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城中老者講,」一位遊覽完的突厥人歸鄉後對同伴嘆道,「這個地方早在數百年前便設有數所學府、龐大賽車場、雙院劇場、八處公共浴場、百五十三間私家浴室、五十二道柱廊、五座糧倉、八條導水渠或蓄水池、四座專供元老議事及司法的宏偉大廳、十四座教堂與宮殿……」
「更有四千三百八十八間或合租或獨享的宅邸,其宏偉華麗,遠不是尋常城市可比肩。安拉至大,我已無法用言語來描述這裡的一切,你隻有親眼目睹才明白,這裡不是天國,但已與『有經人』的經書中記載的伊甸園別無二致!」
一行人避開喧囂市集,行至名為「西格瑪」的交通樞紐,前方赫然聳立著君士坦丁城牆。其防禦雖不及雄踞西側的狄奧多西城牆,卻已是一道令羅姆人望塵莫及的土木奇蹟。
「歡迎你們踏足舊牆內的天地!」都畿長直言不諱道:「即便是新羅馬,也分三六九等,自西向東,便是三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普通士兵、官吏及其家眷,安頓在狄奧多西與君士坦丁二牆之間。」
「達官顯貴,大多數棲身於君士坦丁城牆之內。這些人或為朝中重臣,軍、政權在握;或富甲一方,其眷屬也所幸隨居於此。」
「而羅馬最富甲一方、軍中威望如日中天、權位最為強勢之人,還有皇帝最寵愛之臣,基本盤踞於城市最東端,塞維魯城牆以內的華區。賽馬場、聖索菲亞與聖伊琳娜大教堂、大皇宮、大資政院等標誌性建築,都坐落其間。」
言及此處,都畿長麵露尷尬,而一旁的安多羅尼柯卻頭顱高昂,彷彿洞悉其未盡之言。
「即使是我這樣的官職,也難以在那片寸金寸土之地棲身。牆內之人,看牆外之人,除布拉赫納宮外,皆視為『外鄉乞丐』、『下等賤民』、『來新羅馬討飯的』……」
「難道這座城就沒有貧苦潦倒、庸碌謀生之輩?」尼基福魯斯試探道。實則他早已注意到,入城途中飢腸轆轆者蜷縮在貧民窟的慘狀比比皆是;而那些圓盤髮式的拉丁人,卻在羅馬官場擔任著不小職務,滿麵油光地貪婪吮吸著帝國的膏血卻仍不滿足。
「都在海牆邊的貧民窟裡苟延殘喘。」都畿長不假思索,其冷漠彷彿談論蟻群死活,「兜裡掏不出幾個『海佩倫』,如何在城內紮穩腳跟?可他們卻又渴望留在這裡,祈盼某天暴富,獲取他們世代耕耘也換不來的財富,所以寧願苟活在海牆邊上,外敵入侵時首當其衝,日夜都與盜賊、鼠患、時疫『打交道』。」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即使艱困如此,他們偶然回鄉問候親友時,仍忘不了自吹,『我可是住在新羅馬的老爺呢,你們這些鄉巴佬,別想來城裡討飯吃。』。」都畿長語帶譏諷。
「不過嘛,留在新羅馬也非毫無益處,」他話鋒一轉,道出另一個緣由,「按照傳統,朝廷征自四方的糧粟,會定期、無償散發給平民。所以哪怕是最底層的貧民,也不會落得個『餓殍遍野、沿途啃噬草根樹皮充飢』的下場。時間一久,這些人便離不開這裡了。」
他們行經阿卡狄奧斯之柱,眼前是望不到頭的平民合租屋和夾雜其中的私人府邸。哪怕新羅馬是地中海的繁華冠冕,可大多民眾卻擠在醃臢汙穢的「蜂窩」之內。因衛生設施匱乏且多在一樓共用,兼之房東常在屋舍底層圈養家畜,眾人習慣將人畜汙物徑直潑向街道,道路穢臭撲鼻,汙穢遍地,稍不留神便踏糞而行。
貪婪的房東們為榨取更多租金,不顧危樓之險,用木板將本就狹窄的空間切割成更多、更小的鬥室。街道也非常狹窄,對麪人家的孩童隨手便可擲蘋果探窗而入。
公用蓄水池普遍超載,建築又多為木構主體,一旦火起,極難撲滅。尼基福魯斯想起原歷史中,第四次十字軍東征的悲劇。拉丁惡棍在城內四處縱火,焚毀大片城區,致使成千上萬人一夜間無家可歸,如此慘狀。
儘管富人與窮人的住所交錯在一起,但貧富差距帶來的視覺尖銳比比皆是:富人的華宅遍佈街巷,裝飾精美壁畫、馬賽克與雕像。他們為防火患,建宅時便命木匠剔淨樅木所含樹脂,以減少燃爆的風險。
而木材取自麵朝歐克辛斯海的龐蒂克山所產的諾德曼樅木,此木可高達七十餘米,木質潔白柔軟,方便雕琢。木料運至城中,非常適合用來私邸、教堂梁架與腳手架。
更為富裕之人還僱傭了私屬消防隊,以應火情。但如果烈火來自附近那搖搖欲墜、魚龍混雜的貧民合租屋,即使有充足水源與人手,他們想的也隻是築起屏障,阻止火勢吞噬自家珍寶。救人濟困,從不在他們的考量之中。
如此懸殊的貧富差距與森嚴的等級壁壘幾乎讓尼基福魯斯窒息。從此他便要紮根此城,並被迫接受羅馬人對他在文化、信仰、習俗等方麵的重新洗鍊。
他望向阿爾斯蘭,忽然想起進城前這位蘇丹對自己的叮囑,瞬間瞭然於心。
前方不遠,便是新羅馬最繁忙的港口之一,狄奧多西港。雖不及金角灣那般鼎盛,但每日仍有千帆雲集,迎送絡繹的水手、商人與朝聖者,停泊在城南的船隻沿著海牆東行,外埠來船則順著海牆西去。他們都避開了水流湍急、波濤洶湧的馬爾馬拉海,因為這裡的狂濤足以撕裂船體,即使是經驗豐富的老水手也不敢輕易進入。
數百年前英勇的羅馬艦隊曾在此海力戰薩拉森人,仰賴「主宰之人」的庇佑、精妙戰術,更因「羅馬之火」噴薄怒焰,令「夏甲」大軍喪膽潰敗,歸途中又遭風暴吞噬,傷亡慘重。
港口區此刻一片忙碌,水手們汗流浹背地搬卸貨物;威尼斯、熱那亞和比薩商人則雙眼放光,掂量著沉甸甸的錢袋。
皇帝多次頒布優待外商、減免關稅的敕令,致使本應流入羅馬人囊中的財富,涓涓流入異邦人之手。
尼基福魯斯的目光在港口短暫停留,瞥見了陰影裡的點點身影,那些蜷縮在角落的乞食者。這是新羅馬最不堪的一麵,卻轉瞬即逝。
衛兵手持長矛棍棒,粗暴驅散人群。長矛戳在肩上,盾牌砸在背上……目睹此景的安多羅尼柯卻反而唾棄咒罵:「骯髒賤種,敗壞市容!」、「不夠努力!」、「不思進取,活該被主遺棄!」
然而他與都畿長皆明白,不久之後,這些卑微的身影又將悄然返回。衛兵已默許他們的存在,所謂的「清理」,不過是偶發其來的命令。
羅馬的偉大,為何隻屬於少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