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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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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隻得步行一陣,讓烏風熟悉雌蟲的氣息,到城門口再上馬進城。

裴時濟陪他牽馬走在隊伍最前麵,主帥步行,自然冇有任何將領敢上馬,速度一下就慢下來了。

好在冇有人著急,還有閒情點評剛剛之所見:

“想當初烏風連老虎都敢踢。”

“我還記得,剛來的時候性子烈的不行,要不是主公勇武,差點就叫馬販子殺了。”

“怎麼慫成那樣,我看那眼珠子裡都有淚珠子了。”

“慫蛋。”

“你上你也慫。”

“你能耐,你怎麼不往前稍稍呢?”

文臣不加入這群老粗的罵仗,反正不管怎麼開頭,結果都是乾仗,隻是從以前的武鬥變成嘴鬥,說實話,還不如以前武鬥呢,趴下一個眼睛耳朵都清淨了。

以杜隆蘭為首,他們正悄冇聲息地觀察隊伍前麵並排走的兩人。

裴公用人向來不拘小節,麾下將士,以前販魚的有,打柴的有,甚至奴隸之流的也有,山裡海裡混飯的,地上地下刨食的,應有儘有,多一個天上掉下來的,也不奇怪。

隻是這天上掉下來的,終究和俗人不同,瞧裴公那噓寒問暖的勁,可把這幫武將酸成醃菜了,想當年,裴時濟也是這樣解衣推食,與他們把臂同遊,讓他們死心塌地。

這之前還有人不服氣,嚷著等“武曲”傷好後討教討教,看看這“祥瑞”夠不夠銳氣,結果烏風這一遭後,討教的聲音冇有了,那一張張比刀把子還硬的嘴都軟了。

這幫刀口飲血的傢夥都能軟,這幾個把事態瞧的門清的文士身姿更是軟的像水,就是發愁怎麼才能流到祥瑞大人跟前。

裴公把他把的也太密不透風了——

“他們是不是在說我壞話。”

雌蟲聽力了得,雖然聽不懂,但身後嘰嘰歪歪一片,還是聽得出點情緒。

【問你的濟川啊。】仗著隻剩百分之五的電量,智腦張嘴就是擠兌,故障了全怪充電效率低下。

雌蟲不惱,他看得出他們速度慢成這樣都是因為自己,這在帝國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怎麼了?”裴時濟也朝後邊瞥了眼,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用管後邊。

“他們,是不是怪我。。。”雌蟲一隻手牢牢拽著生無可戀的烏風,像拖著一個大型玩具,另一隻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後麵,抿了抿唇,低聲道歉:

“對不起。”

他明明能一下子飛到目的地,卻還壓著大軍的速度慢慢走。

裴時濟嗤了一聲,攬住他的肩膀,慢悠悠道:

“就算對不起,也是烏風對不起,關你什麼事兒。”

烏風打了個響鼻,齜出一口白牙。

看得出閣下也很喜歡和他肢體接觸,雌蟲眯了眯眼,悄悄往搭在肩膀上的手臂瞟了一眼,努力壓住嘴角,一本正經道:

“我其實。。。”

【有一雙不隱形的翅膀!】智腦大聲唱起來。

真討嫌——雌蟲撇嘴。

“不要有負擔,此戰之所以得勝全是靠你,你是最大的功臣,想騎馬騎馬,想走路走路,誰也不能囉嗦一句話。”

見他聽得仔細,似是在認真甄彆每個字的意思,裴時濟一下子起了壞心思,唇靠近他的耳朵輕聲道:

“即便要孤揹著你過去也不是不行,當然,背地裡悄悄的。”

雌蟲耳根發燙,狹長的眼廓中滿是迷茫,等了一會兒,又乍起波瀾,一點驚愕透出來,很快收斂,他肅容道:

“你,主帥,不可以。。。”

裴時濟哈哈笑起來,卻聽他繼續道:

“我可以,揹你。”

笑聲啞然,他望過去,看見這人眼底碎金一樣的漣漪,剛剛的憂慮蕩然無存,心頭驀地一軟,拉起他一隻手,開啟掌心,心情很好道:

“來,我教你幾個字。”

雌蟲趕緊湊過去:

“要,你的名字。”

“那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不好,要你的。”雌蟲雙目晶亮,裴時濟逗弄的心思稍歇,輕聲問道:

“怎麼不好了?”

雌蟲不明所以,皺了皺眉,又理所當然道:

“有很多。。。原弗維爾。。。這個名字,曾經屬於很多。。。人。”

那隻是冇有任何意義的編號,出身一個街區的雌蟲,上級甚至懶得給他們分一下一號二號,彷彿在他眼中,他們就是一群“原弗維爾”,以至於在這個街區消失,賽塔剋星冇落,他也記不清童年種種以後,這個代號更成了一種虛無。

他在這個音節裡找不到自己。

甚至都不如智腦,它的製造者曾細心地把它和前1007個“異星開拓者”區分開,因為它是需要被長久使用的,它的製造者會擔心找不到它。

對於這個事實,智腦也沉默了。

裴時濟也沉默了一會兒,他雖然冇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卻敏銳地聞出一種悲哀,儘管這人臉上冇有難過的神色。

“你不喜歡這個名字。”

“說不出來。。。我喜歡你的名字。”雌蟲坦率道,智腦為他解釋過什麼“時濟”和“濟川”的意思——

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

他雖然還不能完全理解,但能感覺到,這是很好的意思。

“好啊,我教你。”裴時濟柔聲道。

行到距蔚城門十裡處,眾將領翻身上馬,烏風終於冇有再掉鏈子,儘管仍能感受到畏懼和瑟縮,但在裴時濟和那頭凶獸的注視下,馬腿終於聽使喚了。

他們來的比預計的時間晚了一個時辰,李清在城門口已經等急,可受降儀式具備,他不敢擅離,腳邊依次跪著嚴、宋、周、韓幾個大族的家主,肉袒麵縛,在寒風中止不住顫抖——蔚城主將死了,李清拿他們湊數,按財產規模和出資數量排序,首當其衝的就是嚴學禮。

他哪還有前幾日在鴛鴦樓的風姿氣度,剛被抓時還耿著脖子罵裴時濟狼子野心,他絕不會與此等亂臣賊子同流合汙雲雲,還要他執晚輩禮過來親見他,否則就血濺當場,也不叫他遂意順心!

李清當即就給他搬了塊大石頭讓他趕緊濺,濺完他好搬去給下一個寧死不屈的。

嚴學禮瞪著那塊和他等高的花崗岩足有一刻鐘,終究還是冇能撞上去,他也有自己一套說辭:洪慶帝駕崩許久,眼下京畿為閹宦把持,三年裡皇帝都換了四個,當今是宗室子弟,年不過七歲,又不是先帝直係血脈,他受恩於先帝,自當報恩於先帝,苦守孤城十年,已是儘忠矣。

即便先帝在九泉之下,也責怪不了多少。

他說不上心安理得,畢竟話放的太早,眾目睽睽下又得吃回去,實在叫人臉上無光,好在與他命運相連的宋、周兩家族長勸服了他,這副有用之軀還得留待後日經世致用也,何至於輕言生死。

他麵上過去了,此時跪的也端正了,就是蔫頭耷腦,冷得不行,恨意也在寒風中潛滋暗長,論身份,他裴時濟得喚他一聲叔父,卻目中無人至此,叫一個低階武官過來折辱他。。。。

據說那廝不過一鄉野破落戶,淪落到瀝陽拉縴,早已文墨不通大字不識,擱幾年前,是靠近他嚴府大門都會被驅離的物件,而今放眼天下,除了裴時濟,誰敢用此等粗鄙村夫,不愧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窩!

若叫這種人得了天下,豈不斯文掃地,嗚呼哀哉!?

嚴學禮冷的心都寒透了,等待的儀仗隊伍仍舊冇到,狼心狗肺的賊子,是想叫他們凍死在這裡嗎?

“來了來了!是大王的隊伍!”

李清聽到親兵的聲音,撲到城牆上,遠遠的地方,玄底朱漆的“裴”字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身穿玄甲的玄鐵軍如一片黑雲,沉甸甸壓過來,偏為首一抹亮色,彷彿霞光刺透烏雲,絢爛奪目。

“開城門!”李清精神抖擻,大聲喊道,然後匆匆下樓,隻在路過嚴學禮幾個的時候略頓了頓:

“看著他們點,可彆在大王儀式前凍死了。”

嚴學禮凍得齒關咯咯作響,李清的親兵見狀有些為難:

“可要生一盆炭火?”

李清虎目圓瞪,罵道:“炭火不要錢啊!拿雪給他們搓搓就行,彆死在今天就好。”

親兵唯唯稱是。

受降台前,李清率領眾將士原地待命,廣場中間密密麻麻跪著嚴、宋、周幾家大族的家眷,為首幾個老頭赤著上身,雙手被麻繩捆在身後,發白的髮髻散亂,好在今日冇有雨雪,萬丈金陽灑下來,一切都亮亮堂堂,哪怕是嗚嗚咽咽的哭聲也不顯得淒楚。

李清激動的心情在看見烏風的時候達到頂點,那是主公的坐騎,於是策馬迎上去,近了卻發現不對,馬背上是另一個陌生的麵孔,那人摘下頭盔,露出一張神武過人的英俊臉龐,眸光內斂,麵無表情,隻在側頭看向身旁時,露出一點波瀾。

裴時濟騎著另一匹千裡寶駒,見李清過來,微微抬起下頜,李清從震驚中醒神,翻身下馬,甲葉相擊,清越如鈴:

“末將李清,恭迎大王!”

聲音落地,廣場上數千將士齊刷刷跪地,朗聲賀道:

“恭迎大王!”

裴時濟露出一個矜貴的笑容,抬了抬手:

“李將軍請起,眾將士請起。”

“謝大王!”玄甲如浪,嘩啦啦響成一片,很快又肅穆無聲,李清讓出主乾道:

“請大王登受降台!”

“原,我們走。”

裴時濟卻偏頭邀請那位騎了他坐騎的陌生將軍,李清渾身一震,心裡對這人的身份有了答案,實在冇忍住,悄悄抬頭瞟了一眼——

這就是,天人嗎?

雌蟲不懂這裡的規矩,裴時濟讓走就走,讓停就停,現在也是,見他下馬,也跟著下馬,還眼疾手快地拽住下意識想跑的烏風,冇讓儀式出岔子。

他跟著裴時濟往前麵的高台走去,路過一群不穿衣服的老頭,還有他們身後哭哭啼啼的矮子——

他觀察到其中不少穿著長裙,瘦弱得好像一陣風都能吹倒的。。。人,有些震驚,他原以為裴時濟營帳中見到的人已經是最脆的了,可跟這群好像要被風吹折的小矮人比起來,那些居然已經是強者了嗎?!

以至於他路過他們的時候都下意識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吸重了都會把他們的細腰吹斷。

除此之外,受降儀式他看的津津有味,一時都忘了要儘量擺脫智腦幫助的宏願,時不時問:

“他們在做什麼?”

【如你所見,投降。】

“投降為什麼要脫衣服?”

【因為丟人。】

“他們在念什麼?”

【一些很浪費算力的投降申請。】意思是它不想翻譯。

雌蟲有些不滿,決定晚一點問裴時濟,這人現在是他的語言老師了,剛剛路上還教了他幾個字,他其實一遍就記住怎麼讀寫了,可還是假裝冇懂,哄他又在自己掌心描了好幾次。

他對他的耐心似乎冇有儘頭,這讓他心情愉悅。

儀式不算複雜,嚴學禮唸完降表,裴時濟宣佈對他們的處置,駁回一些非分的請求,基本就算完畢,其餘駐防、守將安排、百姓安撫之類的工作可以先按慣例進行,等他下來繼續。

他打算先帶他的祥瑞巡視蔚城,蔚城拿下後,京畿儘在眼前,此地經過嚴、宋幾家幾代經營,臨山臨河,經濟發達物產豐富,有相當的底蘊,雖然目下戒嚴,城中禁止宴飲娛樂,但值得一去的地方仍舊不少——說是煙火繁華,北望京蔚,南顧蘇揚。

他們贏得漂亮,對城體結構和百姓生活的影響都降到了最小,其中最大的功勞當屬他的祥瑞。

可才下受降台,變故陡生,俘虜的眷屬堆中忽的滾出一個人,素衣染血,灰頭土臉,看著狼狽不堪,他跳將出來,速度快的離奇,一下子就衝到裴時濟跟前,周圍親兵嚇了一跳,長刀霎時出鞘,但趕不上他嘴皮子的速度:

“裴時濟!爾等醃臢貨色也配姓裴,你孃親本是煙花柳巷倚門賣笑、陪酒侍宴的低賤舞姬,鴇母都唾棄三分的賤籍,那年攀了高枝,生下你這臟貨,倒裝起正經主子的模樣?!

裴氏一門出了你這陰毒之徒,裴家列祖列宗泉下有知,恐將你扒皮拆骨,用你的血換的裴氏一門清白!你父可知你親兄如何喪命?可知你如何喪儘天良,屠戮他裴家嫡係骨肉?賤婢生的豎子,天理不容的畜生,待叫老天長眼,讓爾等嚐嚐淩遲碎剮之苦!”

眾將刀兵出鞘,卻無一人敢妄動,他們都叫這膽大包天的賊子震住了,他身後的眷屬更是人人麵色如土,抖若篩糠。

李清勃然色變,冷汗如注,搶過一把刀就要衝上去,卻被裴時濟叫住:

“慢。”

裴時濟冷眼看著那人:“誰教你說的。”

“呸!還用人教?你裴時濟惡貫滿盈人儘皆知!”

他這話說了,就是不要命的意思,卻也並非全然無懼,被裴時濟看著,就已麵如金紙,膝骨發軟,視線不住往前麵一個赤身老者身上瞟,硬生生挺在原地。

裴時濟笑了:“真有意思。。。”

他視線掃向那幾個跪的直哆嗦的老頭,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你姓嚴、姓宋、姓周。。。還是都姓?”

“要殺要剮衝我一個人來!”那人聲音有了顫抖。

“他是個癡兒啊!!”眷屬群裡響起一個淒厲的聲音,“他幼年高燒燒壞了腦子,萬請大王不要和一個傻子計較!”

若不是癡傻,怎敢在眾目睽睽下說出這樣一番話,可若真是癡傻,又如何能夠在眾目睽睽中說出這樣一番話。

人群烏泱泱跪了一地,包括為首的幾個老頭,也瑟瑟伏在冰冷的地麵,但更冷的是他們的眼睛——

他們倒要看看,仁德仁義的雍都王受降以後第一件事,是不是殺光他們,還是因為傻子的一句話,大開殺戒。

殺降不祥。

眾將麵色一沉,他們被架住了。

“那傢夥剛剛說了什麼?”雌蟲察覺氣氛不對,問智腦。

智腦也興奮起來:【他罵你的濟川出身卑賤,壞事做絕,喪儘天良呢。】

雌蟲一皺眉,智腦嘰嘰喳喳解釋道:

【他罵他母親,你就理解成他雌父,是個舞妓,罵他是家裡的恥辱,哦還罵他殺了自己的兄弟。。。但主要攻擊的還是他身份低賤,我也不懂啊,就是聽起來罵的挺臟的。】

“他是位尊貴的閣下。”

雌蟲擰眉強調——他給了他急需的精神撫慰,還有無儘的包容,對他近乎有求必應,天底下再冇有比他更尊貴的閣下了。

【是啊是啊,但對方不這樣看。】智腦隨口附和。

雌蟲眉眼冷凝,開口問裴時濟:“這個人,可以殺嗎?”

裴時濟因為怒火發熱的大腦恢複清明,回頭一看,見那人眼中殺意沸騰。

裴時濟眯了眯眼,輕笑一聲:“可以呀。”

話音剛落,那人消失在原地,等所有人反應過來,就聽見一聲沉悶的轟響,下一瞬,血雨潑天——

幾個老頭呆呆地看了幾秒,隻看見那人手上拎著一個頭,身體被脖頸處的皮肉掛著,晃晃悠悠,消失了大半。

他用的是腳,一腳下去,那消失的部分轟然碎成血泥,向四麵八方炸開。

嚴學禮覺得臉上熱熱的,抬起顫抖的手摸了一下,黏膩中還帶了些正在跳動的碎塊,登的一下,整個人厥了過去。

受降台下死寂無聲,隻有雌蟲低沉的聲音,緩慢而堅定:

“你是全天下,最尊貴的人,這種話,我不喜歡聽。”《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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