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月影收起劍的那一刻,籠罩在廢墟上的肅殺之氣似乎也隨之消散了一些。
但就在兩人正準備離開時,那尊已經徹底癱瘓的墮落神像,突然發出了一種極其古怪的聲音。
嗡——嗡——嗡——
這種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震顫靈魂的低頻波動。蘇鐵感覺到自己的骨骼都在隨著這種頻率共振,甚至連懷裏的精衛也變得異常滾燙,彷彿某種沉睡已久的共鳴被瞬間喚醒。
“還沒死透?”薑月影眼神一厲,右手再度按向劍柄。
“不,不是攻擊。”蘇鐵急促地喊道。
在他的“絕對觸感”視界裏,神像內部那原本混亂不堪、如同一團亂麻的靈紋,此時竟然正在進行著一種極其有序的、最後的崩潰。
那就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凋零。
所有的剩餘能量不再四處亂竄,而是像溪流匯聚成江河一般,瘋狂地向神像胸口的那塊半透明核心聚攏。
原本被重障氣侵蝕得焦黑的青銅胸甲,在液壓杆的陣陣呻吟聲中,竟然緩緩向兩側滑開。
哢——嚓——!
一道金色的光芒,毫無征兆地從神像胸腔深處噴薄而出。
那金光如此純淨,如此璀璨,在這一瞬間,周圍那濃鬱得近乎實質的灰色迷霧竟然被這道光芒硬生生地撕開了一個直徑數公裏的空洞。
“那是……”薑月影呆住了。
光束直衝雲霄,隨後在半空中像是一柄巨大的雨傘般撐開。
無數金色的細砂狀光點從光束中溢位,它們在空中飛舞、組合、疊加,最終竟然在這一片死寂的機械屍城上空,構建出了一幅覆蓋了整片蒼穹的、波瀾壯闊的全息影像。
蘇鐵和薑月影抬頭望去。
他們看到的,不是現在的廢土,而是三千年前的大荒盛世。
畫麵中的天空是湛藍色的,沒有迷霧,隻有如絲綢般潔白的流雲。無數座宏偉到難以想象的浮空城在天際線間穿行,每一座都比現在的“燕號”大上十倍。在大地上,巨大的機械鯤鵬掠過波光粼粼的湖泊,身披重甲的天工宗子弟在繁華的街道上穿梭,處處都是齒輪與藝術完美融合的奇跡。
“這就是……天工時代嗎?”蘇鐵喃喃自語。他從未想過,原來機械文明可以如此優美,如此生機勃勃。
然而,美好的畫麵僅僅持續了幾秒。
天空突然裂開了一道漆黑的縫隙。
那縫隙就像是某種巨獸張開的巨口,濃稠如墨的紫色霧氣從縫隙中傾瀉而下。那些紫色霧氣落在大地上,原本生機勃勃的草木瞬間枯萎,精密的機關守衛在瞬間發瘋,開始瘋狂攻擊自己守護的人民。
最讓蘇鐵膽寒的是,那些紫色霧氣中,竟然隱約可以看到無數張扭曲的、掙紮的人臉。
“那是‘活性重障氣’的源頭。”精衛的聲音在蘇鐵腦海中極度顫抖,帶著一種刻骨銘心的仇恨,“它們不是霧氣……它們是來自另一個維度的、被詛咒的意誌。”
影像中,一個穿著寬大白袍的中年人出現在半空。他雖然隻是一段全息投影,但那股即使身處絕境依然不折不撓的威嚴,卻讓下方的薑月影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梁。
“……後來者,無論你是誰。”
那中年人的聲音直接在整片廢墟中回蕩,低沉而沙啞。
“當你看到這段影像時,天工宗大概已經淪為塵土了。不要試圖去對抗‘它們’,在更高維度的力量麵前,我們的鋼鐵與紋章不過是幼稚的玩具。”
“我們輸了。但我們留下了一枚火種。”
影像中的中年人抬手指向遠方。
“‘天樞·三三零’坐標。那是我們利用最後的力量,在極北之地開辟的一處‘無風淨土’。那裏沒有迷霧,沒有寄生,隻有屬於人類的真實天空。”
“火種的坐標,就藏在神像體內的‘星晷’中。”
“找到它……帶著剩下的族人,飛向那裏。這是我們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慈悲。”
投影轟然破碎。
漫天的金色光點像是一場絢爛的煙花,緩緩墜落在廢墟之中。
神像那巨大的身軀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所有光澤,變成了一堆真正的破銅爛鐵。
而在它胸腔最深處,一個呈十二麵體結構的漆黑金屬匣子,正靜靜地懸浮在一團微弱的餘暉中。那匣子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星圖般的古老迴路,每隔幾秒,便會有一道流光在迴路中滑過。
那就是星晷。
蘇鐵和薑月影對視一眼。
這一刻,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如果那段遺言是真的,那麽這個匣子裏裝載的,就不僅僅是一個坐標,而是燕號浮城,甚至全人類的救命稻草。
“這就是議會尋找了百年的‘希望之物’。”薑月影縱身躍入神像那還在冒煙的胸腔。
她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那個冰冷的匣子取了出來。
當星晷落入她手中的那一刻,蘇鐵敏銳地察覺到,薑月影周身的靈力場竟然產生了一種極其怪異的波動,彷彿這個匣子正在偷偷吸取她的生命力。
“大人,小心!”蘇鐵提醒道。
薑月影擺了擺手,她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但眼神中卻閃爍著某種近乎狂熱的希望。
“我沒事。”她把星晷緊緊抱在懷裏,那姿勢就像是在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有了它……燕號就不用再在迷霧裏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了。蘇鐵,你立了大功,天大的功勞。”
蘇鐵卻沒有想象中那麽興奮。
他在心裏問精衛:“那老頭說的‘它們’,到底是什麽?”
“是吞噬者。”精衛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冷酷,“它們不殺人,它們隻‘寄生’。它們把文明當成養料,把智慧當成調料。蘇鐵,那個星晷確實指向淨土,但它也是一個餌。開啟它的代價,遠比你想象的要大。”
蘇鐵看著薑月影那充滿希冀的背影,心裏卻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就在這時。
地下的震動再次傳來。
這一次,不是古代神像的垂死掙紮。
而是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腳步聲。
在全息影像金光的吸引下,這片廢墟中沉睡的所有怪物,徹底暴走了。
遠方的天際線,薑月影留在停機坪的運輸機已經發出了刺耳的求救訊號,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走!”薑月影猛地回頭,星晷被她用特殊的封印布層層包裹,“先回運輸機!隻要把這東西帶回去,燕號就有救了!”
蘇鐵最後看了一眼那尊倒下的神像。
在廢墟的陰影裏,他隱約看到,神像那斷裂的機械眼球裏,竟然留下了一滴墨綠色的、如同眼淚般的液體。
那是重障氣的殘餘。
也是那個被毀滅時代的最後歎息。
“走吧。”蘇鐵握緊了拳頭。
他知道,這個匣子的出現,帶給燕號的可能不是救贖,而是一場比迷霧更恐怖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