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上船!”
“我為什麼不能上船!”
“我孩子在上麵,讓我上船!”
“求求你們多發些慈悲帶我走吧!”
無數哀怨的聲音在風雨中回蕩。迫於永寧陷落和時間緊張的雙重壓力,即使唐靈帶領仁安堂的修士夜以繼日地建造船隻,還是沒能達到預期目標。原本計劃搭載五萬人,分兩次運送難民的船隊縮減成隻能搭載三萬人的船隊。
唐靈弄出一聲響雷鎮住當前爭先恐後的混亂場麵,再讓一位麵相凶神惡煞的修士大聲傳音:“船上空間有限!禁止爭搶!船隊三日後返程!耐心等待!”
話音落下,唐靈再次弄出一道劈在河麵上的炸雷,高聲道:“原地站好,不許爭搶!”等難民們都不敢動彈後,她和修士們用法術把離得近的人快速裝船。
“唐姑娘,我們的時間恐怕還是不夠啊。”
“時間所迫,先帶這批人去玉海,再跟官府談一次。無論官府向咱們索要多少修士,必須爭取到十天時間。”
同僚說:“唐姑娘,要不跟雲夢天兵談談?談妥了,他們不但可以向官府施壓,說不定還可以為我們護航。”
唐靈認為值得一試,隨後喚出李無痕贈予的通天鏡,再咬破指尖,往鏡麵上一點。沒過多久,鏡中畫麵變化,浮現出一襲黑衣的李無痕,臉上添了幾道傷痕。
“你,你臉怎麼了?”
“我在和白鶴居士切磋。你那邊怎麼回事,朱長恭反悔了?”
唐靈搖頭,說:“駐軍雲夢的天將你認不認識?我們需要他們提供金河的通航時間,越長越好。”
李無痕眉頭一皺,駐軍雲夢的天將還真不認識。“等著,我這就去打聽,有好訊息再告訴你。”
隨著鏡中畫麵變回原樣,唐靈轉身告訴同僚這事多半無望。快些啟程,還能多爭取點時間。唐靈雙掌合十誠心祈禱:“小女祈願叛軍不再進駐金河。”
做完僅能起到安慰作用的祈禱,唐靈的目光掃過密密麻麻人頭攢動的河岸。即使她說過原地站好,但前方隻要空出來一點空間,總會有人不顧一切上前,或者把自己的愛人和孩子往前推。
希望他們都能平安活下去,等到重逢的那一天。
八月初六傍晚,仁安堂裝船完畢。掛起白帆之時,船隊即刻啟程。這支大型船隊由法力驅動為主,水流為輔,預計在八月初八抵達玉海。
這天依舊大雨,許多人聚集在甲板向岸上的親友道別。唐靈望著岸上淡淡出神,隨後看見薩哈雅飛上甲板。
唐靈問道:“李無痕不是讓你去盯著朱長恭嗎?”
薩哈雅大手一揮,拍胸脯道:“那頭肥豬被李無痕嚇得夠嗆,絕對不敢反悔。這次去雲夢,要不讓李無痕跟官府談談多寬限幾天的事?”
唐靈嘆氣搖頭:“朝廷和天庭就差正式宣戰了,他跟官府談隻會適得其反。”
“啊,那怎麼辦?這麼多人,這麼點時間,永寧叛軍就要過來了啊。”
唐靈敲了一下薩哈雅的頭,“烏鴉嘴。又不是沒辦法。這些年仁安堂一直在接收愛國修士,官府不會不要的。就用他們來換取更多通航時間。措詞……”
唐靈回到艙內找個安靜地方思考說辭,也讓薩哈雅去探探同僚們的口風。仁安堂這些年招來的修士雖然都盡心儘力,但讓他們去給官府效力上陣殺敵,未必會同意。而且官府那邊的態度也不明朗,不想好怎麼談,延長通航時間絕對不成。
直到深夜雨停時,薩哈雅帶著願意效力官府的修士們登上此船。見唐靈在甲板上徘徊苦思,於是揮手道:“小靈,我給你找來了幫手。”
一位男修士上前說道:“唐姑娘,我們還可以讓玄微派運送難民。”
唐靈立馬否決:“不行。玄微派畢竟是叛軍,無法保證官府會不會動手。目前能在金河通航的隻有這支船隊,其他勢力踏入金河都會被官府和天兵阻截。”
“呃,這樣啊……”男修士失落低頭,陷入沉思。
薩哈雅瞥了眼男修士,略過他,走到唐靈跟前說:“歇一會吧。你這些天又是領路又是造船的,熬壞了身子就不好了。聽我的,下去睡一覺。”
薩哈雅邊說邊推著唐靈去船艙,然後返回甲板,對她召集來的三十多位修士說:“各位,目前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和官府交易,但隻憑我們這點人是絕對不夠的。”
薩哈雅雙掌合十,誠心請求:“所以,我希望各位能再多找些人,事後我們會想辦法把你們換回來。拜託了。”
說罷,薩哈雅向修士們深深鞠了一躬。修士們無話可說,紛紛以行動回應。有的前往其他船隻,有的甚至飛向遠方,也有的返回船艙。
薩哈雅跟上那位提出建議的男修士,在下樓梯時扯了扯他的衣角。他回過頭來,薩哈雅又跟他邊走邊說道:“這位大哥,我勸你還是省省心。”
“省什麼心?”男修士貌似被點破,有些不自在。
“哼哼,之前還在那艘船上和好友談天說地呢,怎麼不去找他們,回我們這艘船的艙作甚?”
修士停步不前,臉色微紅地說:“我能說動我的好友,來這條船純粹是想看看有沒有熟人。”
“嗯嗯。”薩哈雅點了點頭,忽然笑問:“順帶看看唐姑娘?”
見修士一時語塞,薩哈雅又說:“像大哥這種沒來多久的自然會對唐姑娘升起愛慕之情。但我要說幾句,唐姑娘早已私定終身,也不是處子之身了。所以呢……”
修士瞪大雙眼,麵色如遭雷擊,不敢相信聽到的話,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咳咳……”
聽到這聲動靜,薩哈雅一個激靈,立馬轉身笑著打招呼:“你還沒睡啊。”
唐靈看著她,說:“李無痕又上你身了?”
“沒,怎麼會呢。這都深夜了,他肯定睡著了。”薩哈雅笑眯眯地推著唐靈去她們的小艙。唐靈在路上喚出通天鏡一探真假,結果對方沒回應。
“裝死。”
……
八月初七夜晚,雲夢天兵駐地,小雨。
假扮成袁良青的黃秋帶著部將們遊獵歸來,經過這幾天的熟絡,終於確認沒有下屬對自己起疑。這就好比上陣前吃下一顆定心丸,黃秋總算可以聯絡隊長。
他先以軍令召來那位扮成袁良青侍從的蕭生,再讓左右退下,確認軍帳裡隻有他們後,在帳內佈置噤聲結界。
同一時刻,雲夢城中,金雪樓內。
空相思、勿忘憂、偽戒怒、難止喜圍坐在靠窗位置的四方桌,吃著酒樓夥計端來的好菜,通過提前布好的微小法器監視著天兵大營和總督府。
總督府那邊沒有任何異象,而在天兵大營,蕭生與黃秋進帳的畫麵他們看得一清二楚,隻可惜聽不到聲音。
“四姐,您認為他們會密謀什麼?”
空相思放下湯匙,眼神直勾勾看著發問的勿忘憂。那眼神像是在說:你覺得會是什麼?不過作為他們的姐姐,空相思還是沒吊著,說道:“你們想想,風雲會為什麼要奪取湖州軍政大權?”
難止喜嗬嗬一笑:“那還用得著說,跟天庭和魏廷作對唄。地方自立最是麻煩。”
空相思又拿起湯匙,指了指另外勿忘憂和偽戒怒,“你們呢?”
偽戒怒沉聲道:“我贊同七弟的看法。況且,這還是隱秘的自立,除了我們沒人發現。隻要風雲會一聲令下,湖州立刻就能歸屬風雲會。”
勿忘憂搖了搖頭:“事情沒那麼簡單。雲夢天兵還有其他天將,他們不可能背叛天庭。弟弟認為那個扮成袁良青的刺客不會亂來,做不出多大舉動。”
空相思點頭說:“我的想法和你們不同。據你們提供的情報,風雲會是一個由初代地仙後裔組成的幫會,多數成員存在仇視天庭的心理。但不要忘了,天庭的力量遠勝地界任何一個勢力,我認為風雲會也不例外。”
空相思沉默下來,觀察著弟弟們的表情。難止喜收斂了笑容,偽戒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溫柔一笑,“我對人間的瞭解比你們少,誰能告訴我,天庭是怎樣維持凡人政權代代更迭的?”
勿忘憂最先說:“挑唆大臣發動政變和兵變,這是他們最常用的手段。”
難止喜補充道:“還有控製修士活動。如今這局麵正是天庭一手造成的。”
偽戒怒道:“打。每逢亂世,天庭總會幫助最強的政權打天下。”
“所以。”空相思拿著湯匙壓斷了碗裏的蝦頭,“風雲會在這些方麵毫無勝算,隻能從別的方麵下手。”
她用手指比了一個一,說道:“有一個東西你們都沒提及。而它,就是風雲會瓦解天庭朝廷聯盟的最強手段。”
勿忘憂、偽戒怒、難止喜齊聲詢問:“是什麼?”
“信任。”
此時此刻,雲夢城總督府的書房裏,假扮成總督宋敏的吳見山和偽裝成宋府婢女的韓巧兒正在奮筆疾書,桌案上堆滿了小山般的白紙和奏本。吳見山每寫完一張、一本,就把它們丟入書桌下的麻袋裏。這樣的麻袋已經裝滿了三袋。
“蕭兄,我還是認為這項任務太艱巨了。僅憑我們五個,如何攪動湖州?”
軍帳中,黃秋凝視著隊長蕭生,眼神滿含絕望。通過這幾天的相處,他發現袁良青部將們全是來自天界的世家大族,在某種程度上來說,袁良青的地位是與他們對等的。若他表現出任何不符合天庭戰略的舉動,他們完全可以逼他交權。
黃秋“跑吧。這天軍主將就是一個花花架子,起不到任何作用。我的指揮經驗也不多,袁良青這傢夥也沒好到哪去,為何要讓我做……”
蕭生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他沒談接下來的計劃,轉而詢問黃秋:“今天的狩獵,他們興緻如何?”
黃秋一愣,但以他對蕭生的理解,這個問題絕非放鬆心情的隨口一說。
“還不錯,天仙喜歡遊獵。連天帝都認為討伐妖族是一場大型遊獵。”
“沒錯。”蕭生說:“天仙久居天界,自認為高人一等。他們看我們這些地界生靈如同看待野獸和家畜。妖始終抗拒天庭統治,在天仙眼中就是需要被獵殺的野獸。人始終不敢反抗天庭,所以在他們眼中就是被馴化的家畜。”
黃秋反問:“沒那麼誇張吧?”
蕭生笑了笑:“打個比方。不過他們的心理便是如此。人不敢反抗天庭,天庭就會把人的順從視作理所當然。如果在某一天,人們突然反抗,天庭會做什麼?”
“鎮壓。”黃秋的答案脫口而出,也明白了蕭生的話外之意。
“蕭兄你是認真的?大魏皇帝下旨雲夢守軍按兵不動,雲夢守軍的主要戰力也都知曉天兵的厲害,他們怎敢反抗?吳見山和陳凉指揮不動的。”
蕭生放下酒杯,“此言差矣。其實下一步計劃不需要你們動手,惡人我來做。”
黃秋疑惑:“什麼惡人?”
難止喜反問:“為何是信任?”
空相思回答:“天庭維持凡人政權更迭的關鍵在於他們能取得凡人的信任。上至世家望族,下至平民百姓。現在這種時局,天庭隨時會扶持新家族代替姚家,每個世家都有機會。而老百姓是盼著天庭能維持局麵,避免戰火燒到他們頭上。”
“不過,這種信任關係並非穩固。新皇族隻有一個,但如今這種地方割據的局麵顯然超出了天庭控製範圍,逼宮廢帝無法解決所有問題。天庭隻能等待一個強國誕生,然後以正義之師的名頭助他一統天下。”
難止喜連連笑道:“我懂了。一統天下會死很多人,會得罪很多家族。天庭犯下的罪孽直到和平年代才會被人們逐漸淡忘。”
偽戒怒不屑道:“那風雲會有什麼用?天庭早晚會打破信任關係。”
空相思淡定道:“內亂才開始不久,天庭明麵上還是扮演著維持秩序的角色。而眼下,打破信任關係的主動權在風雲會手上,就像手持一顆炸彈。”
軍帳中,蕭生起身離座,一掌拍在呈放湖州地圖的帥案上,說道:“永寧已被叛軍攻佔,下一個目標極有可能是湖州。天兵有防備,官兵也有防備,如今的湖州就是一個巨大的火藥桶。”
蕭生、空相思:“隻需點燃導火索,大功告成。”
……
八月初八的破曉時分陰雨綿綿。墨色雲層壓得極低,悶雷在天際深處作響,一場滂沱大雨已是箭在弦上。就在風雨欲來之際,仁安堂船隊駛入玉海。
船隊駛過湖心,即將靠近玉海水寨時。唐靈登上船頭緊盯遠方水域,她指尖微撚,幾道青光掠出,化作數隻傀儡蜻蜓前去偵查玉海水寨。水師的戰船沒有出動,水寨也預留出接泊船隻的空間。
她微微頷首,再度催動法力,讓蜻蜓飛向玉海東岸的天兵駐地。可還沒飛多久,蜻蜓就被設定的反偵查法陣擊落,消散在雨幕之中。
唐靈閉目凝神,薩哈雅見狀立刻上前,神色關切。
“我沒事。”唐靈輕輕擺手,目光恢復清明:“水師已經做好接收難民的準備了,你去把修士都召集過來,等會直接去雲夢城總督府。”
“好。”
見唐靈並無大礙,薩哈雅才放心轉身,縱身躍至後船甲板,快步踏入船艙,去尋其他修士。
可沒走幾步,她耳尖忽然一動,一陣細微的破空聲傳入耳中,感到一股越來越大的法力波動正從東方極速逼近,威壓越來越盛,令人心頭髮寒。
不祥的預感瞬間攥住了她。
薩哈雅不再猶豫,轉身狂奔而回。
就在她衝上甲板的剎那。一顆光彈正中前方樓船的船艙。巨響震徹湖麵,烏黑的濃煙衝天而起,整艘樓船在頃刻間化為碎片!