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尼基福魯斯的思緒回到了小時候在科尼亞的那些日子。
那時的科尼亞,作為塞爾柱突厥人在安納托利亞建立的蘇丹國都城,本身就是文化交融的「代表作」。
在科尼亞的宮廷裡,波斯語是詩歌、哲學與優雅談吐的象徵,被視為高雅文化的載體;而羅馬語,作為這片土地上延續千年的古老語言,同樣作為與當地權貴或羅馬帝國「打交道」的實用工具,備受權貴和學者們的推崇。
據說,倘若一個權貴能流利使用波斯語吟誦詩句,又能用羅馬語與帝國使節侃侃而談,這樣的人,通常會被視為真正的博學與有教養之者。
尼基福魯斯想起了科尼亞的街巷,那副景象他更是終身難忘。他想起了繁忙的集市上,羅馬工匠打造著鐵器,而一旁盤坐著一個波斯商人,將編織好的地毯擺在地上叫賣。絡繹不絕的商隊中,裹著頭巾的薩拉森人與戴著氈帽的羅馬人討價還價。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認準,.超給力 】
城區沒有被劃分成多個社羣,基督徒與穆斯林混住在一起,因此尼基福魯斯經常看見高大的基督教堂與新建的波斯式清真寺,很多時候僅一牆之隔,每到祈禱時分,教堂的鐘聲與清真寺宣禮塔的喚拜聲就會交織在一起。
信仰不同的人群,在平日生活中遵循著各自的教規,他們在同一座城裡共同勞作、生活,彼此之間雖然談不上親密無間,但也勉強維持著一種互相容忍,甚至偶有互助的鄰裡關係。
這與西方世界宣揚的極端文化形成鮮明對比,這座城向他們展示了一種奇特的文化,並傳達了一個真理:差異不一定會導致衝突。
尼基福魯斯的目光再次投向士麥那那些不同信仰、不同族裔的社羣。羅馬人、亞美尼亞人、薩拉森人、突厥人,甚至還有猶太人,他們在這座曾經輝煌、如今已然衰敗的港口城市裡,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
尼基塔斯被羅馬同化絕非偶然事件,仔細想想,大衛王同化欽察人的事件是事實;君士坦丁用行動證明瞭對異族進行文化重塑是可行的;還有科尼亞,在遜尼派統治的城市裡,基督徒與穆斯林和平共處,這無情反駁了西方人宣揚的「水火不容」的極端觀念。
「或許?」想到這些,看到這些,一個念頭浮現在尼基福魯斯的腦海中。
「真信士與有經人,在同一個主賜予的土地上,是可以並存於世的。」
就像這士麥那的社羣,就像科尼亞的教堂與清真寺,以及波斯語與羅馬語被奉為「上流語言」;信仰,文化與生活的差異的確是顯而易見的,但是否可以通過雄主與核心文化的強力引導下,尋找到一條你我共存的出路?
一個代表文化,將會如同溫暖的陽光和豐沛的雨水,滋養並最終同化異質的種子;而肥沃的土壤裡,也能讓不同的樹木在同一片森林裡各自生長。
這個想法倘若放在天主教世界,可謂背道而馳,尤其是在十字軍聖戰的號角響徹地中海的當下。
但它卻在尼基福魯斯心中紮下了根。
「大人,補給已裝載完畢,艦隊可以起航了,」副官的聲音將尼基福魯斯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他回過神來,用力握了握尼基塔斯的手,「我要離開這了,保重!願上帝護佑你。」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土地,然後頭也不回的登上了甲板。
在副官的不斷催促下,龐大的艦隊緩緩駛離了士麥的港灣。
在接下來的航程中,艦隊將沿著既定的路線,首先抵達安塔基亞進行短暫的休整與補給,隨後一段海域,停靠賽普勒斯島,再沿著黎凡特的海岸線一路南下,直至巴勒斯坦的雅法城。
站在旗艦的艏樓上,尼基福魯斯凝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藍海。他想起了自己的未知命運,看著這片海洋,一張熟悉的麵孔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老阿克蘇赫,這位曾經的大人物,前段日子卻被曼努埃爾強製送入了修道院,了卻殘生。他留下了兩個孤苦伶仃的兒子,以及一個被逼瘋的妻子,那可憐的女人,終日遊蕩在空曠死寂的府邸裡來回踱步。
老阿克蘇赫對尼基福魯斯有恩,這份恩情他一直記著,因此在其家族衰敗後,尼基福魯斯便一直私下接濟他的兩個兒子。
他考慮過將兄弟倆接到自己的「至尊者之宮」裡生活,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他否決了。兄弟倆需要遠離新羅馬,遠離布拉赫納宮,如果這樣做,隻會給他們引來禍患,甚至牽連自身。
最終他想起了亡父在色雷斯西部的遺產,貝拉修道院。
在斯拉夫語中,「貝拉」意為「沼澤」。當年祖父伊薩克被曼努埃爾皇帝強製退休,遠離權力核心。1151年,伊薩克選擇了這片當時人跡罕至、雜草叢生的沼澤地,傾盡心血建造了這座清道會修道院,作為他晚年的棲身之所和最終的安息之地。
後來,即使重病纏身,伊薩克依然堅持每日監督建設進展,甚至親自撰寫了修道院的憲章,為其定下了清規與執行的基石。
貝拉修道院規模不小,設計之初便計劃容納74名僧侶,其中50名是唱詩班兄弟。
它的防禦堅固得如同堡壘,雙重厚重的石牆環繞四周,高聳的塔樓和堅實的大門拱衛著這片寧靜之地。
貝拉修道院的建築結構大致呈六角形,每個角上都矗立著一座塔樓,以防敵襲。
修道院內部設施完備,蓄水池保障水源,磨坊提供糧食加工,可供日常生活。
為了確保修道院正常運作與財務獨立,祖父伊薩克慷慨地將這一帶的莊園賜予了它,源源不斷的產出供養著這座修道院。
在修道院的東南角,一塊帶有雄鷹圖案的磚雕裝飾。除了宏偉的西側正門,北牆中央還開有一道側門,方便日常出入。
父親在繼承祖父的遺產後,並未讓貝拉修道院荒廢。他對建築進行了部分改造,尤其是中央區域和後殿部分,並增築了四個外部扶壁以增強結構穩定性。修道院的核心是一個宏偉的圓頂,它坐落在一個十二邊形的底座之上,建築師將支撐穹頂的結構隱藏在會幕的主牆和兩對柱子之中,使得內部空間非常高大、寬敞而明亮。
尼基福魯斯幾乎從不去貝拉修道院,所以他將這裡及其附屬莊園,轉贈給小阿克蘇赫兄弟。
憑藉修道院及其附屬莊園的穩定產出,足以讓他們遠離朝廷,過上安穩、自給自足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