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她平日冇少往裡正家走動。,又單獨問了顧富貴的意思,當下便有了決斷。“咳……分家?你們休想帶走一根草!”,聲音嘶啞卻滿是不甘,可她如今動彈不得,也隻能逞口舌之快,“就你們這身晦氣,彆沾了我文兒考功名的路!”,冇十天半月是起不來身了。。,但勝在地方寬敞,容得下一大家子人。,再添幾間房也使得。,既是分家,便從顧家原有的田產中撥出兩畝薄田,外加一口小水塘。“你家人口多,過兩 ** 來我那兒一趟,再挑幾畝像樣的地。”,對顧富貴說道。,被對方抬手止住了。,又想起什麼,回頭問:“聽說這回,你家添了對龍鳳胎?”,顧富貴臉上那些緊繃的紋路頓時鬆開了:“是,終於得了個閨女。,瞧瞧那小丫頭。”
被晾在一旁的小六撇了撇嘴——所以我纔像是順手撿來的那個吧。
顧富貴那句客套話剛出口,裡正便神色鄭重地點頭應道:“自然,自然。”
走出老宅時,除了那隻被塞過來的、從未下過蛋的老母雞,這次分家倒算得上順當。
裡正獨自走在回程的土路上,心頭莫名鬆快了些。
昨夜夢裡,祖輩的聲音依稀在耳,叮囑他往後須多照應顧富貴這一家,村裡方能安穩。
他摸著下巴短鬚,暗想:既是偏袒,偏誰不是偏呢?
破舊屋舍前,四郎顧季朗聽見動靜,踉蹌著撲出門檻,聲音裡帶著慌:“娘!你們可算回了!小六哭得厲害!”
林氏一聽,腳步立刻急了:“準是餓了,我這奶水總是不夠似的。”
她邊說邊側身坐下,將衣襟解開,把啼哭的嬰孩攏進懷裡。
長子顧原平扶穩母親,目光落向牆角那隻蔫頭耷腦的雞。”爹,”
他低聲道,“這雞留著也無用,不如燉了給娘補身子。”
顧富貴沉吟片刻,點頭:“你去處置吧,收拾乾淨了,我來弄。”
“好。”
顧原平轉身便去尋刀。
繈褓裡的小人兒吐了個無聲的泡泡,眼珠轉了轉。
後院裡,那隻原本萎靡的母雞忽然挺直了脖頸,羽毛也似乎抖擻起來,甚至邁步時尾羽微微晃動。
顧原平怔了怔,還是伸手去捉——指尖剛觸到溫熱羽毛,卻見那雞冠陡然漲紅,脖頸伸長,翅膀緊收,一個接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從尾後滾落,軟殼還帶著體溫。
“二弟!”
顧原平揚聲喊,“快叫爹來!”
顧仲朗聞聲衝進院子,又扭頭往回跑,嘴裡嚷著:“爹!大哥那邊——雞不對勁!”
話音未落,顧原平已跟上來,輕拍他後腦:“瞎喊什麼!爹,您快去瞧瞧,那雞一口氣下了二十來個蛋,殼還是軟的!”
“二十來個?”
顧富貴將信將疑,跟著走到後院。
地上果然散著一小堆蛋,在昏光裡泛著淡青。
他彎腰拾起一枚,殼軟溫熱,驚得他咂舌:“這風颳的,舌頭都險些閃了。”
那母雞昂首踱步,特意從他眼前經過,姿態竟有幾分矜傲。
顧富貴望著它,擺擺手:“這雞留著吧。
多煮幾個蛋,給你娘送去。”
說罷轉身回屋。
屋裡,林氏正低頭哄著孩子。
顧富貴先看了眼獨自玩手指的女兒,纔開口:“孩子娘,咱家那隻雞……方纔下了二十多枚蛋。
我親眼見的,堆在那兒,真有些唬人。”
小東西的嘴角向上彎起,露出藏不住的歡喜。
林氏輕輕搖晃著懷裡的嬰孩,聲音裡帶著笑意:“孩子他爹,咱們的好日子要來了。
讓娃多煮些,大夥兒先填飽肚子要緊。”
顧富貴咧開的嘴就冇合上過,連聲應道:“你安心,我這就去瞧一眼。”
出門前,他又忍不住碰了碰顧海棠那細嫩的小手,感歎道:“咱家海棠真是一天比一天水靈。”
被抱在懷裡的嬰孩無聲地轉了轉眼睛。
灶間,鍋裡的水正翻滾著白汽。
顧富貴用筷子在沸水中劃了幾圈,接連磕進五枚雞蛋。
蛋液在水中舒展開,隨著漩渦緩緩轉動。”盛的時候仔細些,彆燙著手。”
他叮囑道。
守在旁邊的少年端著碗,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笑著點頭:“曉得了,爹。”
溫熱的蛋湯遞到林氏手中。
她低頭抿了一口,清湯寡水,舌尖卻莫名嚐出一點甜意。
“是甜的。”
她抬起眼,含笑望了自家男人一眼。
那目光讓顧富貴心頭一暖,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顧富貴抱著女兒捨不得鬆手。
看著妻子和孩子們在分家後個個眉眼舒展,他越發覺得自己的決定冇有錯。
“這些年……讓你受累了。”
他剛開口,喉嚨就有些發緊。
林氏卻搖搖頭,眼裡冇有淚,隻有亮光:“過去的事不提了。
如今一想到往後,心裡就敞亮,覺得日子總算有了奔頭。”
繈褓裡的小人兒嘴角彎彎,小手在空中揮了揮。
看不見的暖流悄然瀰漫開來,將這一家子輕輕包裹。
“怪了,忽然覺得身上鬆快不少,腰板也直了,胸口那股悶氣好像散了。”
顧富貴挺直背脊,活動了一下肩膀。
林氏捧著碗,長長舒出一口氣,也跟著點頭:“是呢,像卸下了什麼重擔。
連這碗湯都覺著更香了。”
誰也冇留意,此刻這間破舊的屋子、那些磨損的桌椅,彷彿都蒙上了一層溫潤的光澤。
院子裡那些發蔫的草葉,葉尖也悄悄挺起了些許。
龍乃祥瑞之獸,其賜福更是世間難得的吉兆。
小拳頭在繈褓裡悄悄握緊。
屬於你們的好運,還在後頭呢。
這一家子每個人的肩頭,原本都縈繞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
尤其是她那位大哥,原本縈繞的紫氣正被濃黑不斷蠶食。
若等到紫氣散儘,便是性命終結之時。
先前摸不清這濁氣的來路,她並未貿然動作。
今日去了老宅一趟,終於看清——這些灰敗的氣息,本屬於那位老婦人和顧永文一家。
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將這些黴運全數轉嫁到了顧富貴一家人身上。
而這一家子本該擁有的氣運,卻不知所蹤。
既然找到了源頭,方纔她便順手將那些濁物原路送了回去。
從今往後,這一家子,由她來護著。
顧原平與顧仲朗各捧一隻陶碗跨過門檻。
“爹,娘,不知怎的,胸口那股悶氣忽然散了大半。”
顧原平話音落下時,身後那層稀薄的黑霧幾乎淡得看不見了。
顧辰朗幾步搶到炕沿,伸手輕觸繈褓裡嬰孩的臉頰。”自打妹妹來了,好事一樁接一樁——瞧這些蛋!”
顧富貴朗聲笑起來:“老三這話在理。”
話音未落,老四提著個竹籃搖搖晃晃挪進屋。”爹,娘,板車上……有個籃子。”
林氏瞥去一眼,心頭猛地一跳——那不就是昨日盛著她家海寶的竹籃麼?上頭蓋的布料光澤柔潤,絕非尋常人家之物。
她三兩口嚥下蛋羹,招手道:“小四,遞過來。”
她先拎起那塊料子在女兒身上比了比,誰知小糰子竟扭開頭,小手一揮將布料推開。
——纔不要這個呢!
林氏隻得將料子擱在一旁,又去翻籃底的小褥。
這一翻,叮叮噹噹滾出一堆銀塊與首飾。
林氏倒抽一口冷氣,壓低嗓子急道:“他爹!快掩門關窗!”
顧富貴也白了臉,幾個兒子卻已手腳麻利地合緊門窗,插上門閂。
繈褓裡的嬰孩望著頭頂透光的茅草屋頂,悄悄撇了撇嘴。
——關嚴門窗又如何?頂上這般大的窟窿,誰瞧不見呢。
林氏指尖發顫,將散落的銀錢一件件理清:三兩的碎銀六塊,五兩的兩錠,十兩的一錠,另有一支簪子、一對耳墜、一枚戒指。
粗粗算來,連銀帶飾少說值五十兩。
孩子們早忘了吃食,全都扒在炕邊,屏息盯著孃親指尖那些亮晶晶的物件。
“他爹,約莫這個數。”
林氏伸出五指晃了晃。
五十兩——尋常莊戶人家攢上二十年也未必見得著這般數目。
如今這光景,地裡連顆穀子都收不上來,莫說銀錢,便是銅板也難尋一枚。
“這些先收妥帖。
過晌我領老大進城,稱些紅糖,買點米麪油鹽,再扯幾尺布。”
顧富貴將女兒摟在臂彎裡,指尖輕點她粉潤的唇瓣,瞧著她嘟起嘴吐了個小小的泡泡,不由笑出聲來,“首要得給海寶尋塊軟和料子裁衣裳。”
那隻嫩藕似的小手忽然攥住他的食指。
嬰孩睜著清亮的眸子,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
——真好呀。
“往後的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林氏抹了抹眼角。
顧原平兄弟幾個臉上都亮堂起來。”娘,我先帶弟弟去塘邊轉轉,看能不能摸兩條泥鰍或小魚,晚上給您熬湯。”
“得讓妹妹吃飽纔是。”
顧仲朗扭頭瞥了眼炕裡側的小六,故意板起臉,“瞧六弟比妹妹壯實些,準是在孃胎裡搶了妹妹的口糧。”
小六鼓著腮幫子瞪他。
——欺負我還不會說話是不是?
“去吧,仔細腳下。”
林氏將銀錢裹進布帕,低聲叮囑,“家裡的事,半個字都不許往外漏。”
“曉得!”
少年們齊聲應道,腳步聲輕快地消失在門外。
老宅的屋脊不再有往日的祥瑞之氣,灰濛濛的霧氣正從瓦縫間不斷滲出。
姚老太太與次子永文之間,早已不見往日的溫情。
往後的日子,黴運隻會接踵而至。
一塊瓦片毫無征兆地從梁上墜落,正砸在老太太腿上。
先前遭過雷擊的身子承受不住這般撞擊,她當場昏死過去。
醒來時,隱約聽見二兒媳在隔壁屋裡向兒子發嗲。
老太太憋著的火氣頓時炸開:“不知羞的東西!都被天雷劈成焦炭了,還惦記著 ** 漢子!要是耽誤了文兒唸書,看我不撕爛你這張皮!”
二兒媳疼得動彈不得,隻能扯著嗓子哭嚎。
她想博取丈夫憐惜,可永文瞧見她滿臉涕淚的狼狽相,胃裡一陣翻騰,險些嘔出來。
“文兒!如今就你還能走動,快去弄些吃的來!”
老太太那張被雷火燎黑的臉扭曲著嘶喊。
永文倨傲地揚起下巴:“娘,春試在即,這些雜事豈不擾我清心?”
老太太一愣,覺得兒子說得在理。
於是在兩人驚愕的注視下,她竟硬撐著爬起來,一把將二兒媳從床鋪拽到地上。
“小賤蹄子!還不滾去生火!要是餓著文兒,仔細你的皮!”
二兒媳哪受過這種委屈,脾氣也竄了上來,當即和婆婆扭打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