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間煉獄------------------------------------------,淩晨三點。,這是今晚的第七根。。西城區廢棄廠房院落,三個昏迷不醒的男人,一個鐵籠子,一把綁人的鐵架椅,地上散落著注射器、塑料紮帶、沾血的膠帶。現場還發現了八本賬本,詳細記錄了近三年來的每一筆“交易”——拐入時間、賣出時間、價格、買家地址。“方隊。”年輕的技術警員小周推門進來,臉色發白,“三個嫌疑人全部深度昏迷,醫院做了全麵檢查,生命體征正常,但腦電波……幾乎是一條直線。”“植物人?”“比植物人還徹底。醫生說他從冇見過這種情況,大腦皮層完全冇有活動跡象,就像是……就像是意識被抽走了。”。。三天前,陽光福利院那個剋扣夥食的後勤人員王秀蘭,也是同樣的症狀。突然倒地,深度昏迷,醫院檢查一切正常但就是醒不過來。。現在他知道了,這不是個例。“天空投影呢?”他問。,點開一個視訊檔案。。淩晨一點五十八分,海城市上空出現了巨大的投影。畫麵中三個人正在承受各種酷刑——被菸頭燙、被皮帶抽、被揪著頭髮撞牆、被關在密閉空間裡窒息。每一幕刑罰旁邊都有文字說明,清晰標註著受刑者所犯的罪行。。非法拘禁。故意傷害。致人死亡。“技術科分析過了,”小周說,“投影不是任何已知的全息技術或無人機陣列能實現的。畫麵覆蓋了整個海城市區,從任何角度觀看都是正麵視角。物理上……不可能。”。
“三個受害者的筆錄做了嗎?”
“做了。”小周翻開筆記本,“成年女性叫蘇婉清,二十六歲,外地來海城找工作,在人才市場被劉勇以介紹工作為由騙上車。她說記得被囚禁的過程,記得被毆打,但記不清獲救的細節。隻記得一道金色的光,和一個模糊的人影。”
“兩個孩子呢?”
“男孩五歲,叫陳子昂。三天前跟奶奶在公園玩時被拐走。女孩四歲,叫甜甜,家長昨天才報案。兩個孩子都說不清獲救經過,但都提到一個‘看不見的叔叔’。”
方硯抬起頭:“看不見?”
“男孩原話是:‘有一個叔叔,我看不到他,但他摸我的頭的時候是暖的。’”
辦公室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海城的夜空泛著城市燈光的暗紅色。方硯看著那片天,第一次覺得有什麼東西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通知各派出所,加強夜間巡邏。”他站起來,“我去一趟現場。”
與此同時,海城西區的另一條街道上,林墨正在走路。
從醫院天橋下來後,他冇有急著去找下一個目標。係統裡有八千多點善念,可以兌換不少東西。但他現在更需要的是資訊。
這個世界比他原來的世界……更冷一些。
這不是感覺,是資料。係統顯示這個世界的“道德秩序偏移度”是37%。他問過係統這個數字的含義,係統給出的解釋是:
道德秩序偏移度:衡量一個社會善惡報應機製有效性的指標。0%代表完美的因果報應體係,即每一分善行都有回報,每一分惡行都有代價。100%代表因果體係完全失效,善惡無報。
此世界當前數值為37%,屬於中度偏移。主要表現:權勢和資本可較大程度地乾預因果報應的自然運轉。
37%。
這意味著在這個世界,有接近四成的惡行不會受到應有的懲罰,有接近四成的善行得不到應有的回報。
不是因為法律不夠完善,而是因為有些人站在法律夠不到的地方。
林墨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來到海城市中心區域。這裡的街道明顯比西城區乾淨整潔,路燈明亮,商鋪櫥窗裡展示著光鮮的商品。即使淩晨三點,依然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亮著燈,有高檔酒吧門口的代駕在等客。
他在一棟寫字樓前停下。
這棟樓叫宏盛大廈,二十六層,玻璃幕牆在夜色中反射著冷冷的光。樓頂的霓虹招牌亮著四個字:宏盛建築。
案件編號:0012
涉案人員:趙建國,宏盛建築公司總經理
主要惡行:係統化拖欠農民工工資、暴力威脅討薪者、勾結地方勢力打壓維權
受害者數量:214人
罪惡等級:三級
善惡值:-2140
這個案子的罪惡值不如人販子高。二百一十四條罪孽加起來才兩千多,平均每條不到十點。
因為係統對罪惡的判定,不隻看出手多重,更看動機和後果。
劉勇拐賣兒童致人死亡,是直接的、故意的惡。而趙建國的惡,是係統性的、結構性的。他未必親手打過任何一個工人,但他的每一個決策都讓兩百多個家庭陷入困境。
這種惡,往往比直接的暴力更難以追究。
林墨走進大廈。
大堂裝修得很氣派,大理石地麵,水晶吊燈,牆上掛著宏盛建築的宣傳畫——“誠信為本,築造未來”八個燙金大字。保安在前台後麵打瞌睡,監控攝像頭的紅燈一閃一閃。
林墨穿過大堂,走進電梯。電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樓層,但這對他來說不是問題。係統的力量無聲湧入電梯控製係統,二十六層的按鈕自動亮起。
電梯平穩上升。
二十六層是趙建國的辦公室所在。走廊裡鋪著厚實的地毯,牆上掛著趙建國和各種領導的合影。林墨一一看過去,係統自動在每張照片上標註出鏡人物的善惡值。
大部分在-50到-300之間。
有一個人是-1200。
姓名:周德海
身份:海城市建設局原副局長(已退休)
主要惡行:收受賄賂、違規審批、為多起工程安全事故提供保護傘
善惡值:-1200
林墨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趙建國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門是實木的,門鎖是電子密碼鎖。林墨把手按在門把上,係統破解了密碼,門鎖發出輕微的一聲“哢噠”,開了。
辦公室裡亮著一盞落地燈。
趙建國還冇走。
他坐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瓶開了的威士忌和一隻水晶杯。杯裡還剩半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光。
他大概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定製的白襯衫,袖口的金質鈕釦刻著他的名字縮寫。但他的臉色不好,眼袋很重,襯衫領口敞著,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他在看手機。
林墨走到他身後,低頭看了一眼螢幕。
是一個微信群,群名叫“宏盛專案群”。有人在裡麵發訊息:
“趙總,工人們又來了,這次有兩百多人,把專案部大門堵了。”
“派出所的人來了,說聚眾討薪屬於經濟糾紛,不歸他們管。”
“趙總,有幾個工人爬上了塔吊,說不發工資就跳下來。”
趙建國看著這些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很久,最終隻回了兩個字:
“拖著。”
然後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林墨看著他。
這個人頭頂的-2140在微微閃爍,像是係統在提醒他:這個人還有機會。他的罪惡值雖然高,但還冇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他此刻選擇解決問題,如果他此刻撥出一個電話讓財務發放工資,這個數字會迅速下降。
但趙建國冇有打那個電話。
他又給自己倒了半杯酒,仰頭喝完,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林墨等了五分鐘。
他冇有急著開啟審判。係統給他的不隻是審判的能力,還有觀察的能力。他想看看,一個人在獨處的時候,在冇有任何外部壓力的時候,會不會對自己的行為產生哪怕一絲的愧疚。
五分鐘後,趙建國睜開眼睛。
他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老周,是我。”他的聲音沙啞,“明天那批來討薪的,你能不能幫我聯絡一下老李那邊,找些人過來‘維持秩序’?……對,就是上次那種。彆搞出人命就行,嚇唬嚇唬。錢的事好說。”
掛了電話,他又撥出一個。
“張律師,明天你來公司一趟。我想諮詢一下,如果公司申請破產清算,工人工資這一塊……有冇有辦法做成普通債權?”
林墨聽完了這兩通電話。
然後他伸出手,在趙建國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世界靜止。審判庭展開。
這一次的審判庭,和之前兩次都不一樣。
穹頂變高了,空間變大了,牆壁上浮現出複雜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地麵的灰色石材變得更加光滑,幾乎能照出人影。而在審判庭的正中央,出現了一張巨大的圓桌。
圓桌周圍,坐著兩百一十四個人。
不是真實的人,是係統根據受害者記憶生成的意識投影。他們中有六十多歲的老瓦工,有剛滿二十歲的年輕鋼筋工,有帶著孩子來工地做飯的女工,有被拖欠工資後無錢治病的患病工人。每個人的麵孔都清晰可辨,每個人的表情都是疲憊而憤怒的。
趙建國站在圓桌的一端,臉色煞白。
“這是……”
“這是被你拖欠工資的兩百一十四個人。”林墨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他本人並未出現在審判庭中。這一次,他選擇了完全隱去身形,隻留下聲音。
“趙建國,你承建海城新區安置房專案,工程款已從政府結清。但你拖欠兩百一十四名工人工資共計四百七十萬元,長達十一個月。”
“十一個月裡,有三個工人的家屬因病無錢醫治去世。有七個工人的孩子因為交不起學費輟學。有四十二個工人被列入征信黑名單,無法貸款、無法乘坐高鐵。”
“你冇有動手打過任何一個人。但你的每一個決定,都讓他們的生活墜入深淵。”
趙建國的嘴唇在發抖。
“我……我也是冇辦法……資金週轉……”
“你去年個人消費支出一千二百萬。”林墨打斷了他,“包括這棟大樓的裝修費三百萬,你兒子留學費用兩百萬,你在海南買彆墅的首付五百萬。”
係統把資料投在審判庭的牆壁上,每一筆都有銀行記錄為證。
趙建國說不出話了。
“審判開始。”
這一次的審判方式,和前兩次不同。
冇有鞭打,冇有灼燒,冇有窒息的痛苦。係統將兩百一十四名工人這十一個月來所經曆的一切——焦慮、絕望、屈辱、無助——打包成一個完整的意識流,直接灌入趙建國的精神世界。
他看到了老瓦工在妻子病床前跪下道歉的畫麵,因為拿不出醫藥費。
他看到了年輕鋼筋工被女友分手的畫麵,因為買不起婚房。
他看到了女工在孩子的退學通知書上簽字的畫麵,因為交不起學費。
他看到了被列入征信黑名單的工人們,在火車站排了一夜的隊買不到票,最後隻能扒貨車回家過年。
兩百一十四個家庭的困境,同時壓在他一個人的心上。
趙建國跪倒在地。
不是身體的痛苦,是精神的重量。那種重量超出了他的承受極限,他抱著頭,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眼淚鼻涕一起湧出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我錯了……我錯了……我給錢……我馬上給錢……”
審判持續了三十一分鐘。
當一切結束,趙建國癱倒在審判庭的地麵上,渾身抽搐,嘴裡還在喃喃著“我錯了”。
審判完成
趙建國:罪惡等級三級。進入第三層煉獄——鐵樹地獄,為期三年。現實身體陷入永久昏迷。
善念 2140
煉獄投影開啟
淩晨四點零二分,海城市上空第三次出現了投影。
這一次的畫麵和前兩次不同。冇有酷刑,隻有兩百一十四張麵孔,和他們的故事。
老瓦工跪在妻子病床前。年輕鋼筋工看著女友離開的背影。女工在退學通知書上簽字。工人們扒在貨車車廂裡,寒風把他們的臉吹得皸裂。
每一張麵孔下方都有文字:
他們隻是想要回自己的工資
整個海城市,無數在淩晨醒著的人,看到了這一幕。
有人錄屏,有人流淚,有人沉默。
而在宏盛大廈二十六層的辦公室裡,林墨走到趙建國的辦公桌前。
他拿起那部手機,解鎖,找到財務總監的號碼,編輯了一條訊息:
“明天一早,把拖欠的所有工人工資全部發放。立刻。”
傳送。
然後他開啟電腦,登入趙建國的企業網銀。
係統自動破解了密碼。賬戶餘額:三千六百萬。
林墨操作轉賬。
四百七十萬,轉入海城市勞動監察大隊的農民工工資保障金專戶。備註:宏盛建築公司農民工工資補發。
剩下三千一百多萬,他轉入一個係統生成的匿名慈善信托賬戶。這個賬戶將專門用於救助被拖欠工資的困難工人及其家屬。
做完這一切,他關掉電腦。
天快亮了。
落地窗外,海城市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抹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穿過玻璃幕牆,落在趙建國癱軟的身體上。
林墨站在窗前,看著這座城市從黑夜中醒來。
善念剩餘:10777點
係統提示:本次審判觸發連鎖案件。關聯人員周德海(-1200)的審判條件已滿足。是否檢視卷宗?
“檢視。”
案件編號:0021(關聯案件0012)
涉案人員:周德海,海城市建設局原副局長
主要惡行:任職期間收受多家建築企業賄賂共計860萬元,違規審批專案23個,為7起工程安全事故提供保護傘。
受害者範圍:23個違規專案中,3個專案發生安全事故,造成5人死亡、12人受傷。因保護傘作用,事故責任人均未受到應有懲處。
罪惡等級:四級
善惡值:-1200
“納入執行列表。”
已加入待審判佇列。當前佇列:17個案件。
十七個案件。
從剋扣夥食的福利院後勤,到拐賣兒童的人販子,到拖欠工資的資本家,到收受賄賂的貪官。這隻是海城市一個晚上掃描出來的結果。
林墨轉身離開辦公室。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在心裡問係統:“如果我把這十七個全部審判完,道德秩序偏移度能降多少?”
預計下降0.03%。
“……”
宿主不必氣餒。秩序偏移是長期積累的結果,修複也需要時間。本係統並非要求宿主審判世界上每一個惡人。宿主的真正任務是:讓世界重新相信因果。
當足夠多的人相信善惡有報,偏移度自然會下降。
林墨走出宏盛大廈。
晨光中,環衛工人開始清掃街道。早班公交車駛過空蕩的十字路口。早餐攤的老闆支起爐子,第一籠包子冒出白汽。
一個穿校服的女孩騎著自行車經過,書包帶子斷了,書本灑了一地。
林墨走過去。
他撿起地上的書本,放回車筐裡。女孩看不到他,隻看到書本憑空飄回車筐。她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四周,最後聳聳肩,騎上車繼續前行。
林墨目送她消失在街角。
相信因果。
他在心裡重複這兩個字。
上輩子他是學法律的,相信的是證據和程式。但這輩子,他手裡握著的東西,比證據和程式更古老,也更本質。
那是人類在最古老的年代就相信的東西。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他走進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