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神準的預測……蘇幕又一次,深深地凝視了一眼身邊的洛北。
繼而,她收起手機,並未表露太多的情緒,語氣平淡地總結:
「也就是說,MCAS係統,在B77MX機型上確實是存在的。並且,它會被自動啟用,隻要滿足迎角過大、手動駕駛、襟翼收起這幾個條件。如果能判斷飛機自動下壓機頭是MCAS引起的,通過切斷配平電門可以關閉這個係統。」
「是的。如您所說,確實如此。」卓星岫點頭,不由得心悅誠服。如此紛繁的資訊,這位年輕的蘇總,初來乍到,竟能一下子抓住核心。
「我知道了。謝謝你,卓機長。你先回去休息吧,辛苦了。」蘇幕點了點頭。
卓星岫滿頭霧水,見領導如此發話,不敢多問,趕緊出去了。帶上門之前,他瞥見連秋河等人麵如死灰。
「現在,我們復盤一下吧。」蘇幕掃視著場上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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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2304這架飛機,左側攻角讀數嚴重偏大。其次,飛機上裝有的MCAS係統。第三,飛機起飛之後,襟翼會被自動收起。那麼,假如飛機飛行時,因為某些原因無法進入自動駕駛模式,或者自動駕駛未銜接,MCAS就會被啟用。根據手冊資料,MCAS啟用後,會有高於手動配平的許可權,不斷下壓機頭以降低攻角,與飛行員爭奪飛行的控製權。對此,誰還有意見?說出來。」
她的聲音平靜而清冷。自袁乾海以下,人人各自低頭。就算原先憤憤不平如於金邰,此時也隻敢戰戰兢兢,汗流浹背。
公司大BOSS太過聰明不好糊弄,也是一大麻煩。
蘇幕也不再等待其他人回答。她自顧自地轉身回座,慢條斯理地拿起紫砂壺。
「至於MCAS是否隻取一側攻角資料來執行配平,我會親自致電聲波,要求他們提供更詳細的資料。如果MCAS的問題確實存在,聲波公司必須給出一個明確的解釋。否則……我司會立即終止和他們的合作。」她如是淡淡說道。
所有人屏氣靜聲,看著她潑掉杯中冷茶,用優雅的分茶手法,為洛北換了一杯熱氣氤氳的新茶,彷彿眼前並非劍拔弩張的對質現場,而不過是一場尋常的午後茶會。
「那,蘇總,2304這趟航班……」袁乾海硬著頭皮請示。
他原本是打算把2304的飛機從頭到尾重新檢修一次,再排進飛行計劃裡。可蘇幕的話,明明白白顯露出對MCAS係統和背後聲波公司的不信任。
「風翔目前,隻採購了兩架B77MX。一架在這裡,一架在總部。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兩架全部停飛,不得安排任何執飛任務。這件事,晚點我會和葉總溝通。」蘇幕當即拍板,「2304臨時更換機型,有問題嗎?」
「還有一架普通B77具備適飛條件。隻是,臨時單方麵更改機型,可能會有乘客有意見。」
「事急從權。按之前的補償方案走,預估一下支出。」蘇幕看向袁乾海。
「按照慣例,隻用補償航空積分。我司《國內運輸條件》第十條明確規定,航班時刻表或其他地方所顯示的航班時刻或機型,僅是預計而非確定的時間和機型,也不構成我司與旅客間運輸合同的組成部分。」袁乾海對這些條文非常熟悉,立即答道。
這無疑有點霸王條款的嫌疑。不過要緊關頭,冇有人顧得上糾結這點。
蘇幕點點頭,接著說:「袁經理,後續事宜由你全權跟進,仔細預後。該處罰的處罰,該警醒的警醒。處理完之後,寫一份詳細說明上報給集團公司,相關的流程你應該都清楚。」
「明白!」袁乾海凜然應命。
孟力巍和於金邰聽著她輕描淡寫的話,一時竟摸不透她這輕描淡寫之下,究竟是網開一麵,還是秋後算帳,隻覺得再次冷汗滿頭。
「今天之事,全員務必引以為戒。」蘇幕抬眼,目光從屬下臉上逐一掃過,「該規範的工作規章、製度和流程,必須嚴格遵守!誰繼續心存僥倖,損害公司聲譽,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她語音微頓,其意自明。
「屆時失去的……就遠不止是工作和前途了。」
一番話,字字千鈞,敲打得眾人心膽俱顫。袁乾海以下,此時趕緊都誠惶誠恐,低頭答應。
蘇幕擺擺手,讓他們出去了。
室內,隻剩下安然品茶的洛北,與為他親手斟茶的蘇副總裁。
一群人從貴賓休息室魚貫而出,心思各異。
直到走了好遠,連秋河纔敢偷偷地問:「這到底咋回事啊?上麵怎麼未卜先知的?這麼大的事,您向蘇總匯報前,好歹跟我們透個風通個氣,讓我們有個準備啊!現在倒好,把我們維修部架在火上烤,您這……」
話裡話外,全是埋怨。就是嘛,你袁經理實在不厚道,自己知道訊息也不吭一聲,還儘把鍋往外甩,算什麼事啊!
「哼,我還冇問你這個維修部主任是怎麼當的呢!」袁乾海陰沉著臉,「要不是發現得早,今天咱們臨江基地,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跟著完蛋!」
他當然知道是洛北的功勞,但一想到那是冉夢的兒子,又想到自己曾經可以將這功勞據為己有,袁乾海心裡就堵得慌,怎麼也不願意承認。此時麵對下屬,更不必說。
至於洛北那「偷聽電話」的說辭,細究起來其實漏洞不少,袁乾海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被耍了。
但這小子既然神奇地說中了,袁乾海也懶得去深究,免得把自己顯得更像個傻子。
——真要刨根問底,那根本就是在人前宣揚洛北的能耐,丟他袁乾海的老臉。
「我……我這不是也冇想到嘛!」連秋河還在那叫屈,「孟力巍積年的老機務了,誰知道帶個徒弟,能帶出這麼大的簍子,給我捅出這攤子事……」
連秋河也委屈。今兒這遭,他簡直是人在辦公室坐,鍋從天上來。
訴苦著訴苦著,他忽然想起一事,好奇地問:
「對了袁經理,蘇總旁邊那小年輕誰啊,咱集團新來的技術專家?說起專業問題來,還真是一套一套的。」
「問問問,就知道問。冇事別亂問,好好收拾你們維修部惹的大麻煩吧!別完事了,我還得給你擦屁股。」袁乾海煩了,揮手斥責著。
連秋河碰了一鼻子灰,哪裡知道袁乾海是為洛北不痛快呢,悻悻地住了嘴。
袁乾海這邊,倒是猛然想起:風翔航空欠了洛北一個天大的人情,於情於理,他這個機場經理都該出麵好好感謝一番。
可讓他對洛北低頭?光是想想自己曾經弄丟的大功勞,袁乾海都要心肌梗塞了。
算了,裝傻吧。袁乾海破罐子破摔地想著。
反正那小子還在蘇總那兒,讓大領導去表彰更合適。他老袁一張老臉,上趕著多煞風景啊!
此時的貴賓休息室,又一次隻剩下蘇幕和洛北兩人。
「洛先生,您是我們風翔航空的恩人。」蘇幕站起身,收起了方纔的雷厲風行,神情鄭重,「若非先生大義,力挽狂瀾,今天恐怕會成為風翔的至暗之日。」
「蘇總不必客氣。能阻止事故,也是貴司上下全力配合的結果。」洛北語氣平淡。
實際上,直到蘇幕出麵之前,風翔都說不上「全力配合」。但洛北是個懶得計較小事的人,既然來意已經達到,他也不會對細節過多糾纏。
蘇幕何等精明,自然也清楚袁乾海那些小九九,隻是此時無意點破。因為眼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這次事件,暴露了風翔內部管理的重大疏漏。我會將詳情上報集團總部,要求全員深刻反省,以儆效尤。」蘇幕娓娓說著,分明是在表態了。
雖則,以她風翔公司高層的身份,其實冇必要對洛北說這些。這話更像是對「自己人」的表態。
但顯然,這隻是引子。她還有話要說。
洛北微微挑眉,蘇幕的話提醒了他。現在休息室裡隻有他倆,他可以向蘇幕要求,在事件通報中,不要出現自己的名字。
他並不想在世人麵前暴露自己的未卜先知。
畢竟,無意聽見孟力巍打電話這個說法,隻是他糊弄袁乾海的權宜之計。有心人如果非要深究,很容易發現其中的邏輯疏漏。
也是因此,這件事若公開,難免會有好事者刨根尋底。
「為了表示感謝,我想代表風翔贈予洛先生一筆見義勇為表彰基金。洛先生以後乘坐我司航班,費用一律全免,享有風翔航空最高階的VIP待遇。此外……」
蘇幕的話音頓了一頓,似乎是在觀察洛北的反應,「如果先生同意,我們會向越城民政局申請見義勇為認定,聯絡媒體報導您的事跡……」
「蘇總。」洛北打斷了她的話頭,「我並非為這些而來。」
「我知道。但,洛先生還是學生吧?子路受牛,子貢贖人,先賢的故事,想必洛先生比我更清楚。高義之舉,理應得到感謝。否則,這世上做好事的人隻會越來越少。」蘇幕輕輕一笑,彷彿早就料到他的回答。
「那麼,我有一個要求。」洛北冇有介麵,而是注視著麵前這個容光明艷的女人,一字一句,「請蘇總為我保密,在後續的公告和檔案裡,隱去我的名字。」
「洛先生真是低調。世人追名逐利,您卻是隱士風骨。」蘇幕的眉梢微微挑起,淡淡一笑,「您的要求,我們自當遵從。不瞞您說,這反倒替風翔省下了一大筆公關費。既然您不願出名,那麼在利這一點上,我們不能虧待了洛先生。」
洛北知道她的意思。這種內部管理導致的重大安全隱患,一旦公之於眾,對航空公司的聲譽會是毀滅性的打擊。
2304事件,全靠一個外人預警才得以倖免,公眾得知,未必會覺得風翔知錯就改善莫大焉,隻會覺得後怕,冇被蛇咬也怕井繩。
蘇幕原本的計劃,是用重金酬謝洛北,加上積極認錯的姿態,引導公眾輿論。
不過,既然現在身為風翔恩主的洛北希望隱身,正中蘇幕下懷,正好順水推舟。
「跟低調無關,我有我的考慮而已。」洛北不多解釋。
蘇幕展眉一笑,那一瞬間的容光,足以讓滿室華彩黯然失色:「既然如此,自當從命。隻是委屈洛先生了,姑且當一回隻屬於我……們風翔的,幕後英雄吧。」
兩人對視的瞬間,某個心照不宣的協定,就此達成。
緊接著,蘇幕指尖輕點,亮出自己的V信二維碼:「洛先生,不介意的話,可以加個聯絡方式,交個朋友麼?後續還有些『小問題』,想叨擾一下。」
洛北點點頭,動手掃碼。很簡潔的V信名,寥寥三個字「六十二」。新增之後,在朋友圈能看到蘇幕的日常記錄。
居然是她的私人號。
「還有個問題。」蘇幕忽然道,「洛先生剛纔說,是在機場地鐵口聽到孟工的電話,所以趕過來示警。也就是說,您來機場應當是準備出行,或者送人的?」
「是,一開始準備搭乘的,就是2304航班。」洛北坦然說道,「隻不過,好像超售了,給我改簽到了下午。」
蘇幕聞言,輕輕笑了起來。
「我明白了。」她纖細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輕盈滑動。
片刻後,蘇幕抿了抿唇,抬眸問道:「洛先生在官網訂票用的銀行卡,是您本人名下的一類帳戶嗎?」
「是。還需要提供別的麼?」
「不必,我們能查到。」蘇幕安排妥當,優雅起身,「快到午飯時間了,登機前,洛先生還有別的安排嗎?想請您……吃個便飯。」
「蘇總不用客氣。既然互相加了好友,被叫成先生感覺有點怪怪的。叫我小洛,或洛北就行。」
「好吧,等價交換,你也不要叫我蘇總。」蘇幕微微一笑,從善如流。「真的是便飯,就在我們風翔食堂。可以嗎,小洛同學?」
最後四個字的尾音裡,帶著一點點的揶揄。這一瞬間,她的神態熟稔而親近,彷彿鄰家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