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天降橫財」之事後,又過去了幾周時間。這一天,尼基福魯斯像往常再次踏入君士坦丁堡大學圖書館。約翰允許他通過閱讀裡麵珍藏的書籍來更清晰的認識與理解自己的「紫室」身份,以及真正理解那句「如何才能為羅馬人的公共利益著想?」。
君士坦丁堡大學圖書館那宏偉的古代(古典)式的巨大穹頂彷彿見證了帝國過往的種種輝煌,包括那些最不堪的歷史。
儘管自「聖」君士坦丁頒布基督教合法開始,迄今為止,「上帝與瑪利亞」已在帝國流行八百年之久;但在這象徵知識源泉的圖書館裡,尼基福魯斯也能偶爾發現有關「朱庇特」或「波塞冬」的古舊卷冊,這是帝國以往信仰的遺存。
但他對這些多神教書籍不感興趣,轉而將心思投入在一本關於《尼西亞會議》的典籍中,這段有關四世紀的宗教改革的歷史深深吸引著他。就在他專注研讀時,一個帶著幾分俏皮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超便捷,.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你看起來與我年齡相仿,怎麼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是準備成為那些留著『地中海』髮型的教士嗎?」
尼基福魯斯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位身著樸素常服的少女,從彩色玻璃窗投入的光線下照在她的一頭黑色捲髮上,她那清澈的黑色眼瞳裡充滿了好奇。
尼基福魯斯合上書,尷尬地撓著頭,溫和地解釋道:「不,你誤會了。我隻是……嗯,隨便看看而已。」
「撒謊,」少女斬釘截鐵道:「你看得入迷,以至於我關注你許久都沒反應。」
「也許是因為我不敢直視您的美麗容顏,使我隻能通過這樣的方式轉移注意力?」尼基福魯斯開了個玩笑,這引得少女笑出了聲,「你的嘴怎麼跟蜜一樣甜?」
就這樣,兩人開啟了共同的話題,交談中,尼基福魯斯得知她名叫安娜·布拉納。
當尼基福魯斯也告知了自己的名字與身份時,安娜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她追問道:「尼基福魯斯·科穆寧?原來是你!我和我的父親都知道你!」
「安多羅尼柯在宮中經常提及你的名字,他似乎對你恨之入骨。我的父親阿列克謝·布拉納,最近有幸得到皇帝召見,入殿參與朝政,所以瞭解到此事——宮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不過他在軍營裡摸爬滾打幾十年,從不輕信流言蜚語,所以四處打聽,最終在上等司硯官那裡瞭解到真相。」
「布拉納家族?」尼基福魯斯仔細回憶自己在新羅馬的過往經歷,企圖從腦海中挖掘出與此相關的記憶碎片,可惜一無所獲。
「很抱歉,我不太瞭解『布拉納』。」他坦白道,本以為會招致安娜的反感,但後者卻顯得十分包容,並安慰道:「這不怪你,我的家族在朝廷沒有過多的話語權,自然得不到『紫室』的關注。」
短暫的驚訝過後,兩人繼續就學術問題深入交談。尼基福魯斯很快被安娜的言談舉止而吸引,他發現這個女孩不僅博學多才,而且她身上總是散發出一種真誠而端正的氣質。
尼基福魯斯的心中莫名生出一些特別的好感,但他表麵上不得不保持冷靜,隻得將這份好感深藏在心底。
而尼基福魯斯的博學、穩重、成熟與對羅馬未來命運的關切,也如同磁石般吸引著安娜。
接下來的日子裡,圖書館彷彿成為了兩人心照不宣的約定之地。他們總是在這裡相遇,在熟悉的位置等待。他們一起讀書,討論法律條文、古典哲學,甚至包括那些那些被大眾遺忘的多神教神話。
每一次學術交談都加深著彼此的瞭解與欣賞。時間久了,一種奇怪的情愫在兩人心裡發芽、生根。
可氣氛到達頂點時,就差戳破「氣球」之時,尼基福魯斯猛的意識到一件可怕事,也就是自己「紫室」身份所帶來的「負麵效果」:安多羅尼柯會不會以此為證據,在皇帝麵前給自己「穿小鞋」?曼努埃爾是否允許這段戀情?畢竟尼基福魯斯的第一段感情便是因為政治緣由而不得不遺憾收場。
他的前女友是約翰·卡馬特洛斯的哥哥,歐多尼卡·卡馬特洛斯的長女,歐佛洛緒涅。
尋求真正的愛情在這個時代極為艱難,哪怕兩人皆出生權貴世家也是如此。幻想終成眷屬的男女或許有著《雅歌書》中所寫的「我的佳偶在女子中,好像百合花在荊棘內。」那樣的真摯決心;然而這就像那些古典悲劇一樣,邪惡而無情的命運註定了真愛之間的感情難以走到最後,如同那些看似將要勝利最終卻走向失敗的戰爭一樣,平靜而無情的女神帶著奧林匹斯諸神的冷漠與超然觀戰,決定拔動戰爭的天平,將英雄擊倒在地,將他的心臟化為齏粉。
尼基福魯斯也逃不掉這一厄運。由於歐佛洛緒涅是卡馬特洛斯家族的成員,這個龐大的文職官僚家族在朝中掌握著極高的話語權,渴求建立絕對專製統治的科穆寧皇帝需要他們,但也忌憚他們。
如若尼基福魯斯與歐佛洛緒涅聯姻,那將在帝國內形成一股極為恐怖的政治力量,這將使皇帝輾轉難眠。
安娜作為布拉納家族的掌上明珠,她的未來的婚姻註定是要與家族的利益緊密相連。科穆寧與布拉納,一個是高貴且最純正的「紫室」,一個是被皇帝打壓的地方權貴,他們之間純粹的感情會受此牽連嗎?
尼基福魯斯帶著自己的憂慮,將此事告知了平日裡對自己關照有加的約翰·卡馬特洛斯。
經驗老道的約翰聽完少年的傾訴後,他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深處,迅速掠過一道精明的光芒。他敏銳地察覺到這背後蘊藏著的,難以估量的政治價值。
他表麵上並無變化,但心中已經開始暗中盤算。
而在布拉納家族位於新羅馬的府邸中,阿列克謝·布拉納也從女兒近日的不尋常舉動中追問出緣由。
這位亞德裡安堡的實際掌權者撫摸著下顎修剪整齊的鬍鬚,銳利的眼中好似閃爍著光芒。
阿列克謝·布拉納,色雷斯重鎮亞德裡安堡的「地頭蛇」,其家族的大本營也深深紮根那座城。
但近幾年,布拉納家族受安德羅尼卡·科穆寧的牽連,招致皇帝的打壓與針對,其朝中影響力甚至遠不如皇帝極為偏愛的安格洛斯與康托斯特法諾斯家族。作為家族的掌舵人,阿列克謝隻能忍辱負重,在亞德裡安堡暗中發展自己的勢力。
歷史上,布拉納家族真正崛起之日是在安德羅尼卡成功篡位之時。在1204年拉丁人佔領君士坦丁堡後,這些外來者也不得不依靠當地人來協助自己治理土地,最直接的證據就是,拉丁皇帝默許了布拉納家族在亞德裡安堡享有極高的自治權。
但在當下,布拉納家族還隻是一個無法踏入朝廷核心的世家。
「尼基福魯斯·科穆寧,」這個讓安多羅尼柯恨之入骨卻又被因紫室身份而忌憚的少年,卻讓阿列克謝極為欣賞,後者是個開明的人,他明白女兒的心意固然重要,但這不確定的聯姻好比一場極為誘人但危險十足的賭注,贏,便一步踏青雲;輸,則原地踏步,繼續被皇帝限製在亞德裡安堡。
一個關乎兩大家族未來權力的共識,如今在兩位各懷心思的長輩心中生根發芽。阿列克謝很快向約翰發出了私人會麵的邀請。他們在一座府邸裡相遇,四目相對,他們無需多言,都明白對方的心意。
「您怎麼看?將軍大人。」約翰首先打破沉默。
穿著一身簡單常服的阿列克謝露出笑容,他直言道:「年輕人互生情愫,實乃正常。況且,那個男孩,我也感覺不錯。」
約翰微微頷首,目光直視對方:「可惜這個孩子不受當今陛下的愛慕,所以我要給他提供一些堅實的盟友。而您在亞德裡安堡擁有的權力將是您提供給女兒的,最有意義的『嫁妝』;而她也將為您換來無限的聲名和光明的未來。」
「正是如此,」阿列克謝介麵道:「我本就是安德羅尼卡的親信,而皇帝也深知這一點,所以很少將我召回首都參與朝政。」
如今,他需要打破局麵。與「紫室」聯姻從而「一步踏青雲」的機會,他不想錯過。
更何況,這本就是兩個關係緊湊的家族之間的內部聯姻,自然不會引起皇帝的猜疑。
「隻可惜歐佛洛緒涅不懂這背後的阻力,固執的她堅持認定是尼基福魯斯『移情別戀』。」約翰嘆了口氣,他坦白道:「女人是感性動物,她們容易被情緒左右心智。」
「這我心知肚明,」阿列克謝點著頭,他拍著胸膛保證道:「我對安娜的管教從未鬆懈,但也不至於讓她感到窒息。」
「若兩家血脈相連,在軍中擁有極高威望的布拉納與高貴的科穆寧結為盟友,」他斬釘截鐵道:「百利而無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