幟，誰先登上城牆，都有記錄在案。賞賜直接發到士兵本人手裡，不經過將領。
第四件事，也是最狠的一件——讓士兵知道，殺將領換不來好處。
趙匡胤召集全軍，宣佈了一條新軍法：“凡殺主將者，無論緣由，全軍連坐，不發糧餉三月。”
這條軍法的用意很明確：以前士兵殺將領，是為了換個更能帶他們活下去的人。但現在，殺了將領，全營三個月冇糧餉。士兵們會算這筆賬——殺一個將領，值不值得三個月餓肚子？
“將軍，這條軍法會不會太狠了？”有將領私下問趙匡胤。
趙匡胤搖頭：“唐末以來，士兵殺將領如殺雞。今天你帶他們打勝仗，他們是你的兵；明天你打了敗仗，他們就是殺你的人。如果不改這個規矩，再強的軍隊也是一盤散沙。”
他頓了頓，又說：“我不是要士兵們怕將領，我是要他們明白——將領和士兵是一條船上的人。將領死了，船就翻了，誰也活不了。”
三個月後，柴榮再次來到校場檢閱禁軍。
新編組的殿前諸班列隊走過，步伐整齊，士氣高昂。士兵們的眼睛裡有了一種以前冇有的東西——不是對將領的盲從，也不是對皇帝的敬畏，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歸屬感。
“殿前司的兵馬，朕看過了。”柴榮站在校場上，滿意地點點頭，“比三個月前強了十倍。”
趙匡胤躬身：“都是陛下英明。”
柴榮搖搖頭：“是你的功勞。”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朕打算南征。”
趙匡胤抬起頭：“南唐？”
“南唐。”柴榮的目光望向南方，“江北十四州，朕要全部拿下來。”
他看了趙匡胤一眼，又說：“朕需要你打頭陣。”
趙匡胤跪下：“臣願為陛下效死。”
柴榮看著他，忽然笑了。
“朕不要你效死。”他說，“朕要你活著，替朕打完這些仗。”
整頓禁軍期間，趙匡胤的麾下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叫趙普。
林深第一次見到趙普，是在軍器監的院子裡。那天他正在檢查一批新打造的鎧甲，一箇中年文士走進來，穿著半舊的青衫，麵容清瘦，一雙眼睛格外精明。
“在下趙普，幽州薊縣人。”他拱手行禮，“趙將軍讓我來軍器監幫忙。”
林深打量了他一眼。趙普——這個名字在中國曆史上如雷貫耳。“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趙普，趙匡胤最重要的謀士，陳橋兵變的主要策劃者。
“你會什麼？”林深問。
趙普笑了笑：“什麼都會一點。”
事實證明，趙普不是“什麼都會一點”，而是“什麼都很精通”。他對軍器製造雖然不如林深專業，但對後勤補給、糧草調配、兵器庫存管理，有一套完整的思路。
“林監丞，”趙普指著倉庫裡的兵器說，“這些刀劍雖然質量不錯，但數量不夠。殿前司擴編後，至少還需要三千柄刀、五千張弓。”
林深皺眉：“鐵不夠。”
“我知道。”趙普從袖中掏出一份文書，“我已經向戶部申請調撥鐵料。同時，我查過各州的庫存，相州、磁州還有一批生鐵冇有動用，可以調過來。”
林深驚訝地看著他：“你什麼時候查的？”
“昨天。”趙普笑了笑，“趙將軍讓我來幫忙，我總得先搞清楚狀況。”
林深心中暗暗佩服。這個人的辦事效率，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高。
趙普很快成了趙匡胤最倚重的人。
他不僅管軍器，還管糧草、管人事、管情報。趙匡胤每次出征，趙普都隨軍參謀，出謀劃策。
“這個趙普，不簡單。”有一天，趙匡胤對林深說。
林深點頭：“他確實是個能人。”
“你和他，是我最信任的兩個人。”趙匡胤看著林深，目光真誠，“一個管兵器，一個管謀略。有你們在，我才能安心打仗。”
林深心中一暖，但隨即又有些複雜。他知道趙普在曆史上的角色——他是趙匡胤最親密的謀士，也是“陳橋兵變”的關鍵人物。而自己呢？一個穿越來的材料學家，能在這個時代扮演什麼角色？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自己的位置。
有一天晚上，趙普來找林深喝酒。
兩人坐在軍器監的院子裡，頭頂是滿天的星星。趙普喝了一口酒，忽然問：“林監丞，你覺得趙將軍這個人怎麼樣？”
林深想了想：“能打仗，會用人，有仁心。”
趙普點點頭：“還有呢？”
“還有……”林深猶豫了一下，“他不想當皇帝。”
趙普笑了：“你怎知他不想？”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曆史，但他不能說。
“我猜的。”他說。
趙普看著他，目光深邃：“林監丞，你是個聰明人。但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不得不的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唐末以來，哪一個手握重兵的將領，最後能善終？朱溫、李存勖、石敬瑭、劉知遠……哪一個不是被部下擁立？哪一個不是被部下背叛？趙將軍今天不反，明天他的部下也會逼他反。這是五代的規矩，不是他能改變的。”
林深冇有說話。他知道趙普說得對。
“那你覺得，”林深問，“他應該反嗎？”
趙普冇有回答。他舉起酒杯，對著天上的星星敬了一杯。
“林監丞，”他說，“你是從南方來的，讀過很多書。你應該知道，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天下亂了五十年了，該有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了。”
他看著林深，目光炯炯：“趙將軍，就是那個人。”
林深沉默了。
他知道趙普說的是對的。他知道曆史會證明這一點。但他也知道，從郭威進城那三天的火光，到柴榮楚州的屠城令，再到趙匡胤即將要做的事——這條路，是用無數人的血鋪成的。
“喝酒吧。”林深舉起酒杯。
趙普笑了笑，和他碰了一杯。
夜空中，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和一千多年後並無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