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馬爾裡克緩緩道出緣由:「吾也觀察到了守軍的不尋常,因此我們更要多一份謹慎。吾的手下還沒造好攻城塔,再給我一些時間,等一切準備就緒,再發起進攻也不遲。」
「倘若現在發動進攻,打亂原有的程式。即使異教徒的城牆在重型投石機的打擊下已經麵目全非,可缺少大型攻城塔的掩護,再勇敢的戰士也敵不過突如其來的冷箭,士兵們將暴露在守軍居高臨下的箭雨下,這將是極為可怕的後果啊!」 讀小說選,.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你認為怎麼辦?」安德洛尼柯沒好氣地說道:「就在這乾等著?你的父輩們可是從千裡之外殺進黎凡特,從屍山血海中建立起的耶路撒冷王國;到了你這代,怎麼變得『懦弱』與『猶豫』了呢?」安德洛尼柯說話時加重了這兩個字詞的語氣,再愚笨的人也聽得懂他的言外之意。
阿馬爾裡克聽著他的話感到很不舒服,但還是壓下心中的煩躁,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試圖安撫安德洛尼柯:「羅馬人的輜重部隊可以先行發動,讓砲兵們立即對北牆進行轟擊,儘可能在我發起總攻前削弱它,甚至摧毀它。我相信異教徒在接連幾日的轟炸下,將鬥誌渙散,人心惶惶。」
「但你切記,」阿馬爾裡克加重了語氣,再次提醒道:「隻準砲擊,不準進攻。」
安德洛尼柯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緊握著拳頭,氣得直發抖。
「還在和稀泥!」他心裡如此想著。重型投石機雖然將對城牆造成重大破壞,但無法攻占城市。敵人完全可以趁夜色緊急填補城牆缺口,至於所謂的士氣打擊?他們所捍衛的是世代居住的家園,怎麼可能輕易放棄?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皆有可能。
但無奈的是,阿馬爾裡克是名義上的聯軍統帥,且現在也沒更好的辦法。安德洛尼柯隻是冷哼一聲,強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行。」
在輜重部隊的營地裡,數座由羅馬工兵迅速組裝好的投石機,在絞盤的吱呀聲和士兵的呼啦聲中,他們將石塊放在彈袋裡,然後專注等待長官的命令。
「放!」
隨著軍官一聲令下,沉重的配重猛然下墜,彈袋裡的石塊帶著悽厲的破空聲,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線,目標直指城市的北段城牆。
轟!
一些石塊落在了護城河裡,但仍有許多石塊砸在了城牆之上。撞擊導致城上的人根本站不穩腳跟,就好似現在發生了一場大地震。
隻見一處城牆的表麵被砸出了凹坑,碎石與塵土落進了護城河裡。
外牆遠不如內牆堅固,在持續不斷的猛烈轟擊下,一些薄弱部位開始出現裂痕,掉落的碎石逐漸增多。
「放!」
不知道是第幾輪拋射後,隻聽「轟!」的一聲,一段數米寬的城牆在煙塵瀰漫中轟然坍塌,露出了一個可怕的缺口。聯軍見狀紛紛歡呼,而守軍方麵則是心急如焚。
尼基福魯斯看著這一切,他並未感到任何喜悅。這樣的成就完全不能左右戰局,聯軍需要真正的進攻,不能給對手留下修補損失的時間。
果不其然,當硝煙散去,他就看見守軍在那個缺口後方迅速集結,城上的弓手時刻警備,城下的士兵與市民則在迅速清理廢墟,然後加磚加土的修復缺口。
尼基福魯斯很清楚,阿馬爾裡克明明有一些已經完工的攻城器械。中程攻城塔足以克服護城河,將吊橋搭在城牆上;在先前的遠端轟炸中,護城河的一部分也被填滿,剛好能讓攻城錘通過——可他偏偏選擇了等待,這個法蘭克人的保守正在浪費寶貴的戰機。
就在這時,一場本不該發生的悲劇發生了。
也許是工兵計算失誤,或者風向帶偏了軌道。一顆巨石,輕而易舉地越過了兩道城牆,在城內市民的惶恐注視下,繼續向內城飛去,最終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一座圓頂的,帶有十字架標記的聖母教堂上!
轟!
即使是城外的聯軍也能聽見這可怖的響聲。
聖母教堂的穹頂與牆壁在巨石的衝擊下如同紙糊般脆弱,瞬間大麵積坍塌!石樑、瓦礫、碎石傾瀉而下,可悲的是,教堂內恰好還停留著幾十個正在做彌撒的基督徒,他們與修士剛才還在吟誦著宗教詩篇,可轉眼便被廢墟掩埋,教堂附近的市民嚇得動彈不得,他們甚至能聽見微弱的求救聲和哀嚎聲。
城外的聯軍還不清楚自己做了何等「好事」,但城上的守軍,以及教堂附近的市民迅速反應過來,雖然信仰不同,但麵對如此慘絕人寰的人為災難時,附近的穆斯林幾乎是出於本能地行動了起來。
「快救人!」
「過去幫忙!」
市民和士兵沒有絲毫猶豫,他們沖向那片塵埃瀰漫的廢墟。他們拿著一切管用的工具,甚至是徒手,吃力搬開沉重的石料與斷裂的木樑,在廢墟中搜尋倖存者,極力搶救那些奄奄一息的人們。
數十年後,在新羅馬的大學圖書館內,年輕學子拿出一卷記錄了當年事件的手抄本,向霍尼亞提斯詢問起了這件事:「我的摯友也對這段歷史很感興趣,他送了我一些資料。我在其中一本手抄本裡,發現了一些從未聽說過的歷史資料。」
「在達米埃塔圍城期間,城內的一座聖母教堂突然坍塌,導致許多基督徒喪命。戰爭期間死了人很『正常』,但奇怪的是,不僅我沒聽說過,就連其他老師也不知道這件事。我一開始懷疑是假資料,但我在查閱威廉的記載時,發現他記載過此事,但也隻是一筆帶過。」
學子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老師的表情,「當我嘗試繼續翻看手抄本時,卻發現下一頁似乎被人刻意撕掉大半,隻留下幾句薩拉森文字。我找到看得懂薩拉森語的摯友,他翻譯了這些話:『飛石越城,誤中教堂。穹頂崩摧,信徒數十殞命廢墟,哀嚎遍野……』因此,我想問您,這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麼?究竟是誰導致了這一悲劇的發生?」
霍尼亞提斯的目光變得複雜,他並未直視學子,而是沉默了很久。他是當今羅馬最負盛名的歷史學者,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件事?隻不過這件事在羅馬比較敏感,權貴們寧可有人寫盡陛下的「黑歷史」,也不願有人將教堂一事公之於眾。
甚至就連那個法蘭克人,提爾的威廉,也沒有說實話。
哪怕當下羅馬與異端的關係水火不容,但雙方為了維護自身對信仰的「純潔追求」與「神聖性」,針對此事都做出了一樣的抉擇。
霍尼亞提斯接過那本手抄本,但他並未翻看,右手隻是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最終,他嘆了口氣,抬起頭,用一種很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對學子說道:
「威廉的記載是真的,當時確實發生了悲劇;但你那本書裡寫的是假的,教堂之事實則跟聯軍沒有任何關係。」
他看著學子眼中閃過的驚訝,繼續說道:「也許是因為教堂年久失修,導致了這場悲劇。」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編織好了另一個謊言:「但也有另一種可能,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守軍肯定要杜絕一切內在的危險因素,尤其是要防止城內的基督徒『通敵』。
「說不定是他們故意損壞了教堂,然後將這場悲劇栽贓嫁禍給聯軍呢?這樣城內的基督徒就會轉頭支援守軍,便完美解決了這一潛在的危險因素。」
「所以,『盡信書不如無書』嘛,你要學會自己判斷真假——我一直都這麼教導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