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帶著灼熱的金屬氣息,在淪為廢墟的街道間淒厲地穿梭。
倒塌的墮落神像如同一座死去的鋼鐵山巒,巨大的殘骸還在不時發出“嘎吱嘎吱”的金屬冷縮聲。在那斷裂的腿部關節處,暗紅色的靈力液體正順著廢墟流淌,在地麵上形成了一片詭異的、閃爍著微光的暗紅血泊。
蘇鐵仰麵躺在一堆廢棄的爛輪胎裏。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銳痛,彷彿肺部塞滿了燒紅的碎石。他的右手軟綿綿地垂在一旁,五指指尖血肉模糊,由於過度的靈力透支,他的整條手臂都在不由自主地痙攣。
但他還活著。
就在他意識朦朧、試圖伸出左手去摸索懷裏的精衛時,一道冷冽到極點的氣息瞬間將他籠罩。
鏘——!
那是劍刃出鞘的聲音,清脆、冷酷、不帶一絲煙火氣。
一道冰藍色的光芒在他眼前炸開。蘇鐵感覺到喉嚨處傳來了一陣刺骨的寒意,那種寒冷不僅作用在麵板上,更像是直接凍結了他的靈魂。
“別動。”
薑月影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蘇鐵努力睜開腫脹的眼皮。
眼前的景象讓他有些失神。薑月影並沒有駕駛機甲,她那台銀色的“霜冷長河”此時正靜靜地矗立在幾步之外,左臂斷裂,胸甲破碎,看起來也已經到了極限。
而薑月影本人,正單膝跪在他麵前。她那頭平日裏束得整整齊齊的黑色長發此刻有些淩亂,幾縷發絲貼在帶著血痕的臉頰上。她手中的那把名為“寒魄”的長劍,劍尖正穩穩地抵在蘇鐵的喉結上。
隻要她手腕輕輕一鬆,這個底層的回收員就會徹底消失。
“收廢品的?”薑月影低頭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裏沒有任何感激,隻有近乎偏執的審視和濃烈的懷疑,“你覺得,我會相信一個廢品區的垃圾,能用一把破釘槍,精準地擊碎古代神像的壓力核心嗎?”
蘇鐵看著她,嘴角咧開一個勉強的弧度,露出了滿嘴帶血的牙: “大人……我要是說……那是它正好自己壞了,我隻是運氣好,您信嗎?”
薑月影的眼神冷了下去,劍尖向前遞了一分,刺破了蘇鐵頸部的麵板。一串溫熱的血珠順著冰冷的劍脊滑落。
“我的耐心有限。”薑月影輕聲說道,聲音裏透著一股疲憊後的殺意,“剛才那一瞬間,你釋放出的靈力頻率,根本不是燕號任何一個學院教出來的東西。那種古怪的微操手段……是‘幽靈船’的邪術?還是‘地表教派’的餘孽?”
蘇鐵閉上眼,感受著劍尖傳來的寒意。
懷裏的精衛在他腦海中急促地跳動:“她在詐你。她的靈力也枯竭了,現在隻是在強撐。你可以用最後一點力量反擊,然後我們逃進廢墟……”
“不。” 蘇鐵在心裏默默回絕,“在這裏逃跑,無異於自殺。而且……我想活在太陽底下,不是像老鼠一樣躲一輩子。”
蘇鐵深吸一口氣,再次睜眼時,眼中的油滑和卑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薑月影都感到陌生的、如鋼鐵般沉穩的平靜。
“大人,既然您想聽實話,那我就說一半。”
蘇鐵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晰。
“我確實是個收廢品的,這一點您查得清楚。我父親也是收廢品的,他在我八歲那年,死在了燕號底層的齒輪熔爐裏。”
蘇鐵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薑月影。
“但他留給我兩樣東西。一是他那柄改錐,二是一種‘病’。”
“病?”薑月影握劍的手微微一顫。
“我能‘聽見’機械的聲音。”蘇鐵自嘲地笑了笑,“你們眼裏的這些鋼鐵、紋章、液壓杆,在我眼裏是活的。我能感覺到它們哪裏的螺絲鬆了,哪裏的靈紋斷了。就像剛才,那尊神像雖然強大,但在我眼裏,它就像是一個快要爆掉的水壺。我不需要多強的靈力,我隻需要在那個壺蓋兒上輕輕撥一下……”
蘇鐵一邊說,一邊緩緩抬起那隻還沾著機油和鮮血的左手。
“大人的劍,也在哭吧?”
薑月影的瞳孔驟然收縮。
“胡言亂語。”她冷喝一聲,但握劍的手卻更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剛才那一招‘冰河瞬獄斬’,透支了您‘寒魄’劍脊上第三個‘寒霜迴路’的承受極限,對吧?”蘇鐵自顧自地說道,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個旁觀者,“如果您現在強行收劍,劍身會產生三道不可逆的裂紋。而且……您的右手腕,現在是不是像被千萬根冰針在紮?”
薑月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這件事,連她的私人維修官都不知道。那是她為了追求極致的劍速,私自在劍柄處新增的一道違禁紋章帶來的副作用。
“你……你怎麽知道?”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蘇鐵沒有回答,而是輕輕伸出手,兩根指頭搭在了那冰冷的劍脊上。
這一刻,他的“絕對觸感”順著金屬蔓延。
“這種‘病’,在你們上層區叫天賦。在我們下層區,叫怪胎。”蘇鐵看著她,“如果薑大人覺得我是個威脅,現在就可以動手。反正對我這種人來說,死在您的劍下,總好過死在黑漆漆的迷霧裏喂猴子。”
場麵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過廢墟,發出了嗚嗚的哨音。
薑月影盯著蘇鐵那張布滿汙垢的臉,良久,她眼中的殺意終究是像潮水般退去了。
收劍。
那股幾乎要凍結空氣的寒意瞬間消失。薑月影踉蹌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旁邊的一根廢棄管道才站穩。
她確實到極限了。
“收廢品的……”薑月影低頭看著他,神色複雜到了極點,“你剛才說,你說的是‘一半’實話。那另一半呢?”
蘇鐵費力地撐起身子坐起來,從懷裏掏出了那個已經完全靜默、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木雕的“精衛”。
“另一半就是,我撿到了這隻木鳥。它上麵刻著一些我看不懂的古代花紋,我這幾年的本事,大多是照著這上麵的花紋瞎琢磨出來的。”
蘇鐵把木鳥遞了過去。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博弈。他知道精衛現在處於休眠狀態,普通的靈力掃描根本查不出異常。他必須給自己的天賦找一個“載體”,一個能解釋他為何如此天才的藉口。
薑月影接過木鳥。
她仔細端詳著那些已經磨損得模糊不清的紋路,確實感受不到任何生機。但在她這個層級的戰士眼裏,這些紋路的構架方式,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樸與蒼勁。
“上古天工宗的殘件……”薑月影喃喃自語,“原來如此。這就能解釋你為什麽懂那些古怪的微操了。”
她將木鳥扔還給蘇鐵。
“看來,燕號的廢料區,還真是藏龍臥虎。”
她轉過身,背對著蘇鐵,聲音重新變得冰冷。
“今天的戰鬥,我會上報說是我的機甲爆發了靈能。關於你的事,一個字也不準說出去。否則,紋章院的那些瘋子會把你關進實驗室,把你的骨頭一根根拆下來看。”
蘇鐵心裏鬆了一口氣,把精衛塞回懷裏:“明白,小的最怕疼了。”
“還有。”薑月影側過頭,目光深邃地看了蘇鐵一眼,“如果能活著回去……來我府上一趟。”
蘇鐵愣了一下:“幹嘛?”
“給我修劍。”
薑月影說完,不再理會蘇鐵,大步走向已經開始發出返航訊號的運輸機停靠區。
蘇鐵看著她那雖顯疲態但依然挺拔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木鳥。
“精衛,她信了嗎?”
“她不是信了。”精衛的聲音悄然響起,“她是決定……把你這個變數,抓在她自己手裏。”
“抓就抓吧。”蘇鐵苦笑一聲,努力站起身,拖著痠痛的身體向著遠處的燈火走去,“總比死了強。而且……給第一美女修劍,這活兒聽起來不賴。”
廢墟上空,厚重的迷霧終於被剛才的靈能爆炸撕開了一個缺口。
一縷微弱的、真正的月光,順著缺口灑在了這片死寂的大地上。
蘇鐵迎著那束光,走出了他命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