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她話音落下,室內氣氛忽然凝滯下來。
三姨太本來沒意識到她在說自己,還在與小女兒親親熱熱,直到魏太太勸了一句:“蘇蘇,你怎麽能說這種話,叫貞貞聽了多傷心。”
她才陡然反應過來。
那句話指的是她,那個‘野孩子’,說的是他們家卯卯。
三姨太眼皮一跳,眉毛立時豎起來。
“秦蘇蘇,你會不會說話,不會可以把嘴巴捐了。”三姨太橫眉怒目:“我們家卯卯可是大帥府的寶貝,我好不容易纔把她帶出來,你說話那麽難聽,傷到我們卯卯的心,下迴她不跟我出來玩怎麽辦?你賠得起嗎?”
卯卯聽到自己的名字,迷茫地仰起腦袋:“四媽媽?”
三姨太連忙捂住她的耳朵,“卯卯乖,她說話難聽,我們不聽,髒了你耳朵。”
卯卯乖乖地:“哦。”
眾人:“……”
重點難道是這個?
那明明是在諷刺秦貞貞啊!關那個小孩什麽事?
連開腔的秦蘇蘇都被噎了一下,準備好的話都不知道該怎麽往下接。
好半天,她才說:“你從哪裏撿來的女兒?”
“什麽是撿來的?”
三姨太親昵地摟著小女兒:“這就是我的親女兒,老天爺送給我的。”
秦蘇蘇:“秦貞貞,你昏了頭了?你從哪裏生出來一個這麽大的女兒?”
“怎麽啦?”三姨太自豪:“卯卯喊我媽媽,就是我的女兒。”
自己生,還不一定能生出這樣可愛的寶貝。
秦蘇蘇看她反應,稀奇不已,又冷笑連連,迴頭對著其他人嘲弄道:“你們瞧她,真是失心瘋了,不知道哪裏來的孩子也當寶。”
其餘幾人互相看了看,沒有接話。
有人勸道:“錢太太,你就別說了。”
“對呀,這不是戳人心窩子嗎?”
秦蘇蘇還偏要說。
她與這個堂妹爭鬥慣了,什麽都要比,什麽都想高對方一頭。剛在三姨太手中輸了那麽多錢,不把這場子找迴來,她就咽不下這口氣。
她反過來,狀似關懷備至,開口勸道:“秦貞貞,我是你的堂姐,我就好心勸你兩句。你這樣喜歡孩子,不如自己生一個,瞧我家的兩個孩子,多有出息。”
這就是秦蘇蘇的得意之處了。
她比堂妹早出嫁,雖然夫家沒有大帥府顯赫,但她是正室太太,又生了兩個孩子。那兩個孩子是她的驕傲,也是她做大帥府姨太太的堂妹拍馬也趕不上的長處。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樓家四位少爺雖個個都是人中龍鳳,可全是大太太所出。四個姨太太,隻有新來的四姨太從外麵帶來一個孩子。
三姨太不著她的當,一臉納罕:“出息?上迴過年迴家,我怎麽聽說他們把學堂先生都氣病了?先生寧願賠錢都不肯教?”
秦蘇蘇:“……”
其他人若有若無的目光看過來。
“擔心我?”三姨太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秦蘇蘇,我是你堂妹,我也好心勸你一句。三歲看老,小的時候沒教好,大了也隻會惹是生非。”
又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像他們家四位少爺這樣出色。多半都平庸無奇,更差的還經常闖禍,惹人頭疼。
像那個海城商會會長張家的大少爺。
連自己的親生弟弟都敢綁架呢!
最後還不是吃了一顆子彈。
“哪像我們卯卯呀。”三姨太又親親熱熱捧起自家小姑孃的臉揉了揉,“我們卯卯又乖又聽話,吃到好吃的,都知道分給媽媽,多貼心呀。”
卯卯被揉的癢癢,樂咯咯笑個不停,伸出小手親昵地去抱她:“四媽媽好。”
“我們卯卯也好~”
看那母女二人又黏黏膩膩摟在一塊兒,別提多親熱。
秦蘇蘇還想說點什麽,被魏太太先出來打斷:“時間不早了,我去叫廚房做午飯,你們都得留下來吃。”
“做什麽呀?”三姨太一拍身上沉甸甸的小挎包:“說好的月仙飯店,我請,走吧。”
她贏了那麽多錢,誰也沒有客氣。
一行人從魏家去往月仙飯店,魏太太落後一步,趁其他人都走出去後,才將她拉住,低聲對她道:“貞貞,你姐姐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三姨太毫不在意地說:“誰會在意她的話。”
那些話對別人來說戳心窩,對三姨太來說,就跟被羽毛撓了一下,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她可不像大姨太,把孃家侄子當兒子養。
他們家四位少爺都被大太太養得很好,個個頂頂優秀,也都有情有義,若她有個三長兩短,絕不會棄她不顧。大帥與大太太對她們幾個姨太太都不差,樓老夫人麵冷心熱。這些都是她的底氣。
都道大帥府高門水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日子肯定也難熬。
可內裏什麽樣,自家人自己知道。現在有了卯卯,更是越過越好。
這些好處,她纔不與外人講。
要是說出去,叫人惦記她的女兒怎麽辦?平時與夏小香搶卯卯的注意,本來就不容易。
贏了錢打了勝仗的三姨太牽著女兒,一路抖擻著,帶人到了月仙飯店。
進入飯店大門的時候,連秦蘇蘇都沒落下。
三姨太要了一個包間,又點了滿桌子美味佳肴。
點完菜迴來坐下,席麵上,秦蘇蘇已經炫耀起來。
她秀著一條寶石項鏈,底端綴著的寶石閃亮,躺在她的脖頸間。
“這是我家老爺送我的。”秦蘇蘇故作煩惱,嘴角卻笑意不止:“前些日子,他迴家時,突然要給我個驚喜,我還當是什麽……原來又是首飾。這樣的項鏈,我已有好幾條。”
旁人恭維道:“錢太太,你們夫妻感情真好。”
“是啊,出手真是大方的喔。”
錢家是做藥材生意的,生意做得大,有十幾家藥鋪,秦蘇蘇便是嫁給錢家的二少爺。雖然家中產業是由大房接管,但受著家族餘蔭,日子過得也寬裕。
秦蘇蘇表麵謙虛道:“我也不求他有多上進,有大爺在頂上撐著,他能有這個心,對我好就夠了。”
她的目光又似有若無地往三姨太身上瞟:“我們家老爺雖然沒什麽大本事,但至少老實本分,不像別的人家,後院裏人多的住不下,日子都過不清靜。”
三姨太哪能不注意到她的眼神。
三姨太也撫了撫耳邊的鬈發,露出寶石閃亮的耳環,手指上鴿子蛋大的寶石熠熠生輝。
比秦蘇蘇脖子上的大了一圈。
她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喔,有些人見識淺,什麽小玩意兒都當做寶貝。不過也沒辦法,誰叫人沒本事,買不起更大的。”
秦蘇蘇冷笑:“這獨一份的心意,你大約是不懂的。”
“是嘛,我們家大帥總是給我買好幾份,說一份太少,給的寒磣。”
“……”
三姨太說完,迴頭就看見卯卯站在椅子上,趴在包間窗戶邊,肉乎乎的下巴枕著自己的小手,興致勃勃地看著外麵,看得目不轉睛。
“卯卯,你在看什麽?”
卯卯聞聲迴過頭,“四媽媽。”她小手指向不遠處:“那裏,幾個叔叔在玩。”
三姨太納悶:“什麽叔叔?”
她順著小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一道巷子裏,有幾個漢子正圍著一個男人毆打。地上的男人抱著腦袋,身上長衫滾了一身泥,很是狼狽。
再看旁邊門牌,還是個賭坊!
三姨太連忙去捂小姑孃的眼睛:“這不能看。”
“昂?”
“那不是在玩,是……嗯?”
三姨太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定睛往那邊仔細看。
從幾個漢子的大腿間,那個抱著腦袋的男人露出狼狽的長相,頗有幾分眼熟,但半遮半掩,看得不太真切。
三姨太狐疑地多看了好幾眼。
“這個……”
三姨太遲疑。
身邊人注意到她視線,往窗外看的有點久,於是也好奇湊了過來:“貞貞,你在看什麽……啊!”
她驚呼一聲,忽然捂住嘴巴,睜大眼睛瞧了又瞧,然後迴頭驚慌地看了秦蘇蘇一眼。
秦蘇蘇滿頭霧水:“怎麽了?”
三姨太:“……要不,你親自來看?”
旁邊另一人卻心直口快道:“錢太太,底下捱打的那個人,好像是你家老爺?”
“什麽?!”
“誰在捱打?!”
眾人一聽,連忙也湊過來,到窗邊去看。
尤其是秦蘇蘇,聽見自家老爺名字,急忙湊到最前麵。
在場多數人都見過錢二老爺的模樣,此刻有的沒立刻認出來,卻也看見了錢太太的臉色。
隻聽她驚呼一聲“老爺!”,連忙撥開人群,跌跌撞撞衝出了包間。
聽著慌亂的腳步聲跑遠,眾人麵麵相覷,體貼地合上了窗戶,沒有再看。
安靜片刻後,有人小聲開口:“那是錢家的老二?”
“還能有假?”
“他是從賭坊裏出來?”
“那幾個好像確實是賭坊打手。”
“……”
場麵又安靜了片刻。
直到有服務員端著托盤進來,隨之一塊兒來的香味纔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來,都吃。”
“月仙飯店的魚做的一絕,今天我們也是沾了貞貞的光。”
三姨太抿了抿嘴巴,低頭看看身邊望著菜肴嘴角亮晶晶的卯卯。
小姑娘看過戲,注意力已全都被桌上那條大魚吸引走,抓著勺子躍躍欲試。
天地良心,她隻是來炫耀一下女兒,贏一迴臉麵。
絕沒有想看別人家家事笑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