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兄台,欺負姑孃家恐怕不光彩吧。”
在蕭生眼中,那位說話的黑衣男人撐著一柄淡綠的油紙傘,踩著空中降下的雨點走到兩位女子身後。浮在半空中的他為她們遮擋雨水,相比之下,要對她們痛下殺手的自己,既失了小禮,又失了大義。不過……這兩樣東西他早已失去。
“的確不光彩。敢問兄台是來護她們周全的?”
“正是。”
當話音落下之時,雙方迸發出的殺氣幾乎讓姑娘們失去邁開腿的勇氣。
雷電閃過,黑衣男人挺身而出用那柄油紙傘樣貌的法器擋下蕭生的掌心雷,並對身後的姑娘們大喊道:“走!”
這一嗓子可把她們的魂從鬼門關喊了回來。她們沒多想撒腿就跑,這種級別的鬥法根本不是她們能插手的,被餘**及都有喪命的風險。
蕭生的第二道雷擊頃刻而至,沒有去追任何一人,而是直接匯入地下。轉瞬間,整座島嶼遍佈滾地雷。唐靈與林嫣撤離不及,被雷電貫徹全身寸步難行。
騰空而起的黑衣男人轉動傘柄,傘狀法器頓時分出數個分身。其中兩個恰好飛入姑娘們手中,帶她們飛離地麵。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黑暗的天空遍佈雷電,交織成一個疏而不漏的恢恢天網。
“落。”
“引!”
黑衣男人口吐真言,蕭生喚出的成百上千道雷電被紛紛引入飄浮在空中隨處可見的傘狀法器中。
“你瞧好了……”黑衣男人再次轉動傘柄,漂浮在空中吸滿雷電的傘狀法器全部回歸到本體當中。
“萬法歸一!”
黑衣男人揮動法器,近千道雷電匯聚而成的光柱直撲蕭生。
蕭生不懼不畏更不退,反手喚出九條火龍與之對抗。
雷與火的激烈交鋒後,小島被夷為平地,湖水很快淹沒了它。蕭生飄搖落下,臉色如常,任憑風雨吹打他樸素的灰衣。在波濤洶湧的湖麵上,黑衣男人的身影如磐石一般巍然不動,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遠處的空相思注意到那個黑衣男人,臉上不禁表露出厭惡的神色。
黑衣男人不緊不慢道:“兄台貴姓?”
“蕭。”蕭生不急不緩地回復,手中再次醞釀法力。
“在下姓羋……”黑衣男人抖落已然成灰的傘麵,傘柄的頂端銳利無比,好似一桿長槍:“名旅。”
太初天尊座下第三弟子,首任紫霄宮宮主,曾為天庭奪取妖族氣運,培育永生紫金蓮……上一世被蠱雕所殺,死後的亡魂花費萬年光陰成功脫離陰間,重返陽間後又受李無痕所助重塑肉身。如今在地界遊歷的他,李無痕若有求,他必應。
“看槍!”
羋旅大喝一聲,但他手中的長槍並沒向蕭生刺去,而是朝著空相思挑起一道彎月般的水浪。空相思躲避不及,當場被水波豎劈成兩半。
蕭生雙手結印,立時,周圍水域冒出無數手掌,欲要把所有人拖入水中。
還沒來得及恢復原身的空相思也不例外,殘軀被迅速拖入湖底,被數不清的手掌死死按住。
羋旅在低空縱情飛翔,躲避著那些無限伸長的手,還不忘給姑娘們揮槍解圍。又高聲問道:“兄台真要趕盡殺絕?”
蕭生回道:“若你能保證不報仇,我就收手。”
羋旅不屑一笑:“你還是自求多福吧,湖底那娘們兒可不好惹,她背後的婆娘更是個數一數二的女魔頭。”
說罷,湖底傳出另一個尖細女聲,散發出的法力瞬間增大了五倍不止。
“說我女魔頭,你又算什麼!”
也是在此時,薩哈雅殺出手掌包圍,帶著使不出任何法術的唐靈和林嫣撤離現場,飛往那座難民島。
唐靈一邊被薩哈雅抱著,一邊又捶打薩哈雅,著急道:“徐小兄弟還在那兒啊!”
薩哈雅卻以李無痕的口吻嗬斥道:“甭管那麼多了!再不走你們誰都活不了!”
玉海中,還沒來得及覆蓋湖麵的手掌統統腐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瘋狂擴大的漩渦。這下子,在玉海南部水域交戰的天兵魏兵都察覺到這一異象,紛紛撤出玉海往雲夢城靠去。
薩哈雅帶著她們安全落地,見附近的守島修士和難民們圍過來詢問狀況,她便用中氣十足的嗓音讓人們讓出一條道。她把她們帶到避雨棚下,不斷擦拭著唐靈臉上的雨水。
在唐靈眼中,眼前之人已經不是陪著她救濟難民的薩哈雅了,而是那個護著她走南闖北,始終是她最堅強後盾的……
“無痕,我把他們害死了……”唐靈抱了上去,在他耳邊抽泣:“我不明白,他們怎麼會那麼惡毒,還有良心嗎……我連累了好多人……”
李無痕輕輕撫過她濕透的背,安慰道:“他們沒有良心,他們是故意引你帶難民入套的。不必自責,不必害怕,我到你身邊了,這些破事很快就會結束。等天亮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薩哈雅呢?”
“我讓她休息了,你們都需要休息,告訴我,這地方還發生了什麼?”
一旁的林嫣說道:“雲夢城裏有一個覆蓋全城的法陣,大概是用來害人的,城裏應該還有兩個人在看守法陣。李兄弟,你若是要去雲夢,我和你去。”
“不用,你幫我保護她。若你們實在想助我,給我增幅法力就行。”
唐靈疑惑:“你法力不夠?”
李無痕道:“不好說,這畢竟是薩哈雅的身軀,我又在天界。雖然不會死,但要是毀壞了,我重新上身就要耗費更長時間。”
唐靈和林嫣不再多言,與李無痕建立傳法路徑,法力源源不斷湧入這副軀體,再加上他附身自帶的法力,法力總量已經比先前增強三倍。
為避免被人設計偷襲從而軀體毀壞,李無痕直接動用火神天主把身軀變成火神形態。隨後踏出的,竟是一步飛躍水龍捲肆虐的玉海,直衝雲夢城。
看著那顆火流星飛過玉海,身處多個水龍捲包圍圈內的羋旅不禁發問:“你在無歸寺為何不殺了李無痕?這樣一來,我也無法重塑肉身。蠱雕,你用你的左眼看見了什麼樣的未來?”
處於玉海中心的夢行雲回應道:“李無痕將來能成大事,而你……不能!”
水龍捲匯聚,帶動著湖水衝天而起。羋旅揮動長槍,如作畫般繪出一塊巨型圓盾,抵擋住足以摧毀城池的巨浪。
羋旅道:“這是我重塑肉身的第八年,你還想憑一副傀儡之軀殺我?”
夢行雲冷哼一聲:“手下敗將,殺過你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
說話間,湖麵冒出密密麻麻的箭矢,朝羋旅激射而去。羋旅轉動長槍破開箭雨,沖至夢行雲身前猛地一刺。奈何夢行雲更快,不僅用羽化躲開這一擊,還用數枚帶毒的羽翎鏢刺入羋旅肉身。蠱毒瞬間發作,羋旅頓時吐出一灘黑血。
夢行雲譏笑道:“你傻了嗎,還敢近我身?”
羋旅擦去血汙,苦笑道:“不近身,怎能抓住你……”
糟了!夢行雲在心裏驚呼。
隻見羋旅拋開長槍,右手在上,左手在下,皆是食指與中指併攏向前伸出,配合著手掌構成一個框選式手勢。
“十方主宰。”
隨著羋旅念動咒語,周圍空間閃過無數立方體。“十方”乃佛門術語,代表空間的廣闊無垠,羋旅當然沒有本事做原空間的主宰,所以他便用大量法力構造了一個空間。這並非常見的幻境,而是疊加於現實的真實空間。
羋旅不急著發動進攻,而是對泡在湖水中動彈不得的簫生說道:“原來你還活著。外麵還有個小兄弟在受苦,你若肯幫他解圍,我便放你走。”
無論蕭生如何掙紮,他都無法讓自己動一分一寸。他放出諸多法術攻擊羋旅,而這些法術無一例外地全部落在了夢行雲那具傀儡之軀上。
羋旅笑道:“別白費力氣了。你卡在兩個空間的邊界,沒有我的允許,休想對我造成任何影響。”
“你作弊!”蕭生忍不住破口大喝:“就連最逼真的幻境都有反製手段!空間法術怎會如此無賴!不可能,這不可能!”
羋旅嘆氣:“正因有你這樣的仙族後裔,我才對如今的時代深感惋惜。”
經過一次呼吸的時間後,湖水開始沸騰,夢行雲、蕭生的頭頂浮現出不計其數的刀槍劍戟,身邊出現令人眼花繚亂的光球。
當羋旅對著夢行雲抿嘴一笑後,無數攻擊傾瀉而下。
……
玉海南岸,玉海水寨。
徐延慶的精神快要被眼前的怪物逼到極限。從小島一路打到水寨,他用盡一切手段都沒能將它殺死。就算把它轟成殘渣一樣的東西,它還是能在頃刻間復原身軀,爆發出比之前更強大的力量。
法力無窮無盡,身軀不死不滅,唯一擊敗它的辦法隻剩下封印術。可對於絕大多數修士而言,沒有提前佈置封印法陣,封印這等強大的怪物就是癡心妄想。
廢墟中傳來令人生畏的低吼,徐延慶周圍的屍體開始躁動。他們站了起來,手持生前的兵器,一步步走向徐延慶,形成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緊接著,一個身高二丈的人馬形怪物破開廢墟,踏著震動大地的步伐朝徐延慶緩緩走來。
徐延慶看著那個高大的披甲怪物,心中僅剩憤怒。僅存的理智告訴他,他內心的憤怒是敵人鋪設的陷阱。這無端的憤怒終究會矇蔽雙眼,把他送入死局。
“小子,你的死期到了!”
偽戒怒大喝一聲發起衝鋒,徐延慶先行炸碎圍住他的死人兵。他雖然突破了重重包圍,但即將迎接的便是怪物的正麵衝鋒。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尖叫著告訴他,那柄散發著黑氣的九尺斬馬刀絕不是他能輕易接下的兵器!
剎那間,火流星劃過,那人馬怪物被火流星撞出玉海水寨,直入雲夢城。
滾入城中,偽戒怒破口大罵:“你是何人,敢壞我好事!”
李無痕懶得與他廢話,揮動拳頭一瞬千擊。由火焰構成的拳頭如雨點般打在怪物身上。偽戒怒毫無還手之力,隻能看著自己一點點焚為灰燼。
然而城中交戰的不止他們,還有更多氣血上頭的天兵、修士。李無痕飛著環繞一圈,自認為無法叫停廝殺,隻好繼續尋找林嫣所說的法陣。
如果我是那幫傢夥,會把陣眼設在哪?
李無痕以火神之姿在城中行走,期間有不少天兵和修士前來攻擊,卻都被他預設的環繞在自身周圍的反製法術重傷。對於東奔西逃的平民,他沒有伸出援手幫他們一把,而是盡量遠離。因為他身上的烈焰足以在五步以內烤死任何凡人。
莫非在總督府?那正好是雲夢城中心。
刻不容緩,李無痕立即付諸行動,下一步就瞬移至總督府大門前。
沒有埋伏?
李無痕一掌轟碎大門,一走進去就察覺到地下大不對勁,像是有成千上萬條毒蛇在下麵爬動。總督府的土地已經被汙染了,種植在上麵的草木,更深處流動的水源,甚至周圍無處不在的空氣都含著毒,它們會依靠風與水去毒害所有人。
還好發現及時。
當李無痕打算挖開地麵時,陰冷的笑聲和孩童們的哭聲如風一樣吹入耳中。
李無痕抬眼一看,二進院大門緩緩敞開,三十六個被綁住手腳的少男少女映入眼簾。他們趴在地上哭爹喊娘,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淤青。一個咧嘴陰笑的男人站在中間,他的利爪尖銳無比,隨時都能劃開孩子們的喉嚨。
難止喜獰笑道:“大英雄喲,我有不死之軀,唯獨烈焰才能把我焚毀。若你想摧毀陣眼,沒問題,隻需殺死三十六條性命。若你想一走了之,也沒問題,反正此地的凡人時日無多。”
李無痕身形一滯,頭腦飛速思考。對方敢這麼逼他做選擇,暗處定有同夥。眼下這些孩子不僅要直麵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還要承受四處瀰漫的毒,生機可以說是極其渺茫。
“你想親手殺死他們嗎?”
李無痕腦海裡冒出一個嘶啞的聲音,這個聲音不屬於他,也不來自薩哈雅,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少年的聲音。
“放他們走,興許還能多活幾日。”
“說不定逃出雲夢,就能避免毒害。”
聲音乾擾了李無痕的思緒,可這聲音卻引起了李無痕強烈的意識反抗。
天人交戰過後,李無痕往前踏出一步,彷彿下一刻就會突進至難止喜身前。
見此景,難止喜壓力倍增。都說仁安堂處處救死扶傷,像這樣十歲出頭的少年更是會優先救助。這傢夥竟然不顧這些人的安危直接迎麵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