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索性轉身溜出了屋子。***,抽抽噎噎在灶房生火時,原平兄弟倆正站在剛分得的泥塘邊。,其實隻剩底下一層稠泥——這地方一年到頭也落不了幾場雨。,原平提著木桶踏進泥沼。,一條烏黑的大魚猛地躍出,驚得他險些扔掉手中的桶。?難道這魚不靠水活,反倒像泥鰍似的鑽在土裡?,每次都是空手而回。,這樣的好運竟會落到頭上。。,最清楚尋常孩童該是什麼模樣。,天上掉下銀錢,泥裡跳出鮮魚……原平覺得,小妹定是帶著福氣來的。,他也不會驚訝了。“二弟,快瞧!”。
但仲朗根本顧不上看魚——他自己的腳邊正湧出成群的泥鰍,在泥漿裡扭動翻騰。”哥!快把桶遞過來!這兒全是!”
顧原平盯著木桶邊緣,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那條魚在渾濁的水裡甩尾,濺起的水珠沾濕了他的袖口。”抓緊些。”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冇離開過桶裡撲騰的影子。
顧仲朗接過去時踉蹌了一步,桶底重重磕在地上。”這麼沉……”
他喘了口氣,彎腰去看桶裡的東西,後半句話噎在喉嚨裡。
兩人蹲在河邊,將那些滑膩的黑影一條條揀出來扔回水中,泥漿從指縫間滴落。
回程的土路被午後的太陽曬得發白。
顧仲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忽然拽住兄長的衣角。”繞去林子裡一趟吧。”
他眼睛盯著遠處山巒的輪廓,“找點能下鍋的東西。”
那座山橫在村莊背後,像一道青黑色的屏障。
老人們叫它越嶺——說是山,其實是一片望不到頭的峰巒,霧氣終年纏繞在半山腰以上。
這些年早得厲害,田裡幾乎顆粒無收,可山腳這一圈還能挖到些草根、尋見幾叢野菌子。
村裡人靠著這點恩賜纔沒全餓死。
“彆往深處走。”
顧原平停下腳步,手掌按在弟弟肩上,“聽見冇?”
顧仲朗用力點頭。
他很少被允許進山,此刻連呼吸都放輕了。
樹蔭下的氣味先鑽進了鼻腔。
那是一種潮濕的、帶著泥土腥氣的香。
顧仲朗蹲下身,手指懸在一簇傘蓋上方。”哥,你聞。”
他遲疑著冇敢碰,“這味兒……會不會有毒?”
顧原平俯身湊近。
菌傘的背麵是細密的褶,顏色淺淡。”能吃的。”
他想起裡正家灶台上飄出的那陣熱氣,“上次見過。”
說著伸手掐斷菌柄,乳白的汁液滲出來,沾在指尖。
“這麼多!”
顧仲朗眼睛亮起來,開始手腳並用地采摘。
菌傘被扔進竹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轉到樹後時,他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一聲短促的抽氣。
顧原平以為他踩空了,幾步衝過去,卻看見弟弟保持著半蹲的姿勢,雙手死死抓著籃沿。
籃底蜷著兩團灰撲撲的毛球,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第三隻從灌木叢裡鑽出來,長耳朵抖了抖,竟徑直跳進了竹籃。
竹籃晃了晃。
顧仲朗的喉結上下滾動。”又……又來。”
他的聲音發顫,說不清是因為驚駭還是彆的什麼。
第四隻灰影從樹根後蹦出來時,顧原平一把拽起弟弟的胳膊。”走。”
他們幾乎是跑著下山的。
顧原平扯了幾片寬大的野芋葉,胡亂蓋在籃子和木桶上。
葉片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底下傳來細微的抓撓聲。
肩膀被竹籃的揹帶勒得生疼,手掌也被桶柄磨得發紅。
兄弟倆在半山腰停下喘氣,對視了一眼,忽然同時笑出聲——那笑聲很輕,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山腳下那間屋頂塌了半邊的土屋,在暮色裡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林氏的目光落在兩個孩子手中那團濕漉漉的、尚在掙紮的銀亮活物,以及另一隻灰褐色、軟綿綿的毛團上時,喉嚨裡幾乎要溢位一聲短促的驚叫。
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舌尖:“這……這是怎麼弄來的?”
“娘,您不知道有多巧!”
年紀小些的那個男孩,臉頰被風吹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驚人,“哥正提著桶呢,那魚自己就蹦進來了,撲騰得水花四濺!後來我們往回走,草叢裡忽然竄出個影子,直直撞進我的揹簍,摔暈了過去——就是這隻兔子!”
年長些的少年站在弟弟身後,回到這四麵土牆圍起的小院,緊繃的肩背才真正鬆懈下來。
先前被強壓下去的、混合著驚異與狂喜的情緒,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漫上心頭,讓他的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彎。
林氏聽著,心口卻像被什麼攥緊了,一陣陣發慌。
孩子們隻覺得是場有趣的意外,她卻下意識地轉向自己的丈夫,眼神裡帶著不安的探詢。”當家的,你看這……”
顧富貴聽完,卻咧開嘴,露出被歲月磨得有些稀疏的牙齒,笑聲渾厚而踏實。”慌什麼?”
他擺擺手,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魚是從咱家塘裡跳上來的,兔子是自己撞進筐裡的,一冇偷,二冇搶,老天爺送到手裡的東西,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被父親穩穩抱在懷裡的那個小小嬰孩,無意識地咂了咂嘴,似乎在睡夢中嚐到了某種鮮美的滋味。
旁邊籃子裡新采的菌子,傘蓋飽滿,邊緣還沾著林間的濕氣。
嬰孩在父親臂彎裡扭動了一下,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很快又變得綿長均勻。
這麼小的孩子,一天裡大多時候都在沉睡。
顧富貴感到懷裡那輕飄飄的分量,卻像抱住了世間最沉甸甸的珍寶,一顆心落到了實處,再無飄搖。
丈夫的話像一塊壓艙石,穩住了林氏有些搖晃的心緒。”你說得是。”
她定了定神,目光掃過地上的收穫,“今天這些儘夠了。
你和原平明日再進城吧,夜裡趕路,總歸讓人不放心。”
“成。”
顧富貴應得乾脆,動作卻極輕柔,將女兒安置在鋪著舊褥子的炕頭,彷彿放下的是易碎的瓷器。”原平,帶上你弟弟,咱們拾掇飯食去。”
“爹,”
年少的那個蹲在兔子旁邊,伸出手指小心地碰了碰那柔軟的皮毛,“這兩隻……咱們今天先吃一隻行嗎?剩下的,能不能養起來?”
顧富貴的笑聲從灶間傳來,帶著煙火氣的暖意:“你的兔子,你拿主意。
想養就養著,想讓我和你哥明天換成銅板也行,琢磨好了告訴爹。”
顧原平跟著父親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又折返回來。
他在母親身邊蹲下,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一個重大的秘密:“娘,我覺著……自打妹妹來了咱家,好像什麼都順當了。
她會不會是……是給咱家帶福氣的小仙子?”
林氏聞言,伸手將長子拉近些,指尖拂過他額前被汗濡濕的頭髮,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娘心裡也這麼盼著。
可這話,出了咱家門,一個字都不能漏。
記住了?說多了,福氣怕是要嚇跑的,說不定還會招來麻煩。”
顧原平鄭重地點頭,目光落在炕上那個酣睡的小小身影上,冷硬了一天的眉眼不知不覺變得柔軟。”我曉得了,娘。”
他忍不住又添了一句,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略顯笨拙的真誠,“妹妹真好看。
以後長大了,肯定是這附近最俊的姑娘。”
林氏被兒子這難得的孩子氣話語逗得唇角微揚,也看向那個被議論的“正主”
小傢夥睡得正沉,臉頰透出健康的紅暈,對所有的誇讚與期許一無所知。
不過短短半日,從那個令人窒息的大家族裡掙脫出來,林氏卻恍惚覺得已經過了很久。
那些在老宅裡被呼來喝去、榨乾最後一絲氣力的日子,灰暗得如同上輩子做的一場悶雷滾滾的噩夢。
而現在,新的日子,帶著魚湯的鮮香和兔肉的暖意,正真切地、熱氣騰騰地鋪展在眼前。
飯菜的香氣從灶間瀰漫開來時,顧老爹被兒子和孫子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坐到了堂屋唯一那把還算結實的舊木椅上。
老人家的身體枯瘦,倚在那裡,像一截失了水分的木頭,連抱怨都透著股灰敗的無力:“老大啊……我這把老骨頭,離那黃土坑冇幾步遠了,還折騰個什麼勁……”
顧富貴將他安置好,讓他能靠著炕沿,旁邊就是那個裹在繈褓裡、睡得香甜的小孫女。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臉上是莊稼人那種實心眼的笑容,話卻說得直白:“爹,您彆惱。
兒子說句可能不中聽的話,分了家,從今往後,咱們這屋裡喘的每一口氣,才真正算是為自己活的。”
林氏的聲音比往常高了些,顧老爹聽著,先是一怔,隨後那話裡的意思才慢慢滲進心裡。
人挪動了才能活,樹挪動了卻會死,這話不假。
他們這一家子挪出來,眼下看,確是都有了活路。
一團溫軟帶著奶香,忽然被放進他臂彎裡。
他低頭,是個裹在繈褓中的嬰孩,小臉圓潤,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他。
“爹,這是小五,海棠。”
林氏在一旁說。
幾個半大孩子立刻圍攏過來,你一言我一語。”爺爺,妹妹可聰明瞭!”
“妹妹最好看!”
被稱作海棠的小糰子,竟像是聽懂了這些誇讚,咧開冇牙的小嘴,笑得眼睛彎成了縫。
顧老爹心裡那點沉鬱,被這笑容沖淡了些許,他不由得歎道:“這孩子,靈性。”
他抱著孩子的姿勢有些生疏,手臂僵著,不敢用力。
那嬰孩卻不怕生,眼珠靈活地轉動,視線落在他花白的鬍鬚上。
一隻嫩藕似的小手伸出來,冇什麼準頭地抓了幾下,竟真讓她攥住了一縷,輕輕扯了扯。
“嗬,勁兒還不小。”
鬍鬚被扯動的微痛讓顧老爹笑出了聲,胸膛裡積壓許久的悶氣,彷彿也隨著這笑聲散了出去。
笑過,他又趕緊說:“快抱開吧,我身上不乾淨,彆過了病氣給她。”
那小人兒忽然捏緊了肉乎乎的小拳頭,在空中揮了揮,嘴裡發出含糊的咿呀聲,彷彿在 ** 什麼。
“爹,您彆總這麼想。”
林氏冇有立刻去接孩子,“您的身子,我和富貴會想辦法。
總能治好的。”
顧老爹冇接話。
他自己知道,長久困在床上,心思難免變得偏狹易怒。
在老宅那些日子,他不是長籲短歎,便是看什麼都不順眼。
這回被姚氏狠狠推搡了一把,摔出來,腦子倒像是摔清醒了些,說話也少了那些怨懟。
飯菜的香氣這時飄了進來。
顧富貴帶著幾個兒子,端著碗盤走進來。
蘑菇和魚燉出的濃白湯水,兔肉炒得乾香,黃澄澄的炒蛋,清清爽爽的菌子,還有炸得酥脆的小魚。
碗碟在簡陋的木桌上擺開,熱氣騰騰。
幾個男孩的眼睛立刻亮了,喉結不自覺地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