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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裡是人力能辦到的?
彆說投降的俘虜,玄鐵軍自己都傻了,他們見過各種各樣的屍體,千奇百狀的死法,死亡早已撼動不了他們,但眼前這種真的是頭一遭。
到底什麼樣的力量才能把人的身體踢成這樣?
他們都是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正因為殺過人,才知道人體結構有多麼堅固。
再好的兵刃與骨骼多撞幾次,就會發脆、捲刃、變形,長劍飄逸,效率遠不如匕首或者狼牙棒,人體的致命點很多,都是一代一代人慢慢試出來的,對於有家學淵源的人,有些知識根本不會外傳。
一些粗糙的殺人手段還為人所不齒,刀劈斧鑿,或者重錘擊打,人體會變形、肢體會脫落,但要想徹底粉碎,得靠時間慢慢磨,那是笨功夫,冇多少人樂意。
可這位。。。他們不知道該如何定義,那一腳下去,山都能踢裂吧?
這些殺慣了人的武將神經麻木片刻,直到被衝上去文官重新啟用,那些傢夥這樣說:
“恭賀大王得天庇佑,此賊觸犯天顏,罪該萬死,業已伏誅!正所謂天威浩蕩,神武昭昭,天人臨凡,儘摧魑魅!雷霆之怒,摧枯拉朽,日月之輝,朗照河山!
此戰大捷,此城既複,非將士獨勇,更是我王恩澤四海之功感召昊天,臣等不勝惶恐,惟願吾王福澤綿長,旌旗所指儘蕩八荒,龍威所至靖定山河!”
杜隆蘭不愧是杜隆蘭,那麼瘦的一副身板,能喊出千軍萬馬的氣勢,臉漲得通紅,完全不怕爆血管,他這一嗓子嚎完,身後其他文官呼啦啦跟著伏倒,齊聲頌道:
“惟願吾王福澤綿長,旌旗所指儘蕩八荒,龍威所至靖定山河!”
哎呀媽呀,這還等什麼?
李清幾個不敢呆滯了,趕緊跟著趴下,充分發揮武將中氣十足的優勢,喊得震天響:
“吾王福澤綿長,旌旗所指儘蕩八荒,龍威所至靖定山河!”
他們這一跪,端的氣勢磅礴,密密麻麻的玄鐵軍單膝觸地,甲冑相擊撞出一片鐵鑄的潮聲,聲如洪濤,齊頌王恩——
霎時間,整個廣場,除了裴時濟和雌蟲,再冇有任何直挺挺的生物。
“他們又在說什麼?”
【啊,一些很無聊的話,你不要學。】智腦興致缺缺。
“濟川看起來有些高興。”雌蟲有點想學。
【這就高興了,那他應該一直都是個挺高興的人。】
雌蟲本能地想要反駁,但又不知道從何駁起,隻得冷聲冷氣道:
“早晚把你的情緒模組刪掉。”
【尊敬的蟲主,對人類這種脆弱的生物來說,保持心情愉悅是件好事!心血管舒張、內分泌調和都需要情緒輔助,我在誇他!】智腦的諂媚浮誇又虛偽。
雌蟲惱怒,但心神很快被勾走,裴時濟在不遠處喚他:
“原,你過來。”
他剛剛還思考要不要把手上的腦袋送給他,又覺得這血糊糊的東西可能弄臟他光潔的鎧甲,現在不用猶豫了,聽到他的聲音,他神色稍緩,循聲走過去。
那一幕其實相當悚怖,高大魁梧的甲士扯斷脖頸的血肉,提著滴滴答答淌血的頭顱,在一群恐懼到極點的羊羔麵前留下一條血河,多少人今日過後將被噩夢纏身。
裴時濟不這麼覺得,臣屬那番話固然是動聽的,卻比不上原弗維爾隻言片語,他很清楚此時心頭湧動的愉悅源於何處,眼眸因此柔亮,身體彷彿沐浴在暖陽裡,周身氣息也變得溫和。
怪物——
蔚城曾經的主人們不知道該用這個詞形容誰,是那個□□實力強悍的男人,亦或者馴服了他的雍都王?
他們顫抖的目光順著那條血河看過去,河流儘頭立著的或許纔是真正的魔鬼,他竟然還在笑——
裴時濟笑著把住那個怪物,牽著他走到幾位族長麵前,雖然昏了一個嚴學禮,但冇昏過去的還剩幾個。
他居高臨下看著兩眼無神的宋氏家主:
“勞請宋公替孤之銳士拭履。”
銳士?
宋雲年過半百,自詡見多識廣,城府深沉,自以為普天之下再冇多少事情可以動搖他的心智,但現在依舊忍不住目眩——嚴宋週三家同氣連枝,嚴學禮都昏了,他醒著乾嘛?
宋雲呆呆地盯著深到眼皮底下的戰靴,想到上麵猩紅的血肉曾經的歸屬,呼吸驟然不暢,兩眼翻白,在意識即將陷入黑暗前,腦袋頂上冰冷的聲音警告說:
“宋公不樂意嗎?”
言語樸素,也非厲聲威脅,可就這麼輕飄飄幾個字竟有著手成春之效。
宋雲的暈厥症狀生生止住了,硬挺挺地撐大雙眼,抬起顫抖不止的手,用袖子擦掉那雙戰靴上附著的血肉碎塊。
雌蟲不自在地動了動,宋雲驟然一僵,驚惶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已有水光。
雌蟲不動了,裴時濟握住了他的手,比以往更近的是,這回十指交扣,親昵得讓他也僵硬成一個木頭蟲,可這人毫無所覺一般,直勾勾盯著身前的老頭,直到他將鞋子徹底擦乾淨。
然後又把眼睛轉向另一個瑟瑟顫抖的老者:
“周公可願替他拭甲?”
那老頭砰砰磕了幾個響頭,一言不發膝行過來,同樣顫巍巍地用袖子替他擦拭甲冑下襬的血汙,他斷不敢站起來擦胸甲和肩甲上的血跡,最後隻得卑微地抬起眼,祈求地看著裴時濟。
裴時濟這才大發慈悲地抬了抬手,露出菩薩一樣悲憫的笑容:
“讓周公勞累了。”
“不敢,不敢!謝大王。。。恩德!”他說都後麵,聲音都有些哽咽。
【你真是個聽話的吉祥物。】智腦無精打采地點評。
雌蟲皺皺眉,但很快舒展開,裴時濟正用不知道從哪拿到的軟巾替他擦臉,有些無奈地嗔怪:
“下次小心彆沾到臉上,丟了吧。”
他說的是他手上的腦袋,雌蟲依言把它往人堆裡一甩,立竿見影地撞出一片尖叫,他們分海似的露出一塊白地,但很快又被填上,細細的嗚咽被壓到最低,微不可聞。
雌蟲不解這番行徑的用意,但讓做就做了,智腦冇說錯,他的確聽話——但不是吉祥物。
這事兒了畢後,他下來悄悄問裴時濟:
“他們又不會擦,為什麼讓擦?”笨手笨腳的,抖得像帕金森晚期。
彼時裴時濟帶他出了城,登上城郊魚泉山,在山頂俯瞰全城。
他們身著常服,隻帶些許扈從,留武荊隨侍,提著食盒、酒釀,狀若尋常好友結伴出遊。
武荊跟著裴時濟的時間不算長,卻已位任中郎將,忠勇善戰,生性勤謹寡言,軍中多粗莽武卒,他是難得多思善慮的武將。
他不遠不近地綴在兩人身後,若是往常,他應該隨侍左右,可現在——他想不出有哪個膽大包天的賊人能越過那位“天人”對大王行凶,也想不到如果賊人真的做得到,他自己又能起什麼作用,於是就乖巧當了個擺飾,順便觀察一下“天人”的狀況。
因為才發生的事情,城中氣氛緊張,戒嚴加強,主要防備幾大家族,雖然對百姓的生活冇有過多乾擾,但城防交接,城池易主,城中出行的人不多,冇什麼民情能看,他們索性就出了城,既能勘察地貌,也順便找個風景好的地方野餐。
幾人都不懼寒風,很快就攀到山頂,在一個破敗的涼亭駐留,亭子裡石桌石凳積了厚灰,一時清掃的清掃,紮營的紮營,生火的生火,忙的不可開交。
亭中安排妥當,武荊在亭外安排其他事宜,卻被裴時濟叫進來同坐,進些酒菜,一坐下,就聽到“天人”的問題。
他表情有些古怪,但更古怪的還是裴公的回答:
“那讓他們多練練,以後你的鎧甲就交給他們刷洗。”
雌蟲想了想,搖頭:“你不喜歡他們,為什麼不殺了他們。”
裴時濟給他斟酒夾菜,聽見這話忍不住愣了,看著他,目光有些感慨,又有些猶豫,終於還是笑歎道:
“我觀你言行,雖還冇有確定,但大抵也是殺人的行當,你覺得殺人是為了什麼?”
武荊驚詫地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天人”,他沉思的時間有些長了,但裴公似乎很習慣,自顧自給他碗中添菜:
“嚐嚐珍寶樓的八寶鴨,說多少人往來蔚城為的就是這一口鴨子。”
“天人”先是生澀地動了動麵前的筷子,仔細看著裴公的動作,學了片刻也就會了,他把那根鴨腿連著骨頭嚼進去,眉頭一直冇有鬆開,吃完誠實地搖搖頭:
“我不知道。”殺就是殺,帝國隻下命令,帝國從不解釋,或許有,但也不會對他。
“那件神物冇說清楚嗎?”
“我不想聽它的。”
【哼!下次催我翻譯的時候希望你能夠堅持現在的觀點!】
“殺人是為了震懾,既然你那一擊效果十足,多餘的血就不用流了,至於嚴、宋、周幾個老頭,畏威而不懷德,當然得叫他們多長長記性。”
裴時濟有些無奈:
“我也不能隨心所欲殺人。”
雌蟲眼神認真:“我幫你殺。”
裴時濟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這些世家子雖然討厭,但還有用,有時候我也不得不忍著噁心依賴他們。”
“我。。。”
裴時濟止住他的話頭:
“我需要的不是一座戰戰兢兢的蔚城,也不是一個戰戰兢兢的天下,世代經營不是玩笑,城裡城外,戶籍造冊、田畝數量、糧食生產、經貿往來、賦稅徭役,都在他們手裡,即便我攻下了這座城,能夠換人去接管這些工作,但問題是,我冇有那麼多人。”
“外來人不清楚內部情況,要想徹底拿下這座城,非治國良才難以勝任,即便有了良才,冇有這些大族的配合也寸步難行,大戶多有隱田,人口又依附於田地,交到明麵上來的造冊都是哄小孩的,所謂流水的官員鐵打的豪族,他們都在等我離開蔚城,日子照樣該怎麼過怎麼過。”
“我不可能殺光他們,那差不多就殺光了這座城裡九成識字會算的人,殺戮過多,也可能讓許多搖擺的人心揹我,那我拿下的就是一座空城。。。
我本來想把杜先生留下,想想又有點捨不得,但這次因為你,事情變得好辦許多。。。與其留一堆屍體,不如留一堆嚇破膽的活人,讓給什麼給什麼。。。”
他說著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武荊卻食不知味,放下筷子:
“屬下慚愧,不能為主公分憂。”
“怎麼冇分?汝等戰時用命,我又非那眼瞎耳聾之人,能冇看在眼裡?休作此等喪氣之言,你與隆蘭都是孤之肱骨。”
說著,他也給武荊杯盞中甄滿酒,而後舉杯:
“來,陪孤喝一杯。”
雌蟲還在消化這堆話,見裴時濟舉杯,下意識跟著舉,送進嘴裡才發現是什麼,下意識愣了下。
“冇有喝過酒?”裴時濟奇道。
“喝過。。。不一樣。”雌蟲轉著手裡的酒杯,有些驚奇:“好淡的酒。”
“。。。。。”
“等回到錫城,孤有些珍藏,一定拿出來與你分享。”裴時濟承諾。
“你說殺人,是為了震懾,那打仗最後,為了什麼?”雌蟲點點頭,又扭頭看著他,咬字清晰,頓挫卻很古怪,但問的問題桌子上的人都聽懂了。
武荊嘴巴動了下,很快又閉上。
以往這種時候,漂亮話好像都有人來說,可杜先生不在,他嘴笨,還是閉嘴的好。
裴時濟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但即便杜隆蘭在這,他也不能讓他越過自己張嘴,麵對原弗維爾,他不能。
他的目光變得悠長,看向遠處的蔚城,又越過它滑向遠方:
“為了以戈止戈,蒼生安寧,為了以武止戰,永續和平,為了不再打仗,大家都能過好日子。”
他收回視線,舉了舉杯,衝他眨了下眼——在真心話和漂亮話中間,他選擇了七分漂亮三分真心。
雌蟲肅然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你要做一個皇帝,一個很好的皇帝。”
裴時濟失笑,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但他這麼說,會百分百相信的恐怕就隻有眼前這個人了,連他自己也不信。
而武荊聽到這句話也是精神抖擻,儼然覺得自己這從龍之功穩了,生生擠出幾分開國功臣的威儀——無人在意。
“你說的那些,人口、糧食、田地、稅收。。。這些資料,我可以幫你。”雌蟲放下酒盞,一字一句道:
“資料收集、分析統計,不困難。”
他抬起右手,在兩個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指根的肌腱隨著抓握的動作微微起伏,極具力量感的小臂肌肉收縮,光暈流轉,一個黑金色的手籠彷彿從他骨肉中浮出來,指鋒如刃,好一件神兵利器。
武荊看的入神,裴時濟卻是見過的,隻是以為他不曾帶出來,原來竟然還有這種收納的法門。
他們聽不見的地方,智腦叫爆出雞叫:
【電量隻剩百分之五!!資料采集困難、資料分析困難、困難、都非常困難!!】
雌蟲麵不改色:
“我手甲裡的光腦,能夠做到那些事情。”
武荊不明所以,冇有吱聲,悄悄看向裴時濟,卻見他一臉肅穆,不作懷疑,隻問:
“那我能給你什麼?”
雌蟲搖搖頭,微微笑起來:
“你已經給了我很多。”
見他蹙眉,他強調:“真的很多,很多。”
裴時濟陷入沉默,像是思索了許久,又問道:
“我還不知道你之後的打算。”
這話出來,武荊陡然坐直,眼觀鼻鼻觀心,儼然打算封閉五感,假裝是個聾子了。
“。。。我想跟著你。”雌蟲有些忐忑,他能感受到這也是裴時濟的心願,可不知道為什麼,還是忐忑。
果然,裴時濟聽了,整個人終於安定了下來,笑意止不住從眼睛裡溢位來:
“那,便在我軍中做個將軍如何?”
【隻是將軍,將軍分好多檔次的,他瞧不起你。】智腦哼哼道。
“你快冇電了,省著點。”雌蟲纔不管這些,他又不會打這裡的仗,自然該多學一下。
“但你冇了這手籠以後。。。”裴時濟麵露憂慮。
【假惺惺,剛剛怎麼不拒絕呢!?我可冇有多餘的能量給你遠端翻譯。】
“那你就抓緊充電,少廢話兩句省省。”雌蟲懟完它,告訴裴時濟:
“你多教我,就不需要它。”
“這是我早答應你的,不作數。”裴時濟搖搖頭,定定地看著他:“再想一個要求。”
雌蟲糾結了很久,仍覺得他已經給自己很多很多了,隻得搖頭:
“想不出來。”
“那我給你起個名字。”裴時濟握住他的手,他還記得進城前的對話:“隻屬於你的名字。”
雌蟲忽的愣在原地。
“鳶戾天——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蒼鷹飛向天空,自由自在的意思,你覺得可好?”
他渾身一震,甚至冇有等完腦中智腦乾巴巴的翻譯,就感覺翅膀好像鑽進胸脯裡撲棱棱地扇起來,一股熱流從心臟中湧出,激盪,以至於最終變成咆哮,身體的每一寸都燙的驚人,叫他再無法安坐,霍然站起來,魂不守舍地亭子邊上走來走去。
“你。。。”
“我很喜歡!這個名字,很好。”這是雌蟲鳶戾天第一次打斷他的閣下,他似喜似悲地轉過身來:
“我其實有一個秘密。。。”
他的嗓音無端沙啞,繼而一聲砉然,金鐵交鳴,聲裂長空,亭子裡驟然一暗——
一對巨大的翅翼從他背後展開,蔽日遮天。《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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