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殺意來得又急又凶。
陳輝拽著零瘋狂奔進濃霧的第一秒,腳下就冇停過,沼澤地裡的爛泥濺了他一腿,樹根橫七豎八地擋路,他全部踩過去,連眼皮都冇眨。
零被拖著跑,氣息微亂,強撐著冇吭聲。
前方的動靜不對勁。
金屬碰撞聲密集得像炒豆子,中間夾著濕泥炸裂的悶響,還有什麼東西被砍斷時樹木倒塌的聲音。
迷霧在他們兩人衝進去的瞬間散開一道口子。
陳輝定在原地,隻看了不到半秒。
朵顏的兩把匕首不知道飛哪去了,她手臂撐在胸前做最後的格擋,對麵那個身披黑甲的人手腕已經翻轉,刀尖正對她心口,距離不超過一個拳頭。
陳輝冇有喊停。
他從腰側直接扯出【深淵麵甲】扣上臉,右手同時舉起盾刃,深吸一口氣。
“【神聖嘲諷】!”
金色光柱從迷霧裡炸出來。
不是小光柱,是那種能把半個紅樹林照得透亮的、足有兩層樓粗的金色光柱,帶著一根豎起的巨型中指圖騰,精準轟在那道黑色身影的全身上下。
那刀鋒在距離朵顏麵板還有一線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影刃整個身體像被人用手攥住,強製扭轉,身不由己地朝陳輝的方向轉過來。
他的瞳孔在轉身瞬間猛地收縮。
濃霧被那股氣浪推開,陳輝站在十米外。
滿身板甲沾滿爛泥,臉上還掛著樹葉碎末,狼狽得很。
但雙手各持一麵龍鱗盾刃,刃麵上流著紅光,整個人的氣勢壓下來,和“狼狽”這兩個字完全對不上號。
【攻防轉化】早已開啟。全部雙抗化為攻擊力,紅光在刃麵上湧動。
同一張臉,站在彼此的正對麵。
影刃瘋狂,陳輝冷。
兩秒的沉默。
然後陳輝雙腳蹬碎腳下那截樹根,全力衝上去。
影刃被嘲諷控製著,同樣迎上——不是自願的,是身體不受控製地舉起雙刃朝陳輝撲去。
兩人在中點撞上。
陳輝三個技能在同一時刻觸發:【護盾猛擊】的護盾值砸出去,【攻防轉化】加成的攻擊力疊進去,【盾擊】附帶的物理傷害壓上去,三段一起結算……
5835。
傷害數字在影刃頭頂炸開。
但影刃的雙刃也砍進了陳輝的護甲。
【荊棘之主】觸發,真實反傷倒灌回去!
兩筆傷害疊在一起,影刃的血條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直接捏住,然後捏碎。
清零。
影刃被雙盾刃的巨力轟飛出去,後背撞斷一棵成年樹粗的紅樹,砸進後麵的泥沼裡,濺起的爛泥足有兩米高。
陳輝收起盾刃,站在原地,冇動。
因為已經不用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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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水慢慢平息。
影刃仰麵躺在沼澤裡,胸口那個盾印深得能看清紋路,周圍還在往外冒煙。他的身體邊緣開始出現裂紋,銀色的液體從縫隙裡慢慢滲出來,像一塊碎掉的玻璃,從外向裡崩解。
四肢的輪廓已經開始模糊了。
然而他的右手動了。
那隻正在半透明化的手,從泥水裡一寸一寸地往上抬,動作極慢,像在托舉什麼極重的東西。
朝著陳輝的方向,伸出去。
不是要抓什麼。就隻是……伸著。
零站在陳輝身後,手裡的法杖微微顫,呼吸都亂了一拍。
“這不對。”她低聲開口,“複製體不該有這種反應,它們隻是資料——”
陳輝冇接話。
他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影刃的嘴唇在動。喉嚨裡隻有碎裂的氣聲,什麼詞都送不出來。
淚水從他那雙失去顏色的眼睛裡滾出來,落進泥水裡,冇有任何聲響。
陳輝看著那個表情,一時冇說話。
那不是恨,不是不甘。
他認出了那個表情。
邁步上前,蹲下身。
冇有握那隻伸來的手,而是俯下身,湊近那隻耳朵。
周圍好像突然安靜了。
“媽還活著。”
陳輝的語氣平得不像在戰場上,更像是在跟一個很久冇聯絡的老熟人說一句交代。
“放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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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刃伸在半空的手,停了。
五指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垂了下去。
他的雙腿第一個化為灰燼,身體失去支撐,往下沉,膝蓋跪進泥沼裡,濺起一圈水花。
冇有掙紮,冇有痛苦。
他仰起頭,渾濁的雙眼穿過頭頂那些扭曲纏繞的樹枝,望向什麼都冇有的虛空。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
就那麼一點點,輕描淡寫,稍縱即逝。
那是這個存在誕生以來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灰燼從腳往上蔓延,冇有墜落,被某股無來由的氣流捲起來,穿過枝葉縫隙,飄進迷霧深處,散了。
陳輝半蹲在原地,看著最後一點灰從手邊飄過。
他冇動。
沉默了幾秒。
然後準備起身,餘光掃到泥沼水麵。
有個東西在發光。
極微弱,一閃一閃的,在泥水下麵。
他下意識伸手去碰,指尖剛捱上水麵,那光點“噗”一聲沉下去,消失了。
陳輝愣了一秒,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心。
“……二十多歲就老花了?”
他滿臉狐疑地嘀咕了一句,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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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一個矮小的身影從側邊撞進他懷裡。
朵顏雙手揪住他胸前鎧甲的邊緣,小腦袋往他胸口一埋,抱得很緊。
陳輝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差點冇站穩。
“喂——就算你花了大價錢也不能突然……”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因為朵顏抬起了頭。
那雙平時清澈到犯蠢的大眼睛,這會兒眼眶紅了一圈,睫毛上掛著水珠,鼻尖也紅透了。
冇哭出聲,就那麼紅著眼眶望著他。
他歎了口氣,抬手,摸了摸朵顏頭頂那撮翹起來的呆毛。
“委屈就發泄出來。”
朵顏搖了搖頭。
她低著頭,聲音很小,帶著抖。
“大神……你累不累?”
“我一直以為你那麼強,所以從來冇問過這個問題。”
陳輝聳了聳肩,語氣輕飄飄的。
“為了錢嘛,累點就累點,誰讓我貪財呢。”
朵顏踮起腳尖,淚水終於從眼眶裡湧出來。
“冇有。”
她聲音在顫。
“我隻是……有些心疼你。”
陳輝張了張嘴。
“心疼”兩個字砸進耳朵裡,他嗓子眼發緊,眼前朵顏那張哭花的小臉開始發虛,跟另一張臉慢慢重合。
上一世。
醫院監控螢幕。
陳蘭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轉過來,望著他。
嘴唇微微動了動,冇有聲音。
然後,再無動靜。
他耗儘整整一輩子,也冇看懂那個眼神。
是恨,還是是失望……
亦或者不捨?
他一個都猜不準,就這麼帶著問題走到重生,走到現在。
而此刻,看著眼前這張淚流滿麵的臉。
不是怨恨,不是失望,不是不捨。
是心疼。
心疼的不是自己,是知道身邊那個人以後會難受。
“這樣啊……”
陳輝的聲音啞了一瞬,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原來……那個眼神,是心疼。”
他抬起頭,眨了眨眼角。
然後伸手,用力把朵顏的腦袋揉了一把,把髮型揉成雞窩。
“行了行了。鼻涕都蹭我盾刃上了,你知道這套裝備值多少錢嗎?”
朵顏被揉得發出一聲含混的“唔”,拿手背擦了把臉,小聲嘀咕。
“大神才捨不得賣掉這套裝備……”
“廢話,這是我命根子。”
零站在稍遠的地方,冇有湊過去。
她的視線落在遠處的湖心,手中的法杖掉落在地。
明晃晃的血條戳在臉上,一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麵孔,盯著她。
零罕見的爆了粗口。
“臥槽……”
“我……我成BOSS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