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李崇文被罷官後空出的戶部尚書之位，像一塊滴油的肥肉，懸在所有人頭頂。誰都知道，誰能拿下這個位置，誰就捏住了大承光朝的銀錢命脈。。，旒珠輕響，玄色龍袍的下襬掃過玉階。目光在殿下掃過，在柳文翰微躬的身影上停留一瞬，又在驍晁蒼白的臉上掠過，最後落在文官佇列中一個陌生的緋袍官員身上。，麵容清臒，眼神沉靜，站在原本屬於李崇文的位置稍後些——是戶部左侍郎，周勉。“陛下。”柳文翰率先出列，聲音溫和持重，“李尚書既已休養，戶部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臣舉薦左侍郎周勉暫代尚書之職，總理部務，以安人心。”。，這是朝野皆知的事。若他上位，戶部便徹底落入柳黨之手。，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著。，尖細的嗓音響起：“柳相所言極是。周侍郎在戶部十餘年，熟知錢糧，確是合適人選。”，配合默契。，袖中的手卻握緊了。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自己——昨日他當眾踩了李崇文，今日若再對柳黨的人上位默不作聲，那“懦弱無能、攀附權奸”的帽子，就真的扣實了。？，驍昭終於開口：“周勉。”“臣在。”周勉出列，躬身。
“西北賑災的十萬石糧，二十萬兩銀，何時能啟運？”
周勉聲音平穩：“回陛下，糧食已在裝船，三日後可沿運河北上。銀兩……戶部庫銀不足，需從各地稅銀中調撥，最快也要十日。”
“十日？”驍昭挑眉，“災民等得了十日？”
“臣已命快馬傳令沿途州縣，先行開倉放糧，朝廷銀糧一到即刻補還。”周勉不疾不徐，“如此，可解燃眉之急。”
應對得體，滴水不漏。
驍昭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既然柳相和曹公公都舉薦你，那便由你暫代尚書之職。西北賑災之事，全權交你督辦。”
“臣，領旨謝恩。”周勉伏地叩首。
柳文翰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驍昭卻話鋒一轉：“不過——”
殿中一靜。
“既然要賑災，就要賑得明白。”驍昭身體前傾，目光如刀，“十萬石糧，二十萬兩銀，從哪處倉庫出，走哪條水路陸路，每日施粥多少，每人分糧幾合——周勉，你給我列個詳儘的章程出來。每三日一報，朕要親眼看著，這些糧食和銀子，是怎麼一粒、一兩，落到災民手裡的。”
周勉臉色微變。
柳文翰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這是明晃晃的監視。每三日一報，意味著所有賬目都要攤在陽光下，任何手腳都難做。
“怎麼？”驍昭聲音冷了下來，“做不到？”
周勉深吸一口氣：“臣……遵旨。”
“還有。”驍昭看向柳文翰，“柳相既舉薦了人，也該擔起責任。這賑災章程，柳相一同參詳。出了岔子，朕唯你們二人是問。”
柳文翰躬身：“老臣遵旨。”
退朝的鐘聲敲響時，許多官員背後都已滲出冷汗。
驍晁隨著人流走出大殿，剛下玉階，就聽見身後有人喚：“懷王留步。”
是周勉。
這位新任的戶部代尚書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拱手道：“賑災事大，下官初擔重任，心中惶恐。久聞懷王殿下仁厚，不知可否撥冗指點一二？”
話說得客氣，眼神卻透著試探。
驍晁垂下眼：“周大人說笑了。本王不懂錢糧，豈敢妄言。”
“殿下過謙了。”周勉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昨日殿上，殿下那句‘無需再查’，真是……深明大義。下官欽佩。”
這話裡的刺，太明顯了。
驍晁臉色更白，勉強扯了扯嘴角：“周大人若無事，本王先告辭了。”
“殿下且慢。”周勉從袖中取出一份請柬，“三日後，下官在府中設宴，答謝諸位同僚舉薦之情。柳相、曹公公都會到場。殿下若肯賞光，下官蓬蓽生輝。”
請柬是灑金箋，透著淡淡的檀香。
驍晁盯著那請柬，手在袖中微微顫抖。
接，就是公然站隊。
不接……
“懷王殿下近來身子不適，怕是要靜養。”一個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沈言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驍晁身側半步，對周勉行禮：“下官沈言，見過周大人。”
周勉眯起眼：“沈主事。”
“大人新晉尚書，宴請同僚本是美事。”沈言語氣恭敬，話卻不軟，“隻是懷王殿下昨日回府後便感風寒，太醫囑咐需靜養半月。大人這宴席，殿下怕是去不了了。”
周勉臉色沉了沉，看看沈言，又看看驍晁，忽然笑了：“既然殿下貴體欠安，那便罷了。請柬我先留著，等殿下康複，再補上不遲。”
他將請柬收回袖中，拱手：“告辭。”
看著周勉遠去的背影，驍晁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多謝。”他低聲道。
沈言搖搖頭，目光凝重：“殿下，周勉此人，心思縝密，手段狠辣。他今日邀宴是試探，也是逼您表態。您……要早做打算。”
“打算？”驍晁苦笑，“我能有什麼打算？”
沈言沉默片刻，忽然道：“李尚書被罷官前，曾交給下官一份東西。”
驍晁猛地抬眼。
“是一本私賬。”沈言聲音壓得極低，“記錄了去歲江淮賑災糧的調撥明細。其中二十萬石的缺口……最終流向了三家糧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那三家糧行，上個月，都姓了柳。”
驍晁瞳孔驟縮。
“賬本在哪？”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沈言看著他，“殿下若需要，隨時可取。”
兩人對視。
雨後的宮道濕滑，遠處有太監在清掃積水，沙沙的聲音在空曠中格外清晰。
良久，驍晁緩緩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
“殿下！”
“沈主事。”驍晁打斷他，眼神深不見底，“你記住，扳倒柳文翰這樣的人，一本賬不夠。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需要……一擊斃命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在那之前，藏好賬本，保護好自己。李尚書已經摺了，你若再出事……”
後麵的話他冇說。
但沈言懂了。
他深深一揖：“下官明白。”
懷王府的書房，燭火亮至深夜。
驍晁冇有看那盆綠牡丹。
他坐在書案後，麵前鋪著一張巨大的漕運圖。圖上用硃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糧倉位置、漕船數量、沿途關卡、駐軍衛所。
周勉說，糧食三日後裝船北上。
走的是漕運。
而漕運，如今大半掌握在誰手裡，朝野心知肚明。
手指順著運河北上，在“臨清關”的位置停住。這裡是漕運咽喉，所有北上的糧船必經之地。守關的將領姓趙，是柳文翰夫人的遠房侄子。
十萬石糧，若在這裡“沉”上幾船，或者“延誤”幾日，太容易了。
到那時，災情加劇，民怨沸騰，朝中必然問責。周勉剛上任就辦砸差事，自然要罷官。而柳文翰可以順勢推出更聽話的人選，徹底掌控戶部。
一石二鳥。
驍晁閉上眼睛。
他必須做點什麼。
可他能做什麼？一個“膽小怕事”的王爺，手無實權，連王府的護衛都隻有區區百人。
燭火劈啪一聲。
驍晁睜開眼，目光落在書架角落那本《河防一覽》上。
他起身，抽出那本書。書很舊，封麵磨損，內頁卻保養得很好。翻到某一頁，裡麵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是極秀挺的小楷：
“臨清關趙莽，貪財好賭，欠千金坊賭債三千兩，以關防印信為押。”
落款是一個極小的符號，像一片雪花。
驍晁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然後，他將紙條湊到燭火上。
火焰舔舐紙邊，迅速蔓延。在即將燒到手指時，他鬆開手。
灰燼飄落。
他重新坐回書案前，鋪紙研墨。
筆尖懸停片刻，落下時卻寫的不是奏摺，也不是密信，而是一份……禮單。
“懷王府賀周勉大人晉尚書之喜：
白玉如意一對
青瓷梅瓶四隻
蜀錦十匹
現銀……五百兩”
寫到這裡，他筆尖頓了頓。
然後繼續：
“另，附‘千金坊’銀票三千兩，贈趙莽將軍。聽聞將軍好客，漕運辛苦，聊備酒資。”
寫完，他放下筆，吹乾墨跡。
禮單很厚，夾層裡，還藏了一張更小的紙條。
紙條上隻有兩個字：
“驗糧。”
他將禮單仔細封好，喚來老何。
“明日一早，送去周勉府上。”他頓了頓，“親手交給周大人，就說……本王抱恙不能赴宴，一點心意，請他笑納。”
老何接過禮單，欲言又止。
“王爺，這銀票……”
“照送。”驍晁打斷他，“一個字都彆錯。”
老何躬身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
驍晁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湧入，帶著初夏微涼的濕氣。
遠處街巷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他們三兄弟偷偷溜出宮，在京城最大的賭坊“千金坊”外探頭探腦。老三好奇想進去，被他死死拉住。大哥則笑眯眯地說：“賭坊有什麼好看的？要玩，就玩更大的。”
後來他們真的“玩”了很大的——大哥佈局，他收集訊息，老三動手，端掉了那個逼得無數人家破人亡的賭坊。
那時老三才十五歲，提著帶血的劍，眼睛亮得像星子：“二哥，咱們這算行俠仗義嗎？”
他笑著揉老三的頭：“算。”
可現在呢？
老三在邊關生死未卜，他在京城送賭坊的銀票，大哥在宮裡……演戲給天下人看。
驍晁閉上眼睛。
風吹過庭院裡的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細語。
同一時刻，養心殿。
驍昭也冇睡。
他麵前攤著三份奏摺。
一份是周勉呈上的賑災章程，寫得花團錦簇，滴水不漏。
一份是“影燭”密報，詳細列出了柳文翰名下及關聯糧行的存糧數——已超過五十萬石，而且還在增加。
最後一份，是北關軍報。
不是通過兵部轉呈的正式軍報，而是“影燭”從特殊渠道傳回的密件。
上麵隻有寥寥數語：
“將軍箭傷無礙，已能騎馬巡營。柔然近日異動頻繁，似在集結兵馬。另，將軍月前曾秘密接見一江南糧商，談話內容不詳。糧商名‘陳四海’，與柳文翰有舊。”
驍昭盯著“陳四海”三個字，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江南糧商，柳文翰的舊識，去了北關見驍雁。
巧合？
他不信巧合。
“曹謹。”他喚道。
曹謹從陰影中走出：“陛下。”
“那個陳四海，什麼來曆？”
“回陛下，陳四海是江南第一大糧商，掌控江淮三成糧運。去歲江淮賑災，他的糧行是主要供糧商。”曹謹頓了頓，“他與柳相……是同年舉人，私交甚篤。”
“也就是說，去年那二十萬石失蹤的賑災糧，很可能經他的手，變成了柳文翰的私糧？”
曹謹頭垂得更低：“奴婢不敢妄斷。”
驍昭冷笑一聲。
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手指從江南劃過，經過漕運，一路向北，最後停在雁門關。
“江南的糧，通過漕運到北方。一部分進了柳文翰的私倉，一部分……可能去了北關。”他喃喃自語，“柳文翰囤糧，是為了發財。可驍雁要糧乾什麼？邊軍糧餉，朝廷從未短缺。”
除非……
他眼神驟然一凜。
除非邊軍要有大動作，需要遠超常規的糧食儲備。
而什麼大動作，需要瞞著朝廷秘密囤糧？
驍昭轉身，盯著曹謹：“北關軍報說，柔然在集結兵馬。是真是假？”
“影燭回報，確有其事。柔然可汗親率三萬騎兵，已至陰山以北百裡。”
“三萬……”驍昭眯起眼，“驍雁手裡有二十萬邊軍，三萬柔然騎兵，不值得他如此緊張。”
除非，來的不止柔然。
或者……他要對付的，不止柔然。
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慘白：“陛、陛下！西北急報！”
驍昭心頭一沉：“說。”
“臨清關……臨清關傳來訊息，漕運糧船遭遇水匪，三艘糧船被劫，兩艘沉冇！損失糧食……兩萬石！”
殿內死寂。
曹謹倒吸一口涼氣。
驍昭卻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冷，很輕，卻讓人毛骨悚然。
“水匪？”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臨清關是漕運咽喉，駐軍三千。什麼樣的水匪，敢在那裡劫朝廷的賑災糧船？”
小太監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驍昭走到他麵前，蹲下身，聲音溫和得可怕：“報信的人，還說了什麼？”
“說、說守關的趙莽將軍已帶兵追剿，但水匪熟悉水道，已遁入蘆葦蕩……”
“趙莽。”驍昭點點頭，“好，很好。”
他站起身，看向曹謹：“擬旨。”
曹謹趕緊鋪紙研墨。
“臨清關守將趙莽，剿匪不力，致使賑災糧船受損。著即革職，押解進京，交刑部審理。”驍昭語速平穩，“另，漕運總督督管不力，罰俸一年。令其親赴臨清，督辦糧船通行，再有延誤，革職問罪。”
曹謹筆下如飛。
“還有，”驍昭頓了頓，“懷王驍晁，雖在病中，心繫災民。特命其協理漕運督察之事，有臨機專斷之權。”
曹謹筆尖一顫，墨點滴在紙上。
他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驍昭。
協理漕運督察？臨機專斷之權？
這等於將一部分漕運的控製權，交給了那位以懦弱著稱的王爺！
“陛下，這……”
“寫。”驍昭隻說了一個字。
曹謹低頭，繼續寫。
旨意擬好，用印，封存。
驍昭看著那捲黃綾聖旨，眼神幽深。
二弟，哥哥給你的第一把刀，遞出去了。
接不接得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揮揮手：“連夜發出去。明早，朕要看到懷王府接旨。”
“是。”
曹謹捧著聖旨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驍昭獨自站在輿圖前，看著“臨清關”那個小小的黑點。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更遠處，隱隱有雷聲傳來。
今年的雨季，來得格外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