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紐爾帶著銳利的眼光盯著發著愣的尼基福魯斯,他深吸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口問道:「我親愛的堂弟,看在主的份上,你會幫助我們共同的至親,再次逃離那座可怕的囚籠嗎?」
尼基福魯斯的思緒變得混亂,他握著餐叉的右手開始顫抖,突如其來的詢問使他拿不定注意,吐露出字句拚湊出一句搖擺不定的回覆:「我同情他的遭遇,但我不清楚,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曼紐爾對眼前少年的這般回答並沒有失望,這一切符合他的預想之中,但他仍說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我理解,姑且不談此事,那我問你,你真的願意被那個高傲自大的,連自己侄女都不放過的混蛋,像奴僕一樣使喚嗎?」
曼努埃爾混亂的私生活早已人盡皆知,新羅馬那些愛八卦的市民常在酒館中對此事侃侃而談,大放厥詞,「皇帝每晚都會喝下壯雄之藥,去征服所有被送入他寢中的美人,以滿足他那日益膨脹的獸性。他的侄女,還有一些達官顯貴的妻子,或帝國內那些美貌的,名聲極佳的娼妓……」
尼基福魯斯沉默了,他想起這兩年作為人質在新羅馬的種種遭遇,皇帝的寵臣安多羅尼柯愈發刁難於他,而曼努埃爾卻視而不見,甚至以此為樂。終日身心疲憊,甚至腦海中多次有過那可怕的念頭;但每一次都是眼前這個至親對自己無微不至的照顧,使他短暫脫離苦海,心中重燃希望。
「不。「這是尼基福魯斯的回答,簡短,低沉。
曼紐爾看著堂弟,兩人此刻達成了某種共識,已是無需多言。
幾天後,君士坦丁城牆以內的街巷深處,一個身著華麗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他的華麗宅邸內。
他叫普帕克斯。隔著窗,他便能看到不遠處金角灣的繁華。他在商界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已經擁有了富可敵國的財富,那窗邊之繁華,實則每日流水中,已有不小比例都涓涓流入他的錢袋之中。
油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普帕克斯緊鎖的眉頭和麪前攤開的羊皮紙。紙上是曼紐爾·科穆寧送來的,詳細記錄了關押安德羅尼卡的監獄的位置。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隨時享 】
「巴西爾那邊確認了,」曼紐爾點著頭,他拍著胸膛向普帕克斯再三保證,「他承諾會『視而不見『。」
「這樣看來,曼努埃爾那個混蛋,連卡馬特洛斯家族也有人心生不滿了。」
巴西爾·卡馬特洛斯是約翰·卡馬特洛斯的侄子,他們都在朝廷擔任著不小官職。他對曼努埃爾早有不滿,但約翰反覆叮囑他「守好本分,切勿輕舉妄動,」。
他被曼紐爾說服,提供了這份寶貴的絕密資料。
「還有,那個少年事情辦的怎麼樣了?」普帕克斯望著這份資料,開口道:「安德羅尼卡會說羅斯語,我們需要一個羅斯人為他傳遞情報。」
另一處,在充斥著魚腥和汗臭味與的金角灣,尼基福魯斯正經歷著另一種形式的考驗。
他裹著一件亞麻布鬥篷,帽簷壓得很低,生怕被熟人看見。他按照曼紐爾的要求,尋找一名可靠的「候選人」。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一個被鐵鏈拴住雙腳,等待被出售的羅斯人身上。
那個羅斯人看起來與尼基福魯斯年齡相仿,但身材矮小,一頭淺金色的頭髮還糾結著汙垢。
沒有人願意花錢買這個瘦弱矮小的奴隸,來往人群隻是圍著他,像欣賞動物似的,奴隸主聽到最多的便是「別丟人現眼啦,沒人會要這個小玩意的。」.「養條狗還能看門,要他幹什麼?」。
「二十枚海佩倫,實在不行就十八枚啊!」突厥商人也想趕緊把這筆買賣做成,他隻能扯著嗓子叫喊,不斷降價,試圖吸引到路人的興趣。
「這是我從羅斯弄來的奴隸,你把他扔雪地裡都能活下來。」
「確定是羅斯人?」尼基福魯斯試圖再次確定。商人差異地轉過頭來,直視著眼前少年的雙眼,片刻後用突厥語回復道:「確定,如果你聽得懂羅斯語,你這會就能跟他交流。」
說著,商人剛準備揮舞手中的鞭子,試圖讓那羅斯人開口,但即刻被尼基福魯斯製止,「就他吧,多少錢?」
「看在你會說突厥語的份上,打個折,給十六枚海佩倫就行了。」
商人接過錢數了數,心滿意足地補充道:「要不要再看看其他奴隸?阿蘭人、保加爾人、立陶宛人,我都有。」
「不用了,」話音剛落,尼基福魯斯牽著那個羅斯奴隸的頸繩,離開了嘈雜的港口,直奔普帕克斯的府邸。
幾天後的一個陰冷傍晚裡,普帕克斯在一個由他控製的、位於偏僻角落的府邸裡,麵見了這個計劃的關鍵人物,典獄長克拉東。
「風險是不是太大了?你知道的,那個囚犯十分『特殊』。」克拉東刻意加重了「特殊」二字,他的聲音沙啞,渾濁的雙目盯著眼前這個富可敵國的商人。
普帕克斯並沒有馬上接話,他先是為典獄長倒上了一杯品質極好的、產自伯羅奔尼撒的葡萄酒,克拉東伸手接過,但是沒有立刻喝。
普帕克斯臉上掛著商人慣有的微笑,他為自己也倒上了一杯,然後一飲而盡,回答道:「就像這瓶葡萄酒,如此美味,卻是葡萄園工人工作幾年都買不到的奢侈品;而朝廷每月給你發放的薪水,能讓你買得起幾瓶這酒呢?」
「風浪越大,魚越貴——你我皆知這個道理。」
「況且,」普帕克斯話鋒一轉,說出了他最新打探到的訊息,「據我所知,你對陛下似乎也並非毫無怨言?你的妻子因美貌過人,被陛下侮辱,而你?不敢怒也不敢言,事後還得低頭『謝主隆恩』。」
克拉東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抖,普帕克斯的話精準地戳中了他的痛處和長久壓抑的憤恨。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心底裡越想越氣。
「他把我當什麼?」克拉東低聲咒罵了一句,話中儘是滿腔的怒火,「他厚顏無恥,卑鄙下流,並且終日沉浸在享樂之中!」
但片刻後,克拉東放下酒杯,嘆了口氣,他說:「但如果讓這隻『鷹』飛出牢籠,我的腦袋很可能就是第一個掛在金門上的裝飾品。」
「我會為你開出一個無法拒絕的籌碼。」普帕克斯早就預料到這點,他從袍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解開繫繩,將裡麵的東西傾倒在木桌上。
散在桌上的是一堆金光閃閃的金子,在油燈下堆成了一座誘人的小山,如此財富,甚至超過了克拉東作為典獄長十年的薪俸總和。
克拉東猶豫了,他喉結滾動吞嚥了一下,目光卻死死盯在那堆金子上,就連呼吸也變得急促。
「這隻是定金,」普帕克斯的聲音如惡魔的低語,「成功之後,還有一袋。」
「倘若東窗事發,我會即刻令人備好船隻,幫助你離開新羅馬,並帶上你的至親。這些財富足夠你在任何地方東山再起,享受餘生。」
「所以仔細考慮吧,是想當個無名之輩,一輩子隻能守在那陰森監獄裡當個小小的典獄長,妻子繼續被皇帝糟蹋?還是乾票大的,哪怕冒著腦袋『搬家』的風險。事成之後拿著兩袋金子風生水起,哪怕是最壞的情況,也隻是帶著妻與子逃到安全地方,然後過真正屬於『人』的日子?」
克拉東的內心在貪婪和恐懼中激烈交戰。他看看那堆金子,又看看普帕克斯平靜的臉,再想想皇帝之前對自己的羞辱。
沉默在府邸裡蔓延,時間卻在悄悄流逝。許久之後,克拉東抬起頭,他那雙眼睛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
「我知道怎麼把他弄出去,」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守衛的輪班製度是我定的,到時候可以利用這寶貴的時間……但必須精確到位!你的人必須像蛇一樣安靜,出其不意;但是,」他死死盯著普帕克斯,「一旦失敗,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些金子也從未出現過,你明白吧?我不想腦袋被掛在金門上示眾。」
「成交。」普帕克斯臉上浮現出十足的笑容。
普帕克斯伸出手,典獄長明白其意,他看了那堆誘人的金子,又看了看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然後抬起,兩人便達成了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